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苦三叔了。”
“只要你过得踏实,比啥都强。”
几句说完,苏瑜转身出门,一把將院门、堂屋门、里屋门全落了锁,牵著萧玉兰的手,往村外那段平整的土路上去了。
萧玉兰个子高挑,一米七出头,马尾辫隨著走路轻轻晃,白嫩的鹅蛋脸上还带著点婴儿肥,穿件浅蓝的確良衬衫,军绿裤子笔挺,脚上是纳了三十层底的布鞋——活脱脱一个从城里走出来的姑娘。
苏瑜扶她坐上车座,周围早围满了人,眼睛黏在车上,连眨都不捨得。
他一手扶车后架,一手虚护腰侧,声音轻而稳:“別怕,脚踩稳,往前蹬就行。”
半小时后,他悄悄鬆手。萧玉兰浑然不觉,一路骑出去老远,又掉头折返,远远看见苏瑜站在路边冲她笑,才猛然一怔,慌忙回头找人——忘了捏闸,车头一偏,“哐当”撞上蹲在路边看热闹的李大栓。
幸好速度慢,只撞得他屁股墩儿一顛,拍拍灰就站起来了。苏瑜赶紧赔笑,当场答应教他骑一小时,这才把人哄得眉开眼笑。
萧玉兰又练了两圈,动作越来越顺,乾脆把车推给撞著的那人——刘岩。这小子眼馋这车好久了,以前连车把都不敢摸,这回能骑满六十分钟,乐得原地蹦高三尺。
他十几分钟就摸出门道,苏瑜也没食言,任他在村里兜风显摆。一圈下来,满村少年眼都红了,恨不得刚才被撞的真是自己。
时间一到,刘岩恋恋不捨把车还回来,搓著手嘿嘿笑:“三哥,明儿你干啥活?我给你搭把手!单车借我骑?要不……你再撞我一下也行!”
苏瑜忍俊不禁:“行,明儿下班带你干,车隨你骑。”
“可不许耍赖!”
“骗你是小狗。”
刘岩蹦跳著跑了,背影都透著一股得意劲儿。
萧玉兰见人散得差不多了,又悄悄推车上了路,一遍遍练著拐弯、剎车、单手扶把。
苏瑜回家烧火做饭时,发现刘燕还坐在堂屋角落,手里捧著半杯凉茶,纹丝不动。
苏瑜抬眼一瞥:“有啥事?”
刘燕堆起笑来,语气甜得发腻:“咱们是一家人啊,我过来搭把手,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儿?往后你这儿有啥难处,只管开口——我保管办得利落、敞亮、不拖泥带水!”
苏瑜点点头:“成,有事儿我喊你。”
刘燕得了这句话,眉梢都扬起来了,哼著小调往家走。半道上碰见萧玉兰,立马咧嘴招呼,笑得眼角挤出细纹;萧玉兰只当没看见,她也不恼,脚步都没顿一下——苏瑜才是主心骨,只要他鬆了口,旁人爱冷脸就冷脸去吧。
萧玉兰推著自行车进了堂屋,小心翼翼搁在墙根下。这车她可不敢往院里停,苏瑜说了,一辆就得一百多块,比这土坯房还金贵。
她刚进屋,就压低声音问:“刘燕这会儿凑上来干啥?哪来的閒工夫?”
苏瑜正擦著桌角,头也不抬:“见了她点头笑笑就完事。这种人,眼里只有便宜可捡,就想蹭点光沾点热乎气儿。你別操心,过不了多久咱就进城——我转正成了正式工,厂里分房稳稳的,到时候你拎包就能住进城里。”
他原本盘算的是咬牙攒钱买户口、换身份,谁料天上掉下个工人名额。进了厂,住房这事反倒不难:只要你肯动脑子、会跑腿、懂人情,分房本子迟早盖上红章。
萧玉兰轻轻咬住下唇:“可我进城……啥也不会啊。”
“放心,三哥心里有谱。”苏瑜伸手揉了揉她发顶,“你只管跟著我,错不了。”
萧玉兰一把搂住他腰,把脸埋在他胸前,声音软得像团棉絮:“三哥,你咋对我这么好?”
苏瑜低头一笑,嗓音温厚:“三哥稀罕你。”顿了顿,又补一句,“下个月满二十,咱就去领证。”
“嗯……三哥最好了。”她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
“行了,快去吃饭。”苏瑜拍拍她后背,“我还得赶趟王婶家——请王叔父子今儿来打家具。木料晾足四十多天,潮气散透了。”
萧玉兰应了一声,乖乖转身进了厨房。
苏瑜提著半斤桃酥出了门。
王桂芬正蹲在灶前扒拉饭,抬头见几个孩子蔫头耷脑往回溜,碗还端在手里。
“一辆破自行车有啥稀罕的?连饭都不吃了?”她嗓门尖利,话里却没真火气。
孩子们谁也没吭声。他们心里清楚:苏瑜日子越过越亮堂,王桂芬就越堵得慌。人家单过之后反而顺风顺水,反衬得这个家像口老井,深不见底,压得人喘不过气——当初分家,怕不是逃出生天?
