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老人还记得:萧遥小时候常跟著爷爷住,父母原想带他一道走,可这孩子偏不听劝,书也不好好念,硬是赖在城里。老两口失望归失望,隔三岔五仍拎著军用挎包来看望,一身笔挺的黄呢子军装,衬得人精神利落——这样的人家,能瞧上一个懒筋搭在骨头上的主儿?简直天方夜谭。
“得了得了,杏儿你就別瞎想了,让你大姐在城里给你踅摸个差事。”大姨嘆口气,夹了块萝卜乾放进她碗里。
“我家小五子至今还蹲在户口本上啃老本呢!现在找工作?难於上青天!”韩春雪凉凉补了一句,像兜头泼下一瓢冰水。
孟小杏垂著眼,手指绞著衣角——城里白亮的电灯、鋥亮的自行车、玻璃橱窗里花花绿绿的糖果……这些画面在她心里翻腾。她甚至悄悄盘算过:若真嫁给韩春明,是不是就能把户口本挪进这方青砖灰瓦的天地里?其实她和韩春明八竿子打不著血缘,不过是跟大姨处得亲热些罢了。
要不是韩春明命硬,摊上这一大家子——院里专爱使绊子的髮小、动不动就甩脸子的亲戚、还有他那副抹不开面子的老好人脾气——怕是早被折腾得只剩半条命了。
天刚擦亮,萧遥就被冻醒,冷水往脸上一泼,人顿时醒了盹儿。换上新工装,扣子一颗颗繫到领口,踩著晨光往製衣厂走去。
苏曼提著油纸包在厂门口踮脚张望,见他来了,忙把热腾腾的豆沙包往前一送:“昨儿你请我吃糖,今儿换我请你吃早点。”话音未落,耳根子先红透了。
“喏,接著。”萧遥忽然侧身,指尖一挑,两颗大白兔奶糖便从她耳后滑落掌心。
苏曼眼睛倏地睁圆:“哎?怎么变出来的?”
“盯紧嘍——”他晃晃空空的手心,突然伸手轻捏了下她耳垂,再摊开时,糖纸已泛著柔润的光。
“咳!咳咳!”身后传来一声重重的咳嗽。苏父背著手立在那儿,眉头拧成疙瘩,“年轻人,注意影响!光天化日之下……唉!”摇著头径直迈进了厂门。
苏曼脸烫得能煎蛋,转身追著父亲脚步小跑而去。
萧遥咬了口包子,慢悠悠踱进厂门。
“哟,来得够早啊?还捎了姐的份儿?”李梅笑著迎上来。
“包子是苏曼塞给我的。这颗糖本来也给她,她没顾上拿。”萧遥顺手递过去。
李梅接过来揣进兜里,边走边笑:“留著给孩子解馋。”
这时苏曼红著脸衝进来,被她爸训了一顿:处对象也得挑地方,大门口搂搂抱抱像什么样子!
萧遥立刻切换成“躺平模式”——反正李梅、苏曼、王童三人轮番上阵,压根没让他碰过针线剪刀,他只管瘫在藤椅上,讲知青点那些鸡飞狗跳的旧事就行。
“净捡別人出糗的事讲,你自己就没栽过跟头?”苏曼斜睨著他,眼里闪著狡黠的光。
“嘿,你可小瞧我了!”萧遥坐直身子,下巴微扬,“第一天上地,我就挣了十二个工分!记分员直夸我手脚麻利,一看就是庄稼地里泡大的。哪像他们?收工回来抱著锄头哭鼻子,手掌心全是血泡!”
“吹吧你就!这儿又没人查你底细!”苏曼故意撇嘴,气他。
“那好办——你给我弄个临时工名额,我那同院的知青哥们就在咱们厂食堂烧火,你们隨便问一句,假话当场露馅!”萧遥笑著摊手。
“现在哪还有空额?”苏曼噘著嘴,声音软乎乎的。
“老李不是快退休了?他儿子儿媳都在岗,正好腾出一个编制。”李梅凑近她耳边,“你跟你爸提一嘴,把指標攥手里,看这小子嘴上有没有跑火车!”
“成!我这就去找我爸!”苏曼转身就跑。
“还没嫁人呢,倒先替人家铺起路来了?”苏主任望著女儿背影直摇头。
“爸!您胡说什么呢?”苏曼拽住他胳膊直晃,“不就是个临时工嘛,又不是订婚!再说了,您要是不肯办,我找我妈去!”
“行行行,我耳朵都快被你磨出茧子了!”苏主任无奈点点她额头,“一会儿换岗,一会儿要名额,工厂是你家开的杂货铺?你爸妈这碗饭,是拿多少年熬出来的!”
“王童自己乐意跟我换岗位,我又没走后门;临时工走的是正规招录流程,哪儿违反纪律了?”苏曼理直气壮。
“厂里真没戏——老李那坑早被人盯死了。倒是食品厂那边,我跟主任熟,听说正缺仨人。”苏主任败下阵来,抓起钢笔唰唰写介绍信,“喏,拿著,赶紧走!”
