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言既出。”萧遥只四个字,却像钉子般扎进空气里。
埋怨完,她肩膀一松,话头立刻轻快起来,噼里啪啦讲起这一个半月里宿舍楼里的糗事、食堂新换的窗口、还有隔壁班男生追猫翻墙摔进灌木丛……
第二天升旗礼结束,自由活动铃一响,校园瞬间活泛开来。有人约著逛胡同,有人奔西山看红叶,有人攥著车票直奔火车站——反正今天,想去哪,就撒开腿去。
萧遥却被陈教授领进了化学系老楼。推开三楼那扇磨砂玻璃门,关欣教授正俯身调试一台光谱仪。她银髮挽得一丝不苟,眼神却亮得惊人,举手投足间不见老態,只有种沉甸甸的锐气。
自此,萧遥的日子劈成了两半:白天教室听讲,晚上化学楼攻坚。
“宿主,真正的科学家,从不靠空谈立身。”系统的声音在虚擬空间里沉静如钟,“书本是骨架,实验是血肉,唯有亲手烧熔、冷却、重构,才能让知识长出牙齿,咬住时代的前沿。”
萧遥在意识深处屏息聆听,那些艰深公式与反应机理,此刻仍如雾中楼阁。可他知道,想撬动科技的巨轮,每一块砖都得自己搬、自己垒。
科学这条长路,越往前,越寂静,越辽阔,越没有尽头。
时间陡然变得金贵起来。放学铃一响,萧遥不再陪苏曼踩单车穿林荫道,而是抄近路直奔化学系——车轮碾过落叶,风里全是实验室飘来的淡淡乙醇味。
专注时,日子总溜得飞快。某日清晨推窗,整座校园已裹进一片素净的雪色里,树梢、屋檐、石阶,全都沉在无声的洁白中。
苏曼裹著件枣红色大衣,在宿舍楼下踮脚张望。今早,寒假正式启幕。
“爸妈把冬衣全寄到我家了。”她接过萧遥的行李包,动作自然得像接过自己书包,“上次电话里听说你不回家,他们连夜打包,连厚棉袜都塞了三双。”
“真不用你跑这一趟,我自己扛得动。”
“我想搬,行不行?”她嘴一嘟,睫毛颤了颤。
萧遥顿时哑火,乖乖闭嘴。
因他家在京都,不必挤春运火车。前天刚帮王雨桐他们扛行李送站,此刻校园空旷得只剩风声,雪地上两行並排的车辙,一路延伸向校门口。
……
萧遥跨上自行车,跟在苏曼身后,车轮碾著薄雪沙沙作响,一路骑进她家小院。饭桌刚摆好,刘教授却叩响了院门。
几句简短交谈后,萧遥拎起书包上了刘教授的车——对方团队刚攻克一道关键瓶颈,急需他参与后续验证。
晚上回到研究所休息室,桌上搁著几盒饭菜,铝箔盖掀开,热气早已散尽,只剩温吞的余息。
食堂歇了,这些是值班军士悄悄送来的加餐,粗瓷碗盛著家常菜,只是不知他们何时轮休,只在饭点准时敲门,放下便走。
休息室暖气足,但整个研究所严禁明火——万一漏电、爆管、起烟,后果不堪设想。
萧遥扫了一圈,见大家胃口寡淡,自己也只扒拉几口便放下筷子,回宿舍躺平。
饿了一整天,胃里空得发紧,可又不忍扰了执勤战士的清静。
他独自折返实验室。推门进去时,刘教授正与另两位教授围在投影幕前激烈推演,见他进来,只抬眼点了下头,谁也没多问一句。
萧遥目光扫过实验台角落一堆閒置弹簧铁片,忽然想起小时候老家灶台上那个嗡嗡作响的简易电炉——几圈漆包线绕著铁芯,两端接通电池,几分钟就能烫红。
他伸手拿起一根弹簧,指尖摩挲著冰凉的金属弧度。
萧遥在实验室翻出几块耐高温合金片、几截镍铬电阻丝,又顺手捎走几颗云母绝缘片,回到休息室后三下五除二就把零件焊牢、绕好、接线——眨眼工夫,一台黑黢黢的方形炉子就立在了桌上。插上电源,炉面倏地泛起一层暗红光晕,像一块烧透的炭胚,热浪立刻扑面而来。
他赶紧把饭盒搁上去,盖子刚合严实,头顶的日光灯“啪”一声炸成漆黑,整间休息室霎时沉进墨里。
门外骤然响起一串急促皮靴叩地声,由远及近,咔咔砸在走廊水泥地上。转眼间,七八个全副武装的军人已堵住门口,战术手电的光柱劈开黑暗,在墙壁、桌角、天花板上扫来扫去。
科研宿舍断电?这可不是小事。上回隔壁所丟了一张数据软盘,都惊动了军区督查组。此刻谁不绷紧神经——莫非真有內鬼混进来,想趁黑摸资料?
