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天夜里人山人海,俩人误以为赶的是当天车,结果人家早开走了。好在门口躺倒的不止他们,一圈全是攥著票等回城的,谁还想在村里多待一秒?恨不能把户口本揣兜里直接飞走。
“你小子肚子里有货,瞒著不说?今早才晃悠过来,信不信我们俩把你按地上搓一顿?”程建军作势掐他脖子,眼里全是玩笑劲儿。
“我能有啥货?在家挨家挨户送点粮票、针线,谢乡亲们这些年照应。哪像你们,票一到手,撒丫子就蹽!”萧遥胡诌得面不改色——反正没人回去对证。
闸门一开,人群轰地炸开,疯了一样往里冲,生怕落下一寸地儿就永別火车。可惜,人人爭先,却都落在萧遥后头。车门刚“哐当”弹开,他一个箭步躥上去,牢牢占住车厢连接处——地方虽窄,铺开被子就是私属领地,上下车又不在这儿开门,稳稳噹噹。
等韩春明俩人挤上车,脸都绿了:过道里人贴人,连转身都费劲,比过年抢年货还挤。隔著玻璃窗看见萧遥舒展著身子躺著,赶紧扒开人缝钻过去,硬是撬开车厢门,仨人挤在一块儿,横七竖八地躺倒。
“你够意思啊?不等等兄弟?”韩春明佯装板脸。
“等你们?我陪你们站到京城站去?拼死抢来的地盘,不谢我就算了,还搁这儿说酸话?”萧遥瞪圆眼睛,比他还来劲。
程建军抖开被子,三人裹著一床被子,醒了啃两口乾粮,饱了吹会儿牛,困了接著眯。
两天一过,俩人蔫了:光顾著抢位置,乾粮揣得太少,要么掏空口袋去餐车买高价盒饭,要么饿著——可兜里那点钱,经得住几顿折腾?
“求爷爷赏口吃的唄?”萧遥晃著腿,笑嘻嘻瞅著他俩。
“快交出来!叫你一声爷爷都行!”程建军一把拽住他袖子,韩春明立刻动手翻包。
包裹一打开,肉乾油亮,乾粮厚实,整整齐齐码著。
“好傢伙,昨儿神神秘秘,就是干这个去了?不吱声也就罢了,是不是就等著看哥俩出洋相?”韩春明抓起一块肉乾就往嘴里塞,程建军伸手就抢,两人麻利分好份儿,乾粮也一人一半。
“算借你的,回村立马还!”程建军抹了把嘴。
萧遥点点头:“行,记著就行——我这点存货,可是撑我熬到下礼拜的命根子。”
“放心!这是爷攒了半年的私房钱,五毛,先垫上,不够的,回村一分不少补你!”韩春明从贴身衣兜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纸幣。
三人笑闹著,车轮滚滚,终点站越来越近。
三人踏出火车站,裹紧衣领快步往家赶。凛冽的北风颳在脸上像刀子,可那股归心似箭的热乎劲儿,硬是把寒气顶了回去。萧遥被系统分到的房子,就挨著苏萌家院墙,只隔一道矮篱笆——新砌的砖房连同旁边搭起的小厨房,凭空冒出来似的,可谁也没多问一句,仿佛打小就该长在那里。
推门进屋,四壁空荡,只摆著一只旧衣柜、一条土炕、一张榆木桌和两条瘸腿凳子,再没半件多余物件。
萧遥转身直奔厨房,麻利地掏柴点火。山里拾来的干松枝早塞满了空间,这会儿正派上用场——火苗“腾”地躥起,暖意顺著灶膛口汩汩往外漫。
韩家
屋里热气腾腾,一家子围著韩春明打量,笑纹都堆到了眼角。苏萌倚在门框边,冲韩春明轻轻招手,马尾辫隨著动作一晃一晃。
萧遥站在灶台前,望著比灶膛还乾净的厨房直摇头。好在知青院里那些家当全被他卷包带了回来:铁锅是他自掏腰包置办的;八角桂皮酱油醋,是哥仨凑份子买的——临走时他俩死活不要,他索性全收进空间,一样样摆上案板;五十斤高粱米倒进大缸,三十来斤从二食堂顺来的猪油,只舀出两斤搁碗里化开。
他早学乖了——空间里常年囤著米麵油盐、针线火柴、肥皂煤球……谁知道系统哪天又抽风,把他踹去哪个犄角旮旯?
窗外雪片翻飞,越下越密。萧遥掀锅盖、倒油、下肉,红烧肉在铁锅里滋啦作响,焦糖色的酱汁裹著肥瘦相间的肉块咕嘟冒泡。香气顺著窗缝钻出去,惹得左邻右舍纷纷扒窗张望:“谁家败家子?这肉香熏得人直咽口水!”
