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眼光也不赖,头回见我就相中我这身本事,一眼断定我是块璞玉。”萧遥笑著打趣。
“少贫嘴,没个正形!”苏曼忍俊不禁,眼角弯成月牙。
“这回真发工资了——走,我请你去国营饭店撮一顿!”
萧遥把自行车支稳,朝后座扬了扬下巴。苏曼略一迟疑,才红著脸坐上去。两人相识这么久,这还是头一遭由他载她。以往不是並肩散步,就是各自骑车前后而行。
她指尖轻轻攥住他的確良衬衫下摆,脸颊泛起浅浅的胭脂色,像初春刚绽的桃花瓣。
车轮轻快地碾过青石路,朝国营饭店的方向驶去。
萧遥向来爱在工休时拨个电话报个平安,所以这次见面,苏曼压根没提他许久不写信的事儿。
饭毕,萧遥顺路送她回校。苏曼中午向来回家吃饭——省下的粮票,全悄悄塞给了班里吃不饱的穷学生。她在学生会口碑极佳,谁家揭不开锅、谁家缺本子少铅笔,总爱找她搭把手;她也从不推脱,能帮一点是一点。
“现在咱们学校困难户少多了,我攒下的粮票都快堆成小山了。”
结帐时萧遥伸手掏粮票,苏曼眼疾手快按住他手腕:“別动!你胃口大,研究所伙食又糙,留著自己垫肚子。”自从学校开了杂货铺、跟製衣厂搭上线,不少同学课余跑腿送货、缝补改制,渐渐把日子盘活了。苏曼也靠勤工俭学,攒下厚厚一叠粮票。
……
傍晚,义利麵包厂铁皮大门外,韩春明和涛子跳下车,把借来的吉普车稳稳停在门口。
蔡晓丽早一步骑著二八车赶到了,车把上掛著个小布包,一路慢悠悠晃在前头,目光扫著街角巷口——倒不是真有鬼祟,纯粹是多年练出来的警觉。今儿运气好,风平浪静。
“咚!咚!咚!”
韩春明抡起拳头狠砸三下门板,震得铁门嗡嗡作响。门“吱呀”推开条缝,李主任探出头,身后还跟著採购科七八號人,手里拎著麻绳、扁担,一副整装待发的模样。
“李主任、陈主任,货全在这儿!兄弟这几天脚底板都磨薄了,剩下这批明晚再送——这破车,肚量就这么大!”
话音未落,他已麻利地掏出烟盒,一人甩一根“牡丹”,笑得眼睛眯成缝,那股热络劲儿,活像自家亲戚上门。
“少囉嗦!赶紧卸货,手脚利索点儿!”李主任一挥手,眾人立马围拢上前。
韩春明和涛子擼起袖子就干,车厢里一筐筐鸡蛋转眼被搬空,连蛋壳都没漏下一个。
“春明,跟我来领钱!”李主任朝他招招手。
蔡晓丽和涛子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鬆了口气——果然,这半个多月没白熬。虽说不知怎的,老本行又悄悄捡起来了,但兜里有钱,心里才踏实。
涛子盯著韩春明往厂里走的背影,喉结上下滚动,眼里直冒光。他要的就是这实打实的票子,只有哗啦啦的钞票声,才能让他浑身筋骨都活泛起来。
“瞧你那德行,眼珠子快蹦出眶了!站你旁边我都嫌丟份儿!”蔡晓丽斜睨一眼,嘴角微撇。
涛子咧嘴嘿嘿直乐,高兴嘛,干啥要掖著藏著?每次数钱时,他都这样——傻,但痛快。
“你盯紧点儿四周,保不齐哪片阴影里蹲著人呢。”涛子压低声音。
蔡晓丽没应声,只是將车把攥得更紧了些。这事毕竟不上檯面,万一路上被人盯梢,麻烦可就大了。
其实他们多虑了——谁能想到,有人竟开著吉普车,专程送鸡蛋?
不多时,韩春明晃著肩膀出来了,脸上那得意劲儿,活像刚偷了蜜的狐狸,尾巴尖儿都翘到天上去了。
“咋样?”蔡晓丽迎上去,声音压得极低。合作这么多次,她仍怕被厂里黑吃黑,更怕举报信冷不丁飞进纪委办公室。
“我韩春明出马,还有办不成的事?喏,掂掂分量!”他晃了晃手里鼓囊囊的蓝布包袱。
三人拐进一条僻静小巷。涛子一见那沓崭新钞票,眼睛瞬间亮得惊人——不是贪婪的贼光,而是被生活狠狠託了一把的亮光。
这年头,谁见了几千块现金,心口不跟著发烫?更何况,这是他们仨一起挣来的!
