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肩膀微微发颤,眼前浮起母亲苍白的脸、妹妹攥著课本的手、弟弟踮脚够灶台的背影……家里最后二十块钱,全花在这顿宴席上了。倘若母亲失明,於秋花被厂里辞退,这屋子,怕连屋顶都要漏风了。
她猛地抬头,目光一亮:“刘师傅……你是不是……有法子?”
刘洪昌心底冷笑——他可不想娶个填不满的无底洞。家里再有钱,也经不住她一味贴补弟弟、搭进全家性命。长得再俊,也越不过这条底线:人得拎得清,心得站得正。
何文慧屏住呼吸:“那……您有啥主意?”
刘洪昌:“你先找份活干起来,贴补点家用,好让你妈喘口气——今儿这顿饭,是有人提前一天悄悄替你结的帐。眼下还剩二十块,对方死活不肯留名,我连影子都没摸著。”
他把那几张皱巴巴的纸幣塞进她手里,指腹还沾著点麵粉灰。
原著里刘洪昌好心拎了副牛骨头上门,结果她弟弟听了二庆那套阴阳怪气的挑唆,硬是把整锅汤泼进了泔水桶。这一家子,除了亲妈於秋花还肯伸手护著,旁人早躲得比兔子还远——沾上一星半点,准保被拖进泥潭里打滚。
何文慧心头一紧,像被人攥住了嗓子眼:母亲不在家,自己就是顶樑柱。这担子,沉,也得咬牙扛。
何文慧:“谢刘师傅!”声音发紧,却挺直了腰杆。
刘洪昌压低嗓音:“再提一句——你妈正盘算把你弟送人。你马上给她打个电话,就讲清楚:替你付饭钱的那人,能治她的眼病。”
她手一抖,抓起钱就往街口电话亭冲,心里反覆念叨:千万別是真的,千万別……
刘洪昌没再多嘴。路是人家自己的,他递了把伞,雨下不下、往哪走,轮不到他管。
他麻利换好衣裳,朝杨麦香扬了扬下巴,示意她坐后座。两人晃晃悠悠去看电影,顺道绕湖边溜达一圈。
电话通了,何文慧开门见山:“妈,您真打算把文达送走?”
於秋花那边猛地一静,像被掐住了呼吸,足足憋了半分钟才挤出一句:“……你怎么知道的?”
何文慧鼻子一酸,眼泪啪嗒砸在话筒上:“有人告诉我的!还说您的眼睛有救!”
她越想越臊得慌——听信同学瞎起鬨,请客吃饭图个脸面?家里揭不开锅,连个红包都没收著,若不是那个藏头露尾的好心人兜底,她怕是要在二食堂门口站成桩子,抬不起头来。
於秋花迟疑:“你信他?”
何文慧哽著声:“他连您要送人的事都晓得,还替我结了帐……我连他是谁都不知道,拿什么不信?”
於秋花沉默片刻,终於哑著嗓子回:“妈明天就动身。”
医生早撂了话:动刀也不见得灵光。她是豁出去赌一把——若真好了,家里还能多双筷子;若不成……她不敢往下想。
一个临时工,拉扯四个娃,三个还在念书,这日子,是拿脊梁骨一寸寸撑起来的。
於秋花转头对俊玲说:“俊玲,劳烦帮我买张返程车票。”
俊玲一愣:“师傅不手术了?”
於秋花轻轻摇头:“文慧那边,有人能治我的眼睛。”
电影院里,刘洪昌靠在椅子上睡熟了。这年头的片子,情节慢得像老牛拉破车,纵使一票难求,他也只觉眼皮发沉。散场时,是杨麦香轻轻推醒他。他驮著她穿过梧桐影子,稳稳送到院门口。
刘洪昌笑著逗她:“明早记得送早餐啊——你可是亲口说过,要养我一辈子的。”
杨麦香白他一眼:“美得你!”话音未落,人已蹦跳著躥进院门,马尾辫在夕阳里甩出一道活泼的弧。
刘洪昌望著那抹利落身影,嘴角不自觉翘了起来。这年月,敢说敢做、风风火火的姑娘,可不多见。
……
杨麦香早把这儿当自家院子,天刚擦亮就拎著热腾腾的早点来敲门。王翠兰一开院门见是她,脸上立马绽开一朵花。
王翠兰:“哎哟,丫头怎么起这么早?快进屋坐!”
杨麦香把油纸包往她手里一塞:“大妈,我得赶去上班,这给您和洪昌买的。”
王翠兰乐呵呵地接过来:“你这孩子,费啥心呀!你快去忙,晚上啊,我带著洪昌登门去!”
杨麦香脸腾地红透,转身就跑——这年头再泼辣的姑娘,也懂男方上门意味著什么,心跳快得像揣了只小鼓。
刘洪昌刚趿拉著拖鞋出来,就见王翠兰提著早点跨进门槛。
刘洪昌:“妈,您上哪儿买的?”
