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三十日这天,董斯年到了。
马车停在伯府大门外的时候,姜晚正在正厅里等著。
青禾和秋棠一早就被派到了二门口迎人,客院的茶具、被褥全换过了一遍,厨房周嬤嬤那边接风宴相关的菜色也过了三遍,都是稳妥了的。
方氏被老太太按著没让她插手接风宴的事,但今儿一早她还是来了正厅,说是要帮忙迎客。姜晚没有拦她。
“嫂子,你瞧我这身衣裳可还妥当?”方氏站起来转了一圈,今日穿了一件银红色褙子,比平时喜庆些。
“妥当。”姜晚端著茶盏喝了一口,“弟妹今儿穿得精神。”
方氏又坐回去,嘴角掛著笑,眼睛却一直往门口瞟。
姜晚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大约还是想借这个机会在贵客面前露个脸,倒也不是什么坏事,客人面前热热闹闹的才体面。
没过多久,前头传来动静。
青禾先跑进来通传了一声:“太太,董少爷到了。”
话音未落,一个少年已经跨进了正厅门槛。
少年正是十三四岁的年纪,身形清瘦,穿了一身石青色长衫,腰间繫著一条素带,没有戴冠。
五官端正,眉眼清亮,嘴角天生带著一点弧度,看著不像陆昭那样沉静,倒有一种让人觉得亲近的温和劲儿。
他进门先朝姜晚行了一礼,声音清朗:“婶娘安好,晚辈董斯年,奉叔公之命前来叨扰。”
他叫的是“婶娘”,不是“陆太太”。
正厅里的人都听明白了,他是衝著姜晚这边的亲戚关係来的。
姜晚起身迎了两步:“斯年路上辛苦了,一路可还顺利?”
“托婶娘的福,路上还算太平。”董斯年直起身来笑了笑,“就是走到湖州地界的时候遇了一回雨,淋湿了半幅行李,倒也不妨事。叔公说婶娘这边收拾好了住处,晚辈一进城门就先往府上来了。”
方氏在旁边笑著插了一句:“董少爷一路风尘僕僕的,快坐下歇歇。”她说著亲自倒了杯茶递过去,“我是府里二房的,娘家姓方,董少爷叫我方婶子就成。”
董斯年接过茶,道了谢,转向方氏也叫了一声“方婶子”。
他接了茶没有急著喝,先问了一句:“婶娘,听说府上还有几位小辈?叔公信里提了一嘴,说陆家有位公子功课好。”
姜晚看了他一眼:“是有,我让青禾引你去客院歇下,回头再让他们来见你。”
董斯年把茶喝完放下,站起来告辞的时候把一个青布包袱放在桌上:“婶娘,这是叔公让我带过来的,说是您父亲托他转交的,晚辈不敢耽搁,先给您送来。”
姜晚接过来掂了掂,没有当面打开,道了谢让青禾收好。
接风宴摆在会客厅,没有外人,只在自家人里办,但却办得格外隆重。
老太太坐在主位上,方氏坐左手边,陆怀愉告了有事没来,姜晚坐在老太太右手边,董斯年坐在对面。
孩子们也都在,陆昭陆婉坐在姜晚旁边,陆暉坐在陆昭旁边。陆珊年纪小困的早,这时候已经睡下了,所以没有来。
席面一开,董斯年倒不似方才那般拘谨了。
他不急不徐地夹菜,间或主动说话,声音不高不低,却让人听著亲切。
“婶娘,”他放下筷子,“晚辈从金陵出发之前,叔公提了几句姜家的事,说姜大人近来在吏部考评不错,还说要替婶娘高兴。”
他说得很自然,像在聊家常,“晚辈多嘴问一句,姜大人如今还在原任上么?还是已调了差事?”
姜晚端茶的手微微一顿,父亲的事她嫁过来之后很少主动提,府里也没人问过。
董斯年当著全家人的面这么自然地提起,倒像是一把钥匙,把姜家那扇门轻轻推开了。
“还在原任上。”姜晚说,“父亲年纪渐长,也不大折腾了。”
“姜大人是叔公晚年收的学生里头苏公最喜欢的几个学生之一。”
董斯年说的语气跟方才没两样,却让整桌人都听进了耳朵里,“叔公常说,姜大人务实,將来在仕途上还能再走几步。”
一桌人都安静了一瞬。
老太太端起茶喝了一口,没有接话,但目光在姜晚脸上多停了一息,方氏夹菜的筷子在碟沿上碰了一下,磕出轻轻一声响。
姜晚垂下眼,把这句话接住了。
陆婉坐在陆昭旁边,早就忍不住了。
她先是躲在姜晚身后偷看董斯年,被董斯年发现朝她笑了一下,她一缩脖子藏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探出头,正对上董斯年看向她的目光,耳朵微微泛红,似是有些害羞。
董斯年也没有笑她,只是装作没看到,跟姜晚继续说著话。
陆婉藏在姜晚身后小声跟陆昭说:“他看见我了。”
陆昭头也不抬:“桌子就这么大,你坐在我旁边他当然能看见你。”
陆婉“哼”了一声,又缩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她自己坐直了身子,像是鼓足了勇气,喊了一声:“大哥哥。”
董斯年转过头看她:“怎么了?”
