女子含在嘴里细细嚼了嚼,眼睛一亮,点头道:“全要了!怎么卖?”
“供销社两块二一斤,还得搭粮票;我这个不收票,味道还更香,照样两块二。”
“成!包起来,称准嘍。”
苏瑜掏出隨身小秤,手起秤落,五斤整。女子借旁边摊子的秤覆核一遍,满意地数出十一块钱递过来。
“下次还有记得来啊?明天还在这儿?”
“不一定,忙起来顾不上。”
“行吧,碰上了再说。”
苏瑜在黑市采齐所需原料,又给萧玉兰捎了半斤肥瘦相间的猪肉,这才往家返。
知青院正忙著晾晒葡萄乾,院墙高,外头根本瞧不见里头动静。早前丟过几回东西,跟村里闹得脸红脖子粗,如今村民路过都绕著走,生怕沾上晦气。
刘梅迎面拦住他,笑盈盈攀谈起来。她说,全村就苏瑜跟知青说话不端架子,也不嫌他们笨手笨脚、干农活像踩棉花。
她还提过想寄点土產回家孝敬父母——家里老二,大姐顶了母亲的岗位,俩小的还在念书,唯独她被“最该下乡”的理由推了出来。爹娘心疼,每月塞不少东西来,她总惦记著回点心意。
苏瑜问:“套野鸡会不?野猪夹子敢不敢下?”
刘梅直摇头:“不会。你帮我们弄点?我们出钱。”
“教可以,钱不能收——风言风语传出去难听。这样,你挑几个信得过的,明早六点,到我摘葡萄那片坡上等。我手把手教你们设套、燻肉、风乾,打包寄回去不费劲。眼下谁家不是缺肉?想好了,明早別迟到。”
刘梅连连点头:“成!这是咱们凑的工业票换的电筒,谢你教我们做葡萄乾。”
“好,过几天还有更实在的活儿教你们——真到了粮食紧巴的时候,那手艺能救命。人不用多,靠谱就行。”
“明早见!”
“回头见。”
这些人迟早要回城,眼下处成朋友不吃亏。世事难料,今天递一碗水,说不定哪天就有人替你扛一袋米。人脉不是堆出来的,是细水长流攒下的——谁家底子厚、家教严,往往话不多,做事却稳。
苏瑜回到家,苏芸正坐在门槛上等,心悬在嗓子眼,生怕做出来没人要。
见他进门,她蹭地站起来,急急迎上去:“三哥,咋样?有人问不?”
她连“卖没卖完”都不敢问,只盼著有人肯伸手。
苏瑜笑著晃了晃手里的钱:“抢著要呢!结果被个阔绰的主儿一口气包圆了。喏,三块钱,本钱五块,净赚六块,咱俩平分。”
苏芸长舒一口气,咧嘴笑了:“谢谢三哥!材料买回来了没?我这就动手!”
“早备好了。还给你嫂子买了肉,今晚咱在家吃顿好的——庆贺头一回联手,旗开得胜!”
“太好了!谢谢三哥!”
“谢啥?自家兄妹。以前我饿得前胸贴后背,你不偷偷塞窝头给我?”
“不提啦!往后咱兄妹俩齐心,多挣些,日子才能一天天亮堂起来。”
萧玉兰接过肉,转身就往灶台边走;苏芸麻利翻出原料,淘洗切配,饭一上桌就能开干。
“今儿汪姨病得厉害,没钱去卫生所……唉,这么大岁数,遭这罪。”
“牛棚那边?”
苏芸默默点头,眉间压著一层愁。
苏瑜顿了顿:“待会儿我去瞅瞅。能搭把手就搭一把。”
“小心些,別让人撞见。”
“放心,我心里有谱。”
饭毕天已墨黑,苏芸揉好最后一块糕点,打著火把往家走。苏瑜把电筒递过去,她摆摆手不要——怕吴兰花看见了强占去,再不归还。
苏瑜摸黑出了门,兜里揣著供销社没吃完的饼,悄无声息摸向牛棚。那里住了十二口人,三个还是娃娃。这年头是非难辨,他不想跟村里硬碰,只要不露面,便无人知晓。
他轻轻叩了叩门。四间茅屋挤著住,里头静得嚇人。
敲门声一响,屋里顿时一颤——除了来训话的,几乎没人登门。眾人屏息缩在角落,李老头嘆了口气,还是拄著棍子起身开了门:躲不过,不如坦荡些。
昏暗中,他眯眼打量眼前这个年轻人,拎著个布包,看不清脸。
“同志,您找谁?”