韩春明和程建军一前一后跨进门,手里各攥著一块钱,笑得见牙不见眼。
“嘿!你小子太不够意思——有好菜不喊哥俩?”韩春明熟门熟路往炕沿一坐,眼睛黏在锅上挪不开。
“就是!走,咱回家!”程建军嘴上说著,脚却钉在原地不动弹。
“行啊,回吧。”萧遥慢悠悠搅著锅,“我剩这几口,够我对付一宿了。”
“回哪儿去?不吃完,这两块钱算白还了?”韩春明跟程建军立马一唱一和,演得比真事还像——仿佛不是自己赖著不走,是萧遥硬拽著胳膊求他们留下。
“我家可没你们的碗筷。”萧遥话音未落,已把唯一那副碗筷抄进怀里,“馒头蒸了一屉,想吃?赶紧回家端碗拿筷!”
两人“嗖”地窜出去,又“嗖”地冲回来,手里端著粗瓷碗、竹筷子,还顺手捎来两个白面饃——那年头,白面饃比红烧肉还稀罕。
“老实交代!”韩春明夹起一块颤巍巍的五花肉,边嚼边戳萧遥脑门,“知青院里做饭向来轮著来,咋一回家你就秒变掌勺大厨?以前纯属藏拙,占便宜占上癮了吧?”
“过去归过去,现在归现在。”萧遥抬眼一笑,顺手拎出个绿瓶,“堵不住你这张嘴?来,陪一杯。”
“拿来!”韩春明一把夺过酒瓶,哗啦倒满一碗。
“给我留一口!这可是茅台——百货大楼卖八块,我以前路过只能闻味儿!”程建军眼疾手快抢过瓶子,仰头灌了一大口,辣得直哈气。
两杯酒下肚,程建军拍著胸脯:“工作的事甭愁,回头找我爸托托关係,三个人一起安排!”
韩春明苦笑摇头——他若有门路,何苦下乡?程建军倒是跟著发小去乡下“锻炼”,图个新鲜罢了。
“国营饭店招人,我打算去试试。”萧遥夹起一筷子肉,慢条斯理道。
“成!就这手艺,不比老师傅差!”韩春明竖起拇指。
“可不是?以前咋不露一手?”程建军伸手去掐他脖子,“装什么懒汉!”
“那时候顿顿啃窝头,手艺再好也燉不出花来。”萧遥笑著躲开,“再说了,让你们练练手——將来娶了媳妇拌嘴,总不能饿著肚子吵架吧?”
门口忽地立住一个姑娘,棉袄领子毛茸茸的,马尾辫甩得轻巧。
“找你的,建军。”萧遥故意扬声说,免得这愣头青日后嘀咕他偏帮韩春明。
苏萌抿著嘴笑,站在门槛外没动。
程建军迎上去:“萧遥哥你不认得了?打小光屁股玩泥巴长大的!有肉能缺你那份?碗带了吗?”
——韩春明刚跑回去拿碗,顺嘴把苏萌也叫来了。
他话音未落,手里的筷子已伸向锅里,夹起一大块肥瘦匀称的肉放进苏萌碗中。韩春明眼皮一跳,筷子立刻跟进,专挑她爱吃的部位:“她就爱吃这个——肥而不腻,瘦而不柴!”
萧遥看著俩人抢菜抢得盘底朝天,肉块几乎见了底,才赶紧把锅往自己跟前一拖:“哎哟喂,给我留口汤!土豆丝管够,下酒正好!”
“萧遥哥,那我先回去了。”苏萌甜甜一笑,转身时辫梢轻轻一扬。
瞎子都看得出她目光一直追著韩春明,偏程建军还乐呵呵夹菜,浑然不觉。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萧遥心里明白,可这种事,劝不得,点不得,装聋作哑最稳妥。
“路上慢点,雪滑。”他只撂下这一句。
大雪封路,多一句提醒,便多一分妥帖。
三人喝到灯花噼啪爆响,才摇摇晃晃告辞。萧遥送出门,返身钻进厨房拨弄柴火——得看够不够烧到半夜,他待会还得出门一趟,回来若灶膛凉透,又得重烧。
系统派的活儿,是去製衣厂当文员。萧遥至今觉得玄乎:这系统,怕是连阎王爷的生死簿都能改两笔。
介绍信揣在兜里,明天直接报到。至於为啥不跟程建军说实话?防人之心不可无——万一对方背后使绊子呢?等正式上班了再开口也不迟。横竖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他从空间取出几样体面礼物:两盒桂花糕、一包云烟、一筒蜂蜜,拎在手里沉甸甸的。这才推开院门,踩著咯吱作响的积雪,朝製衣厂方向走去——见面礼,从来不是可有可无的閒笔,而是往后日子顺不顺的第一道门槛。
看门大爷接过萧遥递来的介绍信,只匆匆扫了一眼,便朝走廊尽头努了努嘴:“人事科在那边第三间”,话音未落,人已缩回值班室,顺手带上了那扇吱呀作响的铁皮门——外头北风卷著雪粒子直往脖子里钻,冷得人牙根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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