警戒瞬间拉满。电工班拎著万用表和绝缘钳衝进配电间,逐段测电流、查短路、扒线槽;巡逻哨兵端著枪在楼道来回踱步,连垃圾桶都掀开看了两遍。
萧遥哪还顾得上旁的,抄起筷子猛扒两口热乎气儿尚存的米饭,汤汁还冒著细泡——这鬼天气,饭菜离锅三分钟就结霜,再等下去,怕是要拿筷子敲碗了。
好在研究所安保底子硬,不到二十分钟,故障点就锁定了:主线路过载跳闸,源头直指这间休息室的插座迴路。供电很快恢復,白光“唰”地重新灌满屋子。
灯亮未稳,一名肩章鋥亮的军官已率人跨进门来。目光如刀,在萧遥脸上颳了一圈,隨即钉死在桌上那台兀自发著微光的炉子上。
萧遥心口一跳,下意识仰头盯住天花板裂纹,仿佛那儿正直播一场宇宙级风暴。
军官认得他——李院长前天还特意把他叫到办公室,指著萧遥的档案说:“这孩子,別当普通学生管。”语气便缓了三分:“刚才在忙什么?”
“热饭。”萧遥抬手一指,“就这个。”
热饭犯法吗?总不能因为饿得慌,就给扣顶破坏科研秩序的帽子吧?
军官绕著桌子踱半圈,指尖虚点炉体:“就靠它?能把整栋楼的电『烫』跳闸?”
萧遥顿时蔫了,耳根发烫,活像自己刚往电路里塞了颗哑弹。
“真不是故意的……是我自己搭的,没算准功率,更没想到宿舍线路这么『娇气』。”他挠挠后颈,小声嘀咕,“本以为科研单位,电线得比高铁轨道还粗呢……”
军官眯起眼,盯著那台其貌不扬的铁疙瘩:一口带旋钮的深灰铸铁锅,底下缠著几圈泛蓝光的弹簧丝,尾巴拖著根磨禿了皮的电线。
可这儿没小事。他不敢拍板,只朝身后点头。两名战士上前,托起炉子装进防静电箱——没收,送检。至於萧遥本人,只被记下名字,暂不处置,等技术组出具报告再说。
人一走,萧遥鬆口气,低头继续扒饭。罚单还没印出来呢,饭凉了可不等人。
那边厢,执勤小队火速找到陈教授、李院长他们,把断电始末一五一十报上。炉子被郑重递到李院长手里,老爷子推了推老花镜,手指捻著炉沿转了半圈:“让小萧做的?先別通电,叫老陈拿示波器瞄一眼。”
萧遥是他们亲自签批住进来的,出了岔子,不先请示大佬,谁敢擅自定性?
几位教授围炉而立,像围著一枚刚出土的青铜鼎。有人伸手想拧开关,又缩回来:“等等,先把三號频谱仪、六號温控台停了——咱可不想再黑灯一回。”
陈教授笑著摆手:“老李,把那几台『吃电怪』关掉,咱们瞧瞧这小子鼓捣出个啥稀罕物。”
设备一歇,炉子通电。暗红光晕渐次升腾,由浅入深,最后凝成一片灼灼赤色,离著半米远,汗毛都微微捲曲。李院长搓著手笑:“了不得!为了一口热饭,硬生生『燉』出个电磁炉来!听说美日早把它塞进超市货架了,咱们还在图纸堆里打转呢……嘿,倒让他先端上桌了!”
旁边王教授也点头:“遥控航模的方案也是他提的,思维野得像山涧溪水,拐弯都不带商量。这才学一年,手都能造炉子了,往后十年,怕是要把实验室屋顶掀了。”
陈教授已起身往外走:“得去看看这孩子,嚇坏了没?顺便问问,这脑瓜里到底藏了多少没冒头的点子。”
军官听完整件事,哭笑不得——原是一场乌龙,主角还是个嘴上没毛的少年。不过临走仍托陈教授转告:以后要折腾新东西,务必提前跟保卫科招呼一声,免得大半夜全所拉警报。
陈教授轻叩门板进来时,萧遥“噌”地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划出刺耳长音。
“坐,坐。”陈教授摆摆手,眼角堆著笑,“不是来训话的,就想听听,这炉子,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书上见过原理图,今天饭凉得太快,顺手拆了实验室的废料,焊了焊……结果惹出这么大动静。”萧遥低头盯著自己鞋尖,声音越说越轻。
“自己琢磨的?自己动手的?”陈教授眼睛一亮,笑意更深了,“这脑子啊,简直是个没挖到底的矿坑,指不定下一铲,就刨出金脉来。”
……
还没毕业,就接连冒出遥控飞机、简易频谱滤波器、现在连民用级电磁炉都端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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