“老爷子,前阵子借您搪瓷缸喝水的,忘啦?给您带点吃的,听说有人病了,这点钱先垫著用。”
李老头嘴唇动了动,话卡在喉咙里。
苏瑜把布包和十块钱往他手里一塞:“別谢,也別记。当我没来过。有事,夜里摸到我家后院敲三下——轻点儿,別惊动旁人。”
苏瑜把包裹塞进他掌心,转身便朝家的方向走去。这儿的人,顶多再待两年就得陆续返城——人脉早扎下了根,实力更不用提。往后若能搭上线,那便是活生生的情分;把这份情谊经营得妥帖,比挣多少工分都实在。
屋外的响动惊动了隔壁几户,大伙儿纷纷披衣起身,围拢到李老头门前,想瞧瞧出了什么状况。
一位中年男人牵著三个孩子推门进来:“李教授,刚才怎么回事?”
如今四下无人,大家仍习惯沿用从前单位里的称呼。
……
见眾人全没了睡意,眼巴巴等著听原委,李教授心里一热——原来大伙儿是真惦记自己。同住这方小院,朝夕相处、守望相助,早已亲得像一家人。
他解开布袋,一件件往外掏:雪白的猪油块、褪了色的感冒药盒、红花油瓶子泛著微光、半坛清亮菜油、摞得齐整的大饼、几支钢笔、一沓信纸,还有沉甸甸的玉米面。
汪斌脱口而出:“这……打哪儿来的?”
太久没见过这些物件了,连呼吸都顿住了。
李教授声音轻缓:“前两天老伴病得厉害,米汤都咽不下。我硬著头皮,去前面刚分家那小伙子家借了把米——谁知他二话不说,塞给我一罐麦乳精。”
汪斌点头——这事他知道。王姨稍好些后,就把剩下的麦乳精匀给了他,让仨孩子补补身子。
李教授把十块钱递过去:“老许,你先拿著。这是那孩子托我转交的,明早带李妍去医院看看。这孩子心肠软得像春水,素昧平生却倾尽所有,古书里说的『雪中送炭』,原来真有其事。”十块,在眼下可是能换半袋粮的大数。
他望著老同事枯瘦的手微微发颤,接过了钱。
“大伙儿分些饼垫垫肚子。猪油务必藏严实,炒菜时刮指甲盖那么点,就能香透一锅饭;笔和纸也分一分,想写信的趁早动笔——我厚著脸皮求那孩子帮咱们寄出去。”
眾人接过饼和信纸,盘算著明日动笔,托人捎点急需的物什回来。往常谁肯沾他们这个边?如今有了这少年,日子好像突然透进了一束光。
苏瑜天刚蒙蒙亮就背上竹篓上了山。今天教知青们设套——他自己不吃野味,可別人未必嫌弃,比如那肥厚喷香的野猪肉。
半道上碰见知青院的人,全都齐刷刷到了。这两天地里没紧活,大队长鬆了口准了假;要是赶上双抢,哪怕烧得迷糊,也得咬牙扛锄头下田。
苏瑜看他们拧成一股绳,也没泼冷水。只要自己没收钱,就不算违规;出了岔子,谁也赖不到他头上——他只负责教,又没盯著人交公,更没亲手布过一个陷阱。
眾人拎著新买的锄头,跟著他往密林深处走。
“这片野猪踩出的蹄印最多,得格外留神。”苏瑜边走边讲,“挖个坑,底下密密插满削尖的竹籤,上面盖层落叶,再搁几颗野果当诱饵。旁边立根新鲜竹竿做记號,免得自家人失足跌进去。”
话音未落,陷阱已利落地搭好了。
“別贪多,两三个够用。多了反容易误伤自己人。半个月没动静,就填平它。现在改设野鸡套——找棵弹性好的小树当支撑,把套子安在路边,野鸡爱贴著草丛走,不会往路当中飞。粮食撒在套子四周,就成了。”他蹲下身,用手势比划野鸡扑食、被绊倒的瞬间,动作乾净利落。
“记住,只在人跡罕至的地方动手,村口、田埂、晒穀场,一律不许碰。”
知青们齐声应诺,拍著胸脯保证照办。
不多时,苏瑜采完最后一筐野果。今年的果子到此为止——太高处攀不上去,留给鸟雀过冬吧。这一篮,正是最后一批果酱的原料。
再过一个月,泥鰍就钻进深泥里躲寒,难寻踪影;眼下却是猎野猪、套野鸡的黄金时节:既非繁殖期,不必担心幼崽失怙;也非孕季,而它们正忙著囤积脂肪,好熬过寒冬里乾瘪的草根与冻土。
他顺路拐到山药地瞅了一眼,藤蔓完好,没被拱坏。眼下顾不上管,等忙完这十来天,再好好收拾。
忽地一声悽厉嚎叫撕裂山林——苏瑜心头一跳,拔腿就往第一个陷阱奔去。
知青们已围在坑边,手足无措。
“快上树!”他低喝,“野猪是群居的!”话音未落,人已攀上粗枝。其他人慌忙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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