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去你那边瞄了一眼,人堆里都快找不到你了。”
“我也瞅见你了,忙得脚不沾地。”
“明儿约个时间细聊?”
“成!明儿见。”萧遥点头笑著,转身便走。
……
常正超是萧遥团队里最拼的那个学员。瘦高个,指甲缝里常嵌著洗不净的机油印,眼神却亮得灼人。萧遥跟他聊过几次,知道他从皖北一个小村考出来,大学啃物理啃得掉头髮,毕业时因成绩拔尖,被破格选进团队。
他清楚得很:搞科研不是上课,头半年没工资、没补贴,纯靠啃馒头喝凉水硬扛。谁料萧遥不仅替他们爭来了底薪和季度奖,今年更破天荒放了十天探亲假。
放假第一天,常正超就拨通老家电话,声音压得极低:“爸,妈,单位组织去京都培训,报销路费……您二老来帮我看看房子!”——其实是把老人骗来的。他盘算好了:用两笔奖金,在这儿买套小两居,让父母在京养老;等安顿妥当,再陪他们回村过年。
二老一辈子没出过县城,但如今高铁四通八达,常正超上午匯款,下午母亲就攥著到帐简讯买了票。
虽摸不清儿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可近一年半没见著人影,心里早长了草。火车一停,刘燕死死攥著口袋里仅剩的两百块——儿子打来五百,路上花了三百,这钱是她这辈子第一次亲手数过这么多张钞票。
“爸妈——这儿!”常正超在出站口跳著挥手,白衬衫袖子卷到肘弯,笑容咧到耳根。
他带父母上了地铁,穿过玻璃幕墙、银杏大道,一路来到性福小区。这房子,是他跑遍七个楼盘、对比三十多套户型才咬牙定下的。
“儿子,坐这『电车』一趟多少钱?”常开江扒著窗框往外瞅。
“一块二,一人。”常正超笑著答。
“那咱下车走吧!省下三块六,够咱吃两天饭哩。”王开慧一把拽他胳膊,作势要起身。
“妈,卡刷过了,钱早扣了。再说走回去,得走上三四个钟头。”常正超轻轻按住母亲的手。
二老这才悻悻坐下,一路上话少了许多,心里直犯嘀咕:孩子咋这么不会过日子?以后拿啥攒彩礼娶媳妇?
地铁在性福小区站停下。常正超搀著父母踏上地面,两人这才敢抬眼细看——一栋栋高楼直插云霄,玻璃窗映著天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哪栋是咱家的?”刘燕小声问,心口怦怦跳:听人说,这里盖一栋楼,少说得一万块。
进了小区,她下意识拉了拉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下摆,又低头瞅了瞅脚上沾泥的胶鞋。四周衣著光鲜的住户擦肩而过,她缩著肩膀,生怕给儿子丟人。
常正超却毫不在意,一手扶著父亲,一手挽著母亲,声音清亮:“妈,前面那栋就是咱家!物业中心在左边,老年活动室在右边,电梯里有紧急呼叫按钮……”
他讲得认真,仿佛推开的不是单元门,而是崭新生活的第一道缝隙。
乘电梯时,母女俩攥著扶手直发颤,直到儿子笑著讲清原理,心才一点点落回原处。
推开常正超刚置办的新家门,两人脚底像踩了棉花,迟迟不敢落步——光可鑑人的地砖映出人影,亮得晃眼,连鞋底的灰都看得一清二楚。
“爸、妈,愣著干啥?脏了拖一拖就亮堂,这儿啊,以后就是你们的根。”常正超一手挽一个,轻轻往里带。
“儿子……整栋楼都是你盘下来的?”常开江终於憋不住,声音压得低低的。
“哪能呢!就这套一百八的户型,掏空我全部家底,又厚著脸皮跟同事借了一笔,才把装修硬撑下来。”
“这房子……得多少钱?”王开会小声问。
话音未落,常正超已端著一盘洗得水灵灵的苹果、橘子从厨房出来,果皮上还掛著细密水珠。
“没多贵,统共八万。”
话音落地,王开会和常开江手里那两颗苹果“啪嗒”一声砸在瓷砖上,滚了几圈——村长家里翻箱倒柜凑不出一千块,儿子一出手就是八万,这数字他们掰著指头也算不清,只觉像天边的云,沉甸甸压在胸口。
“你哪来这么多钱?可別走歪路!”常开江眉头拧成疙瘩,语气绷得发紧。
“咱在电视机厂干活,底薪两千,月月有绩效,年底还有分红。往后啊,您二老只管舒坦过日子。”
老两口张著嘴,半晌合不拢——儿子居然会造电视机!这可是比村里那台嗡嗡响的收音机金贵十倍的宝贝,连县城供销社柜檯里都难见真容。
“喏,这就是我们厂出的货。”常正超抬手一指墙上那台薄如书本的液晶屏。
王开会盯著看了足足半分钟,下意识伸手想擦“镜子”上的浮尘。
常正超忍俊不禁,按下遥控器,屏幕倏然亮起,雪花点跳动两下,画面清晰浮现——他手把手教父母调音量、换频道,动作慢得像哄孩子。
在京都那三天,常开江两口子恍如踏进梦里:电梯无声升落、玻璃幕墙倒映蓝天、飞机轰鸣刺破云层……回程时竟真坐上了银鹰,三日火车的顛簸,被两小时云端穿行轻轻抹平。
到了省城客运站,常正超麻利买好车票,把大包小包塞进车厢行李架,又帮父母把新棉袄抚平褶皱,这才挥手拦了辆计程车:“爸、妈,我约了同事吃饭,晚点就回村!”
