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推开门,就见个人影瘫在积水里。他蹲下扒拉开湿头髮一看,竟是大姐!二话不说,背起就往家跑。
到家撂下人,他抓起电话拨医院,救护车呼啸而至,何文慧被抬上担架送进了急诊室。
“谁是家属?”医生扬声问。
“我!她弟弟!”何文涛嗓子发紧,“医生,她……没事吧?”
“没事,急火攻心晕过去了,有点著凉,躺几天就好。人快醒了,赶紧缴费去!”
何文涛当场懵住——兜里只剩几十块,还是留著这个月下馆子的!钱不够咋办?他心慌意乱推开病房门。
床上,何文慧眼皮一掀,看见他,嘴唇抖著开口:
“文涛……快去自首!自首能减刑!文远呢?快把她找回来!”
“大姐你胡说啥?我又没犯事,自首个啥?文远早去上大学了!你咋突然想起她?”何文涛一头雾水。
“你说啥?文远……上大学了?”何文慧瞳孔骤缩。不对劲!她明明是被推倒后送医的,怎么一睁眼,世界全变了?
“对啊!才走几天,想她啦?”何文涛皱眉,语气里全是不耐烦。
她闭上嘴,开始拼命回想——从第一次遇见刘洪昌起,事情就拐了弯:那天他没像从前那样紧紧攥她手不放,甚至压根没伸手;按理说,这时她早该嫁给他了;可他手里竟有治母亲眼疾的药?这不可能!上辈子直到她咽气,都没听过这药名!
她心口一沉:刘洪昌,怕也是穿回来的。
一定是临终前听母亲提起“没让闺女上大学”的遗憾,才抢在开头就断了和她的纠缠,转头救母亲、供文远读书……
再细想:这一世的刘洪昌,还在二食堂烧火,压根没动做生意的念头;他真正开张,是后来卖肉夹饃,最多帮人操办几场婚宴席。
前世今生的画面在脑中飞速闪过,她越想越篤定——他和她一样,是从未来跌回来的。只是她死得太早,而他咽气时,世上已有这味药。
那他为啥躲著她?嫌她累赘?对,准是那两个弟弟!上辈子她借的三百多块,全贴补了弟弟,他看透了,才寧可选杨麦香——至少那边清净,不用天天填无底洞。
想到母亲终於能重见光明,何文慧霍然起身,快步朝门外走。护士却像一堵墙似的横在门口,抬手拦住了她。
“您好,费用还没结清,暂时不能离开。”护士语气平稳,却带著不容商量的分量。
何文慧顿住:“多少?”
“十二块。”
她倏地回头,目光直直落在弟弟脸上——那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片沉沉的凉意。这个月她刚塞给他二十块,才过几天?连十二块药费都抠著不交。这一世拼尽力气想护住的人,真值得她一次次折腰低头吗?
她从衣兜里摸出皱巴巴的十二块钱,指尖微颤,递了过去。
“抱歉,耽误您时间了。”话音未落,她已转身疾步出门,心口发烫:想扑进母亲怀里,也想站在刘洪昌面前,可脚刚抬起来,又僵在半空——她该以什么身份去?前妻?故人?还是一个活过两回、满身风霜的陌生人?
推开家门,织布机“咔嗒、咔嗒”响著,於秋花正低头穿线,银髮在斜阳里泛著柔光。何文慧鼻子一酸,衝过去紧紧抱住母亲,脸埋进她肩头,肩膀止不住地抖。
“咋啦?跟建斌拌嘴了?”於秋花放下梭子,手掌温热地抚上女儿后背,“小两口过日子,哪有勺子不碰锅沿的?你性子软,多担待些——他扛著全家吃饭,不容易。”
“没吵架,妈……就是突然特別想你。”声音闷闷的,像含著一团棉花。
“你这孩子,心事总往肚里咽。”於秋花轻轻嘆气,伸手替她理了理额前散落的碎发。
何文慧仰起脸,忽然问:“妈,你还记得刘洪昌刘师傅吗?”
“咋不记得?咱们家的救命恩人吶!”
“我念大学那会儿,他来过咱村没?”
“一次都没来过。”
何文慧没再开口,默默退出屋,站在院外那片空地上久久不动。风一吹,尘土轻扬——前世,这里曾盖起三间青砖房,窗明几净,炊烟裊裊,是他和她的小日子。
於秋花端著碗热汤走出来,望著女儿单薄的背影,心头一紧:“文慧,有啥难处,跟妈说,別一个人硬扛。”
“真没事,妈,您別操心。”她转过身,弯起嘴角,笑得轻巧,可眼底压著一层化不开的雾,“我就想去问问刘师傅……他是不是,也醒过来了?”
