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阔的观景台上空无一人,只剩下两道相拥的身影,郁梨垂眸望著他,心中终是升起一丝波澜。
她从没见过谈宴清脆弱的样子,自从相识,他便一直是西装革履、清冷矜贵的模样,不管发生什么,都自有一种淡定从容。
郁梨也想不起上一次这样心平气和的相处是什么时候了。
简简单单的拥抱,却恍如隔世。
腕间的鐲子隨著她的动作轻轻下滑,蹭过男人后颈的皮肤,郁梨抚过他宽厚的肩背,掌心贴著后脑勺上短短的发茬,轻声说:
“嘉嘉带我去看过奶奶了,我放了花在那儿。”
“你...別太难过了。”
谈宴清闔了闔眸子,抿唇维持著呼吸的平稳:“没难过,我只是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世事无常,带你来看奶奶,仿佛就在昨天。”
“谁都想不到,明天会发生什么。”
郁梨有心安慰他,却不知道该怎么说,亲人离世,是再多的权財都无法弥补的遗憾,也是再多宽慰的话都消不掉的伤痛。
她没再多说什么,只是静静地抱著他。
远处偶尔有车辆驶过,明明灭灭的光影中,浮动著彼此之间的心事。
“梨梨,你还恨我吗?”
谈宴清疲惫地苦笑了下,他深深嗅著她身上的气息,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各种情绪稍微得到缓解。
郁梨喉咙微微哽塞,她抚著他肩颈的动作停了下来,半晌才说:“我不恨你。”
也许刚去澳洲的那段时间,她有恨过。
但相比恨意,更多的,是离开的难过,和意识到从今往后要一个人生活的悲伤。
“我真的不恨你。”郁梨说,“我也没有因为孩子的事情怪你。”
“谈宴清,我难过的从来不是这些。”
谈宴清抱著她的手臂缓缓下垂,他鬆开她,坐在台阶上仰著头,视线落在那张白净的小脸上。
郁梨避开了他的视线,目光落在他腕骨处那小叶紫檀佛珠上,佛珠在月色下泛著冷光,映著他倦怠清冷的脸。
“我小的时候,爸爸妈妈感情並不太好。”
郁梨走到他身侧,在台阶上坐下:“他们经常爭吵,妈妈不高兴爸爸天天在外面奔波,有时候我半夜醒来,会听到妈妈偷偷哭泣,我只以为是爸爸太忙,疏忽了妈妈。”
“长大了才知道,妈妈肯定知道爸爸在做什么,她埋怨却又担心。”
郁梨神色淡淡的,像是在讲述別人的事情。
可谈宴清知道,她心里不好过,她从来不去讲家里的事情,那是因为她从没放下过。
“没有人喜欢被忽视、被排在后面、甚至被放弃。”
“我埋怨过我父亲,为什么非要去做那些危险的事情?为什么就不能在家陪著我们?我也恨我妈妈,为什么一个人走了,却把我留在那里?”
郁梨侧头看向他,软翘的睫毛染上点点濡湿:“我只恨你,为什么要送我离开。”
“谈宴清,我从来都不是怪你没有保护好我,毕竟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怀孕了,也是我自己没有防备心上了那辆车,你妈妈是你妈妈,嘉嘉是嘉嘉,你是你,我不会把对她的恨转移到你们身上。”
“我也知道,闻錚出事,你自顾不暇,所以要送我走。”
“可我討厌被放弃。”
郁梨极力忍著不想哭,可眼泪却怎么都止不住:“我的父母是我最爱最亲近的人,可他们都拋弃了我。”
“我喜欢上了你,可你也拋弃了我。”
纵然有再多的理由,她心底的惶恐和失落都难以消弭。
郁梨悽然一笑,轻缓的声音,却像一柄铁锤重重地捶在了他心里。
海面瀰漫的水汽都凝住了,谈宴清心臟顿顿的疼,他下意识地伸手,指尖拭去她眼尾的泪水:“对不起,梨梨...”
郁梨摇头:“也许站在你的角度,送我离开是最好的安排,你为我规划好了所有,做了一切你能做到的。”
“可是谈宴清,那不是我想要的。”
晚风带著她哽咽的声音,乱入耳中,谈宴清垂下眼瞼,惨然弯唇:“於我而言,你能够平平安安,才是最重要的。”
“事难两全,我確实,没办法顾及到你那时的心情。”
男人脸色苍白,失去了往日的锐气,像是走入了死胡同,四面八方都是高耸的墙,找不到出路。
郁梨仰著头,把眼泪逼回去。
她不能说谈宴清做错了,他只是权衡之后,选择了对她最好的一条路,可终究是在她心里扎下了去不掉的伤。
和他在一起,她会时不时想起那年离开北城时的绝望,像一根不显眼的刺,偶尔扎一下,如鯁在喉。
郁梨站起身,缎面的裙摆柔顺垂下,遮住了纤细的小腿,她看著男人,轻轻开口:“不早了,你早点回去休息。”
“谈宴清,我真的不怪你了,你不要再为难自己。”郁梨提了提唇角,“我现在的一切都是你给的,你让我能够继续读书,让我有了能养活自己的事业,还有那么多那么多钱,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最好的。”
郁梨看著他那双点漆的眸子,儘管透著难以掩饰的疲惫,可也遮不住与生俱来的矜贵,像海洋深处的漩涡,吸引著人沉溺其中。
她转身离开了观景台,一步步走下台阶,谈宴清只觉得视线在逐渐模糊,她的身影也越来越模糊。
她不怪他了,也不会像从前那样爱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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