“说好了啊,这笔钱,全投到贸易市场边上的那家小饭馆——听说马上对外承包,私人能盘。”
原来韩春明早摸清了消息:那家馆子要转手,老板急著脱手。他自己不差钱,可也不能单干,仨人合计著,再跑两趟鸡蛋,凑够本钱。
十元一张的“大团结”点清后,蔡晓丽和涛子把各自攒下的钱全掏了出来——三万五千八,一分不多,一分不少。盘下那家店,绰绰有余。三人没半点犹豫,把信任全押在韩春明身上。
韩春明把钱塞进蔡晓丽帆布包,涛子开车送她回家,他自己则抄近路,朝存车棚走去。
刚拐过墙角,四条人影便从树影里闪了出来。韩春明扫了一眼——顶多二十岁,牛仔裤洗得发白,皮带扣鋥亮,搁这年月,妥妥的时髦青年。
俩人左右踱步放哨,另俩人已蹲下身,撬棍抵住自行车后轮锁,“咔咔”两声脆响,锁链应声而断。
他们早盯上这辆“永久”了。偏僻地段、人跡罕至,白天不敢下手,这会儿天光將暗,正是动手的好时候。
“干什么呢?”韩春明一声断喝,嗓门震得树梢簌簌抖。
四人早摸清了地形——这地方平时根本没人来。为首那个叼著草茎,斜眼一瞥:“哟,撞见爷爷们办事儿了?识相的,把钱交出来!”
原只想偷辆自行车,没想到撞上个活財神。
韩春明心知硬扛吃亏,手忙脚乱摸出一块十元钱:“就这点儿……真没了。”
“才十块?糊弄谁呢!”那人一把夺过去,纸幣在他指间抖得哗啦响。
“几位大哥,我真没藏著掖著——你们人多势眾,我不给,不还得挨顿揍?”韩春明赔著笑脸,腰弓得比虾米还弯。
三人一时愣住,没想到这主儿这么上道。可看他上衣口袋鼓鼓囊囊,又忍不住围拢过来。
韩春明咽了口唾沫,盯著他们手里寒光闪闪的铁棍:“哥几个,我真没藏钱……真没有!”
“那你兜里揣的啥?”另一人伸手就掏。
“工作证!”韩春明动作更快,一把掏出来摊开掌心,蓝底白字,钢印清晰。
领头的接过一看,嗤笑一声,把证件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小样儿,年纪不大,胆子倒肥——你要是贸易市场主任,老子就是总参谋长!”
他长这么大,头一回见哪个主任穿得比韩春明还寒磣——洗得发白的工装裤,袖口磨出了毛边,鞋帮子裂了道口子,走路都漏风。
“千真万確。”韩春明眼皮一掀,声音不大,却像块石头砸进水里。
几人顿时哄堂大笑,肩膀直抖。
“我能走了吧?”韩春明抬脚就往自行车那儿迈。
“滚吧滚吧!”那几人摆摆手,满不在乎。
他刚攥住车把,打算跨上去蹬走——毕竟十块钱都塞过去了,总不至於再揪著不放。
谁知话音未落,一人猛地躥上前,飞起一脚踹在他小腿肚上!韩春明一个趔趄扑倒在地,后脑勺磕在水泥地上“咚”一声闷响。想骑车?门儿都没有!几个混混立马翻脸,围上来骂骂咧咧。
韩春明在胡同口混了这些年,哪能不懂这套路?心里咯噔一下,就地打了个滚,蹭著地面翻起身拔腿就蹽,跑得比兔子还利索。
脑子里只闪过一个念头:好在钱早交到蔡晓丽手里了。
他左拐右绕,专挑窄巷钻,越跑越靠近主街。快到十字路口时,身后追兵已近在咫尺,他反身一记扫堂腿,把冲最前那人踹得踉蹌倒退两步,自己却借势往前猛窜,边跑边扯开嗓子喊:“抢人啦——救命啊!!!”
虽是夜里,街上人影仍不少。吆喝声一出,三三两两的路人立马聚拢过来。
巡街的公安也闻声赶来,皮鞋踩得青石板“咔咔”响。
四人眨眼被围得水泄不通。如今谁还不讲个正义?谁还敢当缩头乌龟?
韩春明反倒精神一振,擼起袖子衝进人群帮忙按人,刚才那副怂样早拋到九霄云外去了。
等民警把人銬上,他才长长吁出一口气,刚想靠墙歇口气——结果身子一晃,眼前发黑:刚才挨的那几下可不轻,脑袋嗡嗡作响,额角火辣辣地疼。
派出所里,他把来龙去脉一五一十说了个清楚。录完笔录,韩春明晃晃悠悠往家挪,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晚上刚进门,韩母一眼瞅见儿子额头肿起三个包,心疼得直跺脚,转身就煮了俩鸡蛋,剥了壳往他头上滚。
“哎哟——妈你轻点儿!”韩春明疼得齜牙咧嘴,直往后躲。
“臭小子,叫唤啥?这点儿包算啥?说!到底惹上哪路神仙了?”
“嗐,就是……去同事家坐了会儿,回来路上没留神,撞上几个不讲理的。”韩春明揉著太阳穴,含糊带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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