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了虚荣心垫底,她不再跟著別人去广场吹长笛招摇,也不再搭理那些嚼舌根的小混混;还没毕业,就盘算著怎么帮母亲扛起这个家。何文远比她姐有主见,心里有桿秤,不像何文慧,一辈子围著弟弟转,活成了“扶弟魔”。
她知道,真正的帮忙,不是哭穷卖惨,而是把日子一寸寸稳住。
何文远:“妈,往后我每月给您十块,您別省,买点鸡蛋、猪肝补补身子。”
可转念一想,母亲节俭成习惯,给了钱也捨不得花,不如自己天天拎菜回来,让她掌勺——做熟了总不能倒掉吧?
何文远:“妈,还是我买菜吧!天天跟老板嫂子跑市场,摊主都认得我,讲价也利索。”
於秋花点点头,孩子这份心意,她拦不住,也不忍拦。
何文远翻开课本温习功课——这是她每天喘口气时雷打不动的事。眼角瞥见母亲坐在灯下织布,手指翻飞,棉线在指间绕来绕去,她心里一热:得给妈添身新衣裳。
何文远:“妈,这月发薪,我带您去百货大楼挑两套——料子厚实点,穿得暖。”
於秋花:“行,我抽屉里还有七八张布票,够你挑的!”她笑出眼角细纹,声音轻快。
天刚蒙蒙亮,何文远已洗漱妥当。她抄近路往店里赶,正好碰上吴晓英——昨天吴晓英轮休,菜是她独自买的。
到了店门口,吴晓英已忙完早市,正和丈夫在灶台边烙饼。见她进门,吴晓英擦擦手,两人便並肩往菜市走。
回店后,她跨上自行车直奔火车站。半个月跑下来,路线熟得闭眼都能摸到:吆喝声越来越响亮,再没初时的羞怯扭捏,字字句句都透著一股子劲儿。
脸蛋甜,笑容暖,说话软中带脆,她在火车站口早就攒下了好口碑。眼看开学在即,她压根没打算復读——车费、学费、日常嚼用,一样样得攒;再咬咬牙,还要给自己换支鋥亮的新长笛。
何文慧领著两个弟弟来送李建斌上学。何文远一眼瞧见姐姐,扬声喊了句“姐”,又朝文涛、文达挥挥手。俩人眼皮都没抬,径直走到柱子后头去了。
只有何文慧挽著李建斌,含笑走近。何文远眉头微蹙,却没多说什么,只低头利落地打包肉夹饃,动作乾脆利落。
何文慧:“你不是在餐馆干得好好的?咋又跑这儿卖饃?”
何文远:“也是老板家的营生,一天补五毛。姐,你们是送建斌哥去报到吧?”
从前她觉得李建斌和姐姐是天造地设的一双,都是大学生,谈吐见识都像模像样。可如今她早看透了:男人靠不靠得住,不在学歷多高,而在敢不敢扛事、愿不愿吃苦。日子不是风花雪月,得有柴米油盐垫底。当然,要是能找个大学生,自然更好——毕竟毕业就是国家干部,铁饭碗端得稳。
何文慧:“文达!文涛!眼睛长头顶上了?看不见你们二姐?”
文达嗤笑一声:“这种活儿,丟人都丟到火车站去了,叫我干啥?”
文涛没吭声,可嘴角一撇、眼神一斜,意思比说出来的还明白。
何文远脸色霎时沉了下去,却没当场翻脸——身后队伍排得老长,顾客都等著拿饃呢,哪有工夫陪他们演戏?
何文远:“建斌哥,尝尝这个酱,咱家特调的!姐,快进去吧,火车不等人。”
李建斌接过纸包,笑著点头:“谢啦文远!文慧,你留这儿聊会儿,我先走啦。”
何文慧:“一路顺风啊!我帮文远收收摊,就不送了。”
姐妹俩边聊边卖,话没说几句,饃就卖光了。文涛、文达早溜得没影儿,嫌站这儿太扎眼。
何文慧:“下个月我发了工资,请你同事吃饭——我先走了,那俩活宝又不知钻哪儿疯去了。”
何文远脸绷得铁青,硬是把火气咽了回去。
这是跟刘洪昌学来的本事:那回几个混混砸场子,刘洪昌全程笑著递烟、讲道理,等警察来了才把人交出去。
刘洪昌说过:“今天我动手,明天就別想开门。不是东西天天丟,就是玻璃日日碎。对谁都笑一笑,你没损失什么;可只要一句难听话出口,就得罪一个人。
生活是啥?就是一堆甩不掉的烂摊子,你躲不开,只能笑著接住。
你越急、越恨、越委屈,日子就越往下沉。
生气是一天,笑著过也是一天——那为啥不选后者?