苏曼心里有点闷,想多打听些萧遥的往事,可旁人嘴里的零碎消息终究不真切,只能等萧遥自己开口——偏偏又拉不下脸追问。
她把那封介绍信轻轻推到萧遥手边。
“明天我请你看电影,谢你帮我哥们搭上食品厂这根线。”萧遥指尖一挑,信纸在空中轻颤了下,像片被风托起的叶子。
苏曼只微微頷首,没说话。
——得,这小子兜兜转转,还是绕不开食品厂啊。算了,隨它去吧。
午饭后,两人回到后勤仓库,围著炉火坐下,铁皮烟囱里飘出细白菸丝,暖意慢慢洇开。
“你教我变糖吧。”苏曼忽然开口,语气乾脆利落。
“这……”萧遥顿了顿,挠了挠后脑勺,“没糖,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啊。”
教了三四回,苏曼抬眼盯住他:“你以前是不是常拿这招哄姑娘?”眼神清亮,半点不含糊。
“真没有!”萧遥立马摆手,“纯属好奇跟人学的,你可是头一个上手的。”——这问题太险,他可不上鉤。
苏曼嘴角鬆动了些。
“我还藏了几手绝活,改天露给你瞧。”萧遥顺势一拐,话题滑得飞快。
下班时分,萧遥攥著介绍信,在韩春明家院门口晃了晃。
韩春明像支离弦的箭,“嗖”地衝出来:“干啥?正扒拉饺子呢!”声音里还带著油花气。
“工作要不要?不要我扭头就走。”萧遥作势迈步。
“哎哟別!哥,我错了还不行?快给我瞅瞅!”韩春明一把抢过信纸,眼睛刚扫两行就咧开了嘴,转身撒腿往屋里奔,直嚷嚷:“妈!成了!真成了!”
萧遥去电影院排队买票,排得脚底发麻。女人记仇这事,真不是嚇唬人——一次放鸽子,够你三年五载被翻旧帐,臊得连门都不敢出。
“萧遥这脑子,真灵光!”韩春雪夹起一筷子韭菜馅儿,“听说食品厂那待遇,嘖嘖,旱涝保收啊。”
“可不是嘛!”韩春燕接话,“春明总夸他有办法,这一出手,咱家压箱底的难事,眨眼就摆平了。”
……
饭桌上热气腾腾,一家子正吃得欢实。
“五哥!”孟小杏放下筷子,眼睛亮晶晶的,“你那哥们,能不能也给我寻个活儿?我啥都肯干,真不挑!”
“打住!”韩春明一口截断,“这口子一开,以后连兄弟都没得做。”
“为啥呀五哥?他能帮你,肯定也能帮我的!”孟小杏晃著他胳膊,声音软软的。
“哎哟喂,您可饶了我吧!”韩春雪搁下碗,“城里找工作,户口本、街道办、区劳动局、市劳动局——哪一道不是铜墙铁壁?再说了,萧遥那人,脾气像六月天,说翻脸就翻脸,今天笑嘻嘻,明天冷冰冰,你真去求他,回头他连你姓啥都想不起来。”
这话,也是韩春明心里的疙瘩。萧遥看著热心,但那份情分得靠自己掂量著用——你若伸手要,他立马撤手,比抽刀还利索。
韩春松和韩春生俩人,打心眼里瞧不上这几个穷亲戚。可眼下还挤在老娘屋檐下,胳膊拧不过大腿;等自己立了业、安了家,才轮得到自己拍板说话。
萧遥排了半个多小时队,终於攥著两张电影票往回走。路过韩家院门,见他们正围桌吃饺子,蒸汽氤氳里笑声不断。他唇角一扬,却也没凑近,只把票攥得更紧了些——热闹是他们的,跟他无关。
刚摸到自家房门口,苏萌从院里迎面出来:“萧遥哥,我有点事儿想问问你。”
苏奶奶瞧见是苏萌找萧遥,只点点头,没拦。萧遥父母是高干,他自己又是製衣厂正式工,两家没过节、门当户对,院子里年轻小伙里,她最相中的就是他。
萧遥一看是苏萌,兴致顿时淡了三分——刚想躺炕上眯一会儿,哪有空应付她和韩春明那点青涩苗头?心里清楚她想打听插队那档子事。
“程建军不也一块儿待过?问他不也一样?”萧遥掏出钥匙开门,隨口回了一句。
苏萌跟著跨进门:“我不爱理他。你就跟我说说农村的事唄,听別人讲,日子过得可有意思了。”
“有意思?”萧遥反问,目光扫向韩家方向,“韩春明家不是来了仨亲戚?你去问他们不就知道了?日头一起就下地,日头一落就收工,哪有什么稀奇。哦,你不是也毕业了?想好去哪儿上班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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