他可不像原主那样,张口闭口喊“大兰子”。这称呼听著亲热?实则荒唐!外人一听准以为这孩子脑子缺根弦——要么小时候烧坏了,要么天生少根筋,连大嫂在场都口无遮拦。
这种人,典型是“外甜內苦”:对外掏心挖肺,对內冷脸甩锅;帮外人跑断腿,却把至亲坑得七荤八素,仿佛全世界欠他几条命。
六子看他日子难,二话不说跟著支摊卖肉夹饃,前前后后搭进去多少力气、多少时间,连分红都推得乾乾净净——结果呢?一句“谢谢”就打发了。
要不是穿成了刘洪昌,他绝不敢跟这样的人沾边。连亲大哥签了字据都能翻脸不认,你还敢信他半句真话?
他对別人热乎得烫手,可真正待他好的人,哪个得了善待?不被他拖垮,就算祖上积德。
王翠兰把早点摆上桌,笑眯眯道:“麦香大老远给你送来的。这姑娘啊,心尖尖都搁你身上了,你可別寒了人家的心。”
刘洪昌赶紧接话:“妈您想岔了!我可不是那种人。您放心,我这辈子护著她,也护著您!”
王翠兰拍拍他胳膊:“少贫!中午去供销社备齐东西,我请王大姨出面说媒。”
刘洪昌点头:“这些我都明白,您就踏实等著。”
他蹬上自行车往二食堂赶,一边骑一边琢磨:换啥行当合適?会开车,倒是可以跟杨麦香搭个伴儿,可司机不会顛勺啊——人家凭什么跟你换?这活儿,怕是要命。
正出神,忽见六子正吭哧吭哧往仓库搬货。他立马跳下车,三步並作两步奔过去帮忙。
六子直起腰笑:“哥,您歇著,这点活儿我们几个眨眼就完!”
刘洪昌擼起袖子:“人多手快,別囉嗦,先卸完再说!”
六子就是这样的性子:话不多,也没啥煽情词儿,可每句带笑的调侃,都像炉膛里煨著的炭火,暖得踏实,真得熨帖。
刘洪昌跟姚主任请了假,六子总爱开玩笑叫他“六主任”,可真请假,人家理都不带理他。
等他在供销社挑完给杨家的礼,日头已偏西。刚推开院门,何文慧就站在那儿,正巧撞了个满怀。
何文慧:“刘师傅,那位能治我妈眼睛的大夫在哪儿?您能带我当面去请一请吗?”
刘洪昌:“稍等,我先把东西搁屋里。”
他麻利地拎著包袱进屋,一趟清空,再利落地返身出来。
刘洪昌:“人刚走,药留在这儿了——您母亲吃上一剂,两天內准见起色。”
他把系统给的那包药递过去。系统原话是“服下即愈”,可这话要是真出口,怕不是当场被人当成胡言乱语的疯子。
何文慧:“这药多少钱?我给您结清。”
刘洪昌摆摆手:“真没提价,也没说要去哪儿,连个影儿都没留下。”
何文慧攥著药盒,心口直发沉:这人究竟是谁?家里锅碗瓢盆几只、哪天吵过架、连她妈在邻县住院的事都门儿清;更怪的是,不图名不图利,连个谢字都不让收——若存心设局,总得留个线头吧?可人像被风捲走似的,半点踪跡不留。
她把药揣进贴身衣袋,一路护著回了家。
於秋花正坐在院里剥豆子,眼皮耷拉著,手指却稳当:“见著人啦?”
她不再遮掩视力模糊的事了——女儿既已知情,遮掩反倒显得生分。
何文慧:“只留下一颗药丸,人就没了影儿。”
於秋花听著,眉头越拧越紧。她也纳闷:世上哪来这么个人?若真想骗,早该编个由头、留个电话,可对方连面都不露,只甩下一粒药,倒像是……专为解困而来。
何文慧扶母亲坐下,掰开药丸餵她服下,顺手擦了擦碗沿,又跟母亲拉起家常。她心里翻腾著劝学的话——省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还压在箱底,就这么弃了,她夜里都睡不踏实;可女儿句句扎心:妈若彻底失明,这个家迟早得压在她肩上,她不去扛,谁来扛?
才聊了几句,於秋花忽然顿住,抬眼怔怔望著窗欞外透进来的光。她眨眨眼,又揉了揉,目光慢慢落回女儿脸上,一寸寸描摹著那张熟悉又久违的轮廓。
於秋花:“文慧……妈看见你了。”
何文慧一把抓住母亲的手:“妈!真能看清了?”
泪珠子瞬间滚下来,砸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
於秋花声音发颤:“会不会……是哪位仙家託了刘师傅的手,来渡我们娘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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