当然,天不会因为你笑了就放你一马,说不定更难。但你得学会拍拍自己的肩,告诉自己:行,还能往前走。”
何文远就想不通:自己流汗挣钱养活自己,怎么就成了见不得人的丑事?
难道非得伸著手,等別人施捨,才算体面?
非得学他俩,像寄生虫似的扒在何文慧身上吸血才算“体面”?何文远越想越憋闷——自己亲弟弟啥时候变得这么拧巴、这么没骨头了?她压根儿理不出头绪。
可別人隨口一句风凉话,就想让她鬆开攥了好久的饭碗?门儿都没有。
……
半个月转眼就到。今天是侯局长儿子的大喜之日,婚宴定在刘家餐馆。昨儿夜里,鸡鸭鱼肉、乾货鲜蔬就全堆进了后院,四十多桌的量,光是腊肉就掛了一整面墙。
天刚蒙蒙亮,店门口就立起一块手写木牌:“今日婚宴专用,谢绝散客,敬请谅解。”
厨房里蒸气腾腾,二食堂借来的两口大蒸笼呼呼冒白烟;刘洪昌边擦汗边盘算:这回办完,得赶紧订个新蒸笼搁店里备用。
一水儿崭新的蓝布工装,清清爽爽,唯独高小翠和何文远穿著浅灰短袖制服——她们守大厅,不进灶台,只管迎客、报座、递茶水。
“洪昌!快餐那几样菜备齐没?”十点刚过,刘运昌蹬著三轮车“哐当哐当”衝进院门。
“早燜好了!”刘洪昌扬声应道,转头朝正顛勺的蒋庭喊,“庭子,饭盒装严实没?”
“妥了!”蒋庭麻利地拎起四只铝製饭盒,往三轮车斗里一码,跳上后斗,跟著刘运昌直奔工地去了。
一点整,宾客陆续登门。新人一家三口站在门口,笑得眼角都挤出褶子,挨个握手寒暄。不到半小时,上下两层八十几张桌子全坐满了人。
一位穿藏青中山装、胸前別著红绸花的总管快步走到何文远跟前:“第一轮十道热菜齐了,该传菜了!”
何文远转身扎进厨房,踮脚朝灶台边一吆喝:“出菜啦——头轮上齐!”
话音未落,几个帮侯家跑腿的年轻人端著托盘鱼贯而入。王淑芳手速飞快,一把抄起最先出锅的粉蒸排骨,稳稳扣进托盘,眨眼工夫就送了出去。
十道菜流水般摆上桌,客人刚动筷子就纷纷点头:“这火候,地道!”“回头我家闺女结婚,就这儿定了!”
第二轮宾客刚落座,上菜又是一气呵成。下午四点五十,最后一桌撤席,抹桌、扫地、归置碗碟,动作比平时还利索。
侯局长夫妇拉住刘洪昌:“老爷子直夸菜香,尤其那道八宝鸭!四十桌,照例配四十瓶汾酒,你把帐算一下。”
“总共四百四十块——酒席八块一桌,汾酒三块一瓶,跟百货大楼一个价。您给四百三十八就行,两块零头抹了。”刘洪昌笑著接话。
一场婚宴收了一千出头,食材是主家自掏腰包,但刘家却推掉了整整一天的散客生意。平日里忙活到打烊,好歹也能挣个三四百,还不用连轴转。接这场婚宴,图的不是眼前这点利,而是为將来铺路:开一家“婚庆全包馆”,从婚纱照、司仪、车队到酒席、伴手礼,一条龙拎包即办——今天这一场,就是试金石、敲门砖。
侯局长点点头,掏出一叠崭新的十元钞票:“喏,数数。”
刘洪昌没推让,一张张捋平、细数、覆核。钱货两清才安心——先小人后君子,谁也不想日后被人背后戳脊梁骨。
何文远见店里收拾停当,立马摘下门口那块木牌。恰逢晚饭点儿,街对面工厂刚下班,人流哗啦啦涌了过来。
“小翠,我骑车去趟菜市,这儿你先顶著!”她话没说完,已跨上二八槓,“叮铃”一声窜了出去。几分钟后拎回三只菜篮子,分量只有平日的三分之一。
刚进门,七八个食客已坐在靠窗位上翻菜单。何文远把菜往案板上一倒,挽起袖子就和高小翠一起招呼客人点单。
刘洪昌揉了揉后脖颈,苦笑摇头——本想著今儿能歇口气,谁知何文远倒把门敞开了,硬生生把客流迎了进来。后厨眾人却乐呵得很:人多才热闹,老板赚得多,月底工资才不会打折扣;店要是黄了,上哪儿找这么踏实的活计?
大伙儿手上不停,嘴角却都往上翘著。
一直忙到晚上八点多,还有两位老主顾晃悠进来。
“实在对不住,今儿菜都卖光了,明儿来,给您打八折!”何文远笑容温软,声音清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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