夫妻俩穿著簇新的藏蓝夹克,肩扛手提七八个鼓囊囊的编织袋,踏进村口时,连狗都绕著多嗅两圈——没人敢认这是常开江两口子:气色红润得像刚晒过太阳,眼神亮得能照见人影。还是他们先笑著招呼,邻居才拍大腿惊呼:“哎哟喂,这不是婶子嘛!咋这么快就打京都回来了?手里拎的啥好东西?”
“正超在京都买了房,接我们过去长住!这些是年货,回头接上爹娘,一块儿搬过去享福!”王开会嗓门清亮,嘴角一直翘著。
常奶奶闻声迎出屋门,一眼瞅见儿媳手上沉甸甸的袋子,抢步上前接过两个大包,一边往里搀一边念叨:“快进屋歇脚,茶都煨热乎了!”
常爷爷扛著锄头从田埂回来,老远就看见院门口那堆崭新的行李,脚下一顿:“咋才去几天就返程?正超那边事情办妥了?谁催得这么急?”
“爸,您是不知道哇!”常开江眼睛发亮,话匣子彻底打开,“那房子亮得能照出人影,八万块啊!坐飞机两小时就到省城,比赶集还利索……”
“正超哪来这么多钱?”常奶奶狐疑皱眉——她娘家侄子大学刚毕业,在县城当老师,月薪六百块已是全村夸讚的对象,这孙子才出校门多久?
“他说在电视机厂当技术员,月入两千五。”王开会赶紧补上一句。
常爷爷手一抖,筷子“啪嗒”掉进饭碗里,汤汁溅上衣襟也浑然不觉。
“啥?正超……真能造电视机?”老人声音发颤,手指无意识抠著桌沿。
“千真万確!”常开江用力点头。
老天爷哟!他孙子竟能摆弄电视机!这可是县城百货大楼里锁在玻璃柜里的稀罕物,有钱都不一定排得上號,村里至今连台黑白的都没见过!
“那电视薄得像纸片,掛墙上跟画似的!”常开江情不自禁举起筷子,比划著名屏幕厚度,“跟县城大伯家那台『大屁股』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正超没跟你俩一道回来?”常爷爷急得直搓手,恨不得立马揪住孙子问个透亮。
“早回啦!他在省城见同事,说晚饭前准到家。”王开会笑著应道。
……
傍晚,一辆鋥亮的小轿车缓缓驶进村口,引擎声未歇,整个村子像被扔进沸水的饺子——饭碗撂在灶台上,竹椅掀翻在地,大人拽著娃,老汉拄著拐,全涌向村口,踮脚抻脖,跟著车轮一步不落往前挪。
村长常开磊扯了扯身上刚扯布做的靛青中山装,凑近旁人耳语:“瞧见没?老常家正超!这才毕业几个月,小轿车都开回村了!”
“哎哟,你怕是没撞见今早那阵仗!”旁边汉子咧嘴笑,“王开会两口子那身行头,嘖嘖,听说京都房子都交了钥匙!”
“真买上啦?干啥营生这么挣?我得赶紧去问问!”村长拨开人群,三步並作两步奔向常开江家。
“二叔!正超开著小轿车回来啦——”人未进门,声先炸响。
常爷爷“腾”地站起来:“磊子,你可看真切了?”
“就在眼皮底下!我离车门不到一臂远!”常开磊拍著胸脯打包票。
“好小子!真给老常家长脸!”常奶奶笑得眼角堆起细纹,像绽开的菊花。
屋里挤满乡亲,人人脸上都漾著羡慕的光——
“正超娃都闯到首都去了,往后二叔一家怕是要住进高楼大厦嘍!”
“县城那套房就够敞亮,京都的屋子该有多大?怕是能跑马!”
眾人笑呵呵围住二老寒暄,目光却齐刷刷朝门外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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