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建军那点小动作,怕是真戳中了韩春明的软肋——眼见苏萌竟肯配合他演这齣“醋戏”,这小子,倒真是把心都系在人家身上了。
苏曼压根没提联谊会上那档子事,两人一路閒聊著物理题和化学方程式,脚步轻快,像踩著课本里的节奏往回走。
萧遥一踏进自家院门就挽起袖子开火,锅铲翻飞,不多会儿就端出两盘热腾腾的硬菜:酱爆腰花、葱油花生米,油星子还滋滋响著,就等韩春明推门进来。
韩春明拎著两瓶二锅头跨进门槛,脸上没什么波澜,可眼神发沉。闷头灌了三杯,才终於鬆了口,声音有点哑:“萧遥,你说……我是不是特窝囊?工作还是托你张罗的;程建军呢?自己端铁饭碗,手指头一碰琴键,叮咚叮咚就勾得人心里发颤。”
他垂著眼,眉头拧成个结。
萧遥没接话,反倒端起酒杯晃了晃:“春明,刘邦打天下前是亭长,朱元璋討饭时连碗餿粥都抢不上——你猜他们当年照镜子,觉得自己配不配?”
“拉倒吧!我哪敢跟皇上比?”韩春明苦笑,“我就想听你一句实话——你觉得我,到底行不行?”
“你爹走得早,你妈一人扛起五张嘴,冬夜纳鞋底纳到手指裂口出血;程建军爸妈健在,家里暖炕热汤供著他长大——起点本就不一样。你呢?爽利、仗义、朋友有难第一个扑上去,这份热肠,他程建军这辈子都焐不热。可你也得承认,嘴上没闸门,三句不离『哎哟』『嗐呀』,得罪人还不自知。至於程建军?心思歪,路不正,跟你根本不是一条道上的车,压根跑不到一个站台去。”
“苏萌的事更不用愁——瞎子都看得出来她眼里只装得下你。你不过是看他弹琴逗她笑,心里泛酸水罢了。钢琴?真想学,三天就能扒拉出《小星星》。想登台?我陪你练,手把手教,不信你弹不出调子来。”
“別老琢磨『配不配』这三个字。苏萌现在要什么?无非是对象单位响亮、穿得体面、出门能挺直腰杆子。等结了婚,孩子一落地,她盼的早变成你能多挣点、少加班、孩子少跑医院——女人的心思,向来是隨著日子往前滚的。”
“往后约会,衬衫扣子繫到最上面一颗,皮鞋擦亮,头髮梳顺。我这儿还有几张布票,你別总穿那件洗得发灰的蓝布衫。哪个姑娘不想牵著个亮眼的男人走在街上?谁不盼著自己的人,一露面就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你打小跟我一块儿掏鸟窝、偷西瓜、蹲胡同口看大戏,我还能不了解你?你骨头里有股劲儿,只是还没撞上那扇门。现在,听明白了吗?”
韩春明盯著酒杯里晃动的光,半晌才抬眼:“那……她为啥答应程建军,还给他唱歌?”
萧遥一笑:“我要说,她那首歌,压根就是唱给你听的呢?——就想让全场人都知道:韩春明的对象,嗓音这么亮、颱风这么稳、人这么招人疼,你信不信?”
“你在台上讲起话来风风火火,她怕你朋友多、眼光杂,一不留神被別的姑娘勾走了魂。亮一亮自己的本事,让你看看她有多好,这错吗?”
话音未落,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苏萌站在门口,手里还拎著半袋苹果,耳朵早红透了,眼睛却亮得惊人。原来她回来撞见这一幕,悄悄贴在门边听了许久,越听心越烫。尤其那句“哪个姑娘不想牵著个亮眼的男人”,像根细线,一下拽住了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她几步走进来,把苹果往桌上一放,直视著韩春明:“春明,对不起……我真没想到,唱首歌,把你伤得这么深。以后不管大小事,我都先问你意见,好不好?你別憋著了。”
韩春明挠挠后脑勺,耳根子也烧了起来:“该道歉的是我……是我太小气,太爱瞎琢磨。”
他忽然就懂了——萧遥没猜错。苏萌心里装的,从来就只有他这个人,跟琴声无关,跟工资条无关,跟任何外在东西都无关。
“酒还喝不喝?再不举杯,我这桌好菜凉了,倒成了专餵狗粮的席面。”萧遥笑著端起杯子。
两人一愣,韩春明挠头:“啥……狗粮?”