苏玉含著糖,垂著眼,糖纸在指尖捏得窸窣响。
王桂芬斜睨一眼:“嘴里嚼啥呢,小五?”
“三嫂给的糖。”她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王桂芬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话。心里却翻腾起来:早知如此,当初真该咬牙不分……那辆自行车,现在不早该在院子里转悠了?哪轮得到她光看不摸?
苏瑜踏进王定江家院门时,一家子刚从村口回来。原来大伙儿在路口站了足足俩钟头,就为瞅萧玉兰骑车——那车子鋥亮,人影晃动,风一吹,衣角翻飞,看得人直咂舌,到现在还没看够。
王婶一见他,立马掀开锅盖:“哎哟!三子来啦?快快快,盛碗热粥!陪婶子一块儿垫垫肚子!”
苏瑜摆摆手:“婶子,我吃过了。这点桃酥,谢您替我牵线搭桥——今儿才在供销社抢到的。明儿还得麻烦王叔上门做活儿,木头晒透了,能下手了。”
王叔抹了把下巴:“中!明早我就带定江过去。定江,给三子倒碗烧酒!”
“叔,我真不会喝。”
“当家的男人,哪能滴酒不沾?”
苏瑜拗不过,只得坐下,陪著两人抿了几口,辣得舌尖发麻,脸上却绷著笑。
……
天还没泛青,大门就被敲得震山响。
苏瑜披衣起身,趿拉著鞋开门——王定江父子已拎著刨子、墨斗站在门口,工具包还沾著晨露。
“叔,这也太早了吧?”
王叔咧嘴一笑:“你们如今日子旺,六几年那会儿,这时候上山割草,野草都轮不上你拔!”
苏瑜赶紧把人让进屋,转身钻进厨房忙活:熬了一锅稠粥,猪油渣拌进去,香得勾魂,也扛饿。
两人刚放下碗,锯子、凿子就响了起来。
苏瑜又拎出一斤五花肉,洗净切片——中午就吃它。自己得赶早班,萧玉兰炒菜的手艺,他实在不敢託付,怕糟蹋了这等好肉。
“玉兰!”他探头进里屋,“醒了就把粥喝了。中午熬个白菜豆腐汤就行,饼我烙好了,锅里温著,你热热菜、熥熥饼就能吃。晚饭我回来做。”
“好嘞,你快去吧,家里有我。”她应得脆生。
王定江父子闻见肉香,手上活计更麻利了——能给做工的人端上肉,说明东家拿你当回事儿,不是白使唤的。
苏瑜套上蓝布工装,朝王叔一拱手:“叔,我这就进城了,全靠您二位照应。”
王叔拍拍胸脯:“放心!咱的手艺,不输城里老师傅!”
苏瑜跨上自行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一路叮噹响著奔向城里——第一天报到,得让人瞧见他精神头足、手脚勤快。
进了食堂后厨,他从布包里抓出一把葡萄乾,挨个塞进同事手里。
班长张义书叼著烟笑:“小苏,今儿接老郑的班!手艺咱信得过,你挑拿手的来!”
“班长,我最熟的就是回锅肉、泥鰍燉豆腐,家常味儿,保准不踩雷。”
“中!今儿供应的就这些——”张义书指指黑板,“回锅肉、红烧肉、白菜豆腐汤、红烧茄子、酥排骨、小苦菜汤。”
早上清静,苏瑜揣上钱,径直去了郑主任办公室。
“主任,一百五,谢您帮忙搞到这辆车。”他把钱推过去,“车票如今比金子还难淘,真不知怎么谢您才好。今儿下班我请客,您可一定赏脸!”
郑主任捻著钱角,乐了:“行!头回请客,是团结同志的好事,我必须到场。”
他心里掂量:这苏瑜,真懂事。白赚二十块不说,还一口一个“谢”,半句怨言没有。至今没开过一次口求人办事,懂得进退、拎得清分寸——这样的人,值得扶一把。
苏瑜又从包里捧出几条鱼:“主任,这是我在后山潭里摸的,每条都快半斤沉,先给您送两条尝鲜。”
郑主任盯著那肥硕鲜亮的鱼身,满意地点点头。
苏瑜放下鱼,转身回厨房,一人塞三条——全是空间水潭里捞的,密密麻麻挤在潭底,网兜一沉一提,哗啦啦全是活蹦乱跳的银鳞。他没吃过这种鱼,不知刺多不多,更谈不上研究做法——但那股子山野清气,扑面而来。
大家喜滋滋地接过鱼,苏瑜连端茶倒水的服务员都没漏下——送礼讲的就是个周全,面面俱到才不招人閒话。
一天眨眼就过。张义书对苏瑜今天掌勺的表现格外满意:火候稳、刀工利、分量足,人也沉得住气,既没因搭上郑主任就飘得找不著北,也没摆半点“新来干部”的架子。这样的搭档,谁见了都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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