“你……你从金陵来,金陵有没有好吃的?”
她这话问得直愣愣的,姜晚差点没绷住笑。
董斯年认真地想了想:“金陵的鸭子有名,酱鸭、盐水鸭、烤鸭,有七八种吃法。”
陆婉眼睛亮了:“比咱们府里的烧鸭好吃?”
“各有各的好。”董斯年说,“你要是有机会去金陵,我请你吃。”
陆婉笑眯眯地点了点头,一点也不似前面那个怕生的模样。
姜晚注意到她问完之后又缩回陆昭身后躲起来了,但又探出半张脸来,眼睛骨碌碌转著朝董斯年那边瞟。
陆昭把她往自己那边拽了拽,她也不肯走远。
陆暉一直在旁边安静地吃饭,这会儿忽然抬头问了一句:“大哥哥去过京城吗?”
“去过一次,国子监那边还没正式进,先在外头旁听了几日。”董斯年看向他,“你也想去?”
陆暉脸微微红了一下:“我……我功课不太好,怕是进不去。”
“进国子监的也不全是功课好的。”董斯年笑了笑,“还有捐监的、举荐的、走后门的。你功课不好就慢慢读,总能读上去的。”
这话说得陆暉有些意外,他大约是头一次听人说“功课不好也能慢慢读上去”。
他低头扒了一口饭,没有再接话。
席间的气氛比姜晚预想的和洽。
方氏果然问了几句董家的事,董斯年都笑著答了,之后方氏又问了两句閒话,到底没有往深了探。
散席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老太太先回了松鹤堂,留下她们几个人还在聊著。
花厅里还剩下姜晚、方氏,以及几个孩。
陆昭站在姜晚旁边,陆婉躲在陆昭身后,陆暉正要走,又被方氏叫住了:“暉哥儿別急著走,跟董家哥哥认识认识。”
方氏难得主动留人,语气也比平日热络几分。
她转向董斯年笑道:“董少爷,这几位你方才席上大约都见过了,只是还没正式互通姓名。这是我们家二少爷,陆昭,今年八岁,跟著陈先生读了一年半的书了。”
她说著又指了指陆婉,“这是大小姐,陆婉,比昭儿小两岁,今年六岁。”
最后朝陆暉招了招手,“暉哥儿是周姨娘所出的长子,今年十岁了,在府学读书。”
董斯年朝三个孩子一一頷首,然后朝方氏拱了拱手:“方婶子客气了。晚辈董斯年,金陵人氏,今年十三岁,跟著叔公读了几年书,此番北上京城是去国子监旁听的,路过湖州,叔公让晚辈来伯府叨扰几日。”
他说完又转向几个孩子笑了一下,“往后一个月怕是要常常见面了,我比你们都大,你们叫我斯年哥哥或是大哥哥都成。”
陆昭抬头看了他一眼。
十三岁,国子监旁听,说话不紧不慢的,没有那种“我是客人你们要好好招待我”的意思,跟他想像中的或是话本中的那些京城来的少爷不太一样。
陆婉已经从陆昭身后探出半个身子了,脆生生地叫了一声:“大哥哥!”
董斯年也冲她笑了一下:“婉妹妹好。”
陆暉站在周姨娘旁边,嘴唇动了动,像是也想叫一声,又没好意思开口。
董斯年似乎注意到了,主动朝他点了点头,陆暉愣了一下,小声叫了句“大哥哥”,声音比陆婉小多了,但董斯年还是听见了,笑著应了一声。
董斯年的目光最后落回陆昭身上:“陈先生是陈文山先生吧?我听说过他。”
“他讲《大学》的注本跟別人不太一样,听说有自己的独到之处。”
他顿了顿,“我这一路北上也没人说话,闷得很。等閒了,我们约个时间一起对对这书的讲法,我从金陵带了几本不同的注本过来,你意下如何?”
陆昭点了点头:“好。”
陆暉在旁边小声接了一句:“昭弟的书读得比我好多了。”他挠了挠头,又补了一句,“我老背不出来,总让先生罚站。”
“谁都有背不出来的时候,”董斯年说,“背出来一句是一句,慢慢来。”
陆暉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低头没有再开口。
姜晚在旁边听著,一直没有插嘴。
几个孩子又在花厅中热热闹闹的聊了一会儿,总算是聊熟了,陆婉也不害羞了,他们几个又约好下次见面,看著天色渐晚,於是就都散了,董斯年也被丫鬟引著去客院休息。
他走的时候又转头看了一眼陆婉的方向,陆婉正坐在椅子上