她脚步不停,直奔刘家餐馆。杨麦香正坐在柜檯后剥毛豆,眉眼舒展,笑纹里盛著踏实的日子——那笑容,何文慧也曾有过,鲜活、滚烫、毫无保留。
刘洪昌蹲在门槛边,正用草茎给俩孩子编蚱蜢,抬头时,何文慧已静静立在他面前。
“刘师傅,能借一步说话吗?”她声音很轻,笑意却稳稳掛在唇边。
刘洪昌一愣,手里的草茎差点滑脱——这情形,不对劲。
他把小儿子往怀里一搂,跟在她身后出了门,一路走到公园老槐树下的长椅旁。
“你也是穿来的?”何文慧开门见山。
他心里猛地一沉:露馅了?自己哪儿漏了破绽?
“穿……什么?”他拧起眉头,一脸茫然,“啥叫穿越?”
“洪昌,”她往前半步,目光直直撞进他眼里,“我走以后,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你对他们彻底寒了心?”
“何同志,你这不是好端端站在这儿嘛?”他挠了挠后脑勺,装得十足自然。
“你眼睛骗不了人。”她声音低下去,却更沉,“我不拆你的家,也不搅你的局,就想弄明白——他们,到底怎么把你的心,一寸寸磨冷的?”
刘洪昌喉结动了动,没接话。原来眼神真能泄密……回头得练练怎么藏住情绪。
他深吸一口气,终於抬眼:“你真想知道?”
何文慧点头,下頜绷得极紧。
“你走后,文涛判了七年。出来那天,连家门都没进,直接捲铺盖去了南方。文远呢?成天混在镇口撞球厅,后来跟著跑船的去了广州,再没回来过。你妈出车祸那年,是我守在病床前,后来我把文达拉扯大,供他念完初中……结果他嫌我在街口卖盒饭丟人,有回当著邻居面,抡起铁锤把我那辆三轮车砸了个稀巴烂,吼我『滚出我们家』。”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可字字都像钉子,砸进何文慧耳中。
她眼眶一热,泪水猝不及防涌出来:“那你……后来没再娶?”
眼泪顺著脸颊往下淌,一颗接一颗,砸在手背上,冰凉。
刘洪昌缓缓摇头。
她没再追问,也没擦泪,只是转身就走,背影挺得笔直,脚步却虚浮得像踩在云里。
刘欣欣扒著爸爸肩膀,奶声奶气嚷:“羞羞羞!阿姨哭鼻子啦!”
刘洪昌赶紧捂住她小嘴,压低声音:“这话可不能往外说,人家要笑话阿姨的,记住了?”
小姑娘用力点头。刘熙早困得歪在他肩头睡熟了,小手还攥著半截草蚱蜢。刘洪昌一手托著一个,快步往餐馆赶。
何文慧没回家,径直拐向李建斌家。李家人一见她,脸立马拉得比驴脸还长,横眉竖目,连门框都懒得让她多站一秒。
“妈,我想跟建斌单独说几句话。”她声音平缓,像一泓不起波的水,“说完,他要是还坚持离婚,彩礼我一分不少退回来。建斌,能聊聊吗?”
李建斌其实心口发堵——今早那话,是赌气,更是憋屈。他不是嫌她穷,是看不惯她两个兄弟:一个本该啃书本的年纪,天天攀比名牌鞋;另一个吊儿郎当,走路晃膀子,连自己饭钱都挣不著。
何文慧慢慢走出李家大门,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沼里。她没回头,可耳朵支棱著,听身后有没有脚步声追上来。
没有。
她继续往前走。
直到一声“文慧”自身后响起,低哑,迟疑,却真实。
两人並肩进了公园,坐上那张还留著余温的长椅——刘洪昌和她刚才坐过的位置。
“建斌,我知道过去那些事,伤了你的心。”她侧过脸,目光澄澈,“往后,我不会再插手他们俩的事。每月工资,一半给我妈,够养文达到十八岁。他考不上大学,我就断供。妈年纪大了,还欠著俊玲姐的钱,这些我认。你若同意,我现在就回去,让他们今晚就搬;你若不同意……我也照做。我不想拿一辈子,去填他们永远填不满的窟窿。”
跟刘洪昌谈过之后,她心里透亮了:活过两世,不是为了继续当別人的垫脚石。这一遭,她要为自己活。李建斌,不过是少年时一场未做完的梦。
李建斌沉默片刻,开口时声音很轻:“文慧,我不是拦著你帮他们,是怕这份帮,把咱俩的日子拖垮。將来养孩子、养老人、攒房子钱,哪样不靠细水长流?你那两个兄弟,指望不上。你妈的身体,还得你和文远撑著。咱们得看得远些——家里饭管饱,但人,得自己立住。一直这么扶著,反而是害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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