“咳,下回再跟你掰扯。”萧遥摆摆手,“这瓶,你给师傅带去。”
一场风波,就这么被萧遥三言两语化开了。两人相视一笑,芥蒂尽消。
如今韩春明在后勤部当干事,编制在册,身份稳当。换身乾净衣裳、理个精神短髮,整个人立马透出股利落劲儿,比从前强太多。
经此一事,程建军和韩春明彻底断了往来。路上遇见,一个低头看鞋尖,一个扭头望天,活像两片擦肩而过的云,连影子都不肯重叠。
韩春明又常往破烂侯那儿跑,虽仍买不下一件古董,但隔著玻璃柜看那些青花瓷、老铜镜、紫檀匣子,心里就踏实。一来二去,倒跟这位老江湖成了忘年交,茶没少喝,话没白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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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家这天开了场“紧急会议”。
“五子进义利食品厂,后来调到製衣厂,算起来也干了小半年。可这钱怎么总不见剩?月月光不说,还找邻居借过两次……”韩母搓著围裙角,眉头锁得死紧,“我怕他沾上什么不该沾的东西……”
话刚说到一半,院门外“嘎吱”一声响——韩春明推著自行车进了院子。
“待会儿谁也不许帮他圆场!”大哥韩春松拍了下桌子,“今儿必须问清楚!”
韩春明刚把车子靠墙停稳,一掀帘子迈进屋,就见全家六双眼睛齐刷刷盯过来,像六盏探照灯。
“哟,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咧嘴一笑,想往板凳上坐。
没人搭腔。
“过来。”韩春松下巴一扬。
韩春明刚挪半步。
“站著说。”韩春松板起脸,“你工资都花哪儿去了?”
“花啦!”他摊摊手,一脸坦荡,“吃喝拉撒睡,全在这儿呢。”
“听说你一个月三十八块五?咱家七口人一个月口粮才多少?你一张嘴,就『花啦』?”韩春松皱眉。
“妈——您瞅我哥这架势!”韩春明立刻转头求援。
“今儿谁都救不了你。”韩春松作势擼袖子。
大姐韩春雪一把按住他胳膊:“说好不动手的!”
“不动手?他这油盐不进的样儿,你不动手能撬出半句实话?”韩春松瞪著弟弟。
韩春明清清嗓子,挺直腰板,声音平稳得像念广播稿:“因为……我在处对象。食品厂的蔡晓丽,苏萌的同学,上个月在厂里认识的。”
蔡晓丽此刻正坐在厂门口啃冰棍,浑然不知自己已替人背了口天大的黑锅。
“对了妈,”韩春明突然一拍脑袋,“我差点忘了——今天约了蔡晓丽,中山影院,两点场,《英雄儿女》!”
韩母一听“有对象”三个字,眉梢立刻往上一扬,嘴角都翘到了耳根:“快去快去!可別让人家姑娘在那儿乾等。”
“妈——我大哥正堵著我问话呢!”韩春明拖著长音,嘴撅得能掛油瓶。
“天大的事,也大不过这个!”韩母斩钉截铁,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韩春明顿时像踩了弹簧,转身就蹽出门去。苏萌恰巧掀帘子进来,连唤两声他头都不回,一把抄起自行车就往院门口猛衝。苏萌拔腿就追,裙角都被风掀了起来。
韩家屋里,三位娘儿们已凑在一块儿嘀咕开了。
“妈,该不会就是上次春明为她偷麵包那姑娘吧?”老二韩春燕压低嗓子问。
“八九不离十。啥时候领回来瞅瞅,咱也好好认认人。”韩母笑得眼角堆起细纹,手里还捏著半块刚蒸好的枣糕。
“包在我身上!”韩春雪一拍大腿,乾脆利落。
“谁我都认,只要不是这院子里的就行。要真处上对象,花那点钱,说得过去。”韩春松叼著根牙籤,慢悠悠接话。
“人没歪,比啥都强。”韩母轻轻嘆了口气,手里的枣糕掰开一半,递给了春燕。
胡同口
“春明你蹽这么急干啥?”苏萌气还没喘匀,就追上来问。
“嗐!大哥盯我工资条盯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我隨口扯了个由头,脚底抹油就蹽了。”韩春明边擦汗边笑。
“我跟我爸摊牌了——你现在是正式编制的干事,往后升职那是板上钉钉的事!爸妈没吭声,等於点了头;就我奶奶有点拧巴,不过不怕,我慢慢哄。”苏萌眼睛亮晶晶的,话里裹著一股藏不住的甜劲儿。
韩春明这身份,真给苏萌撑起了腰杆子:有编制、有奔头、说话也响亮,比胡同里大多数同龄人稳当多了。
“咦?你这身行头……打哪儿淘换来的?”苏萌忽地停步,上下打量——中山装挺括,的確良衬衫白得晃眼,黑亮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整个人精神得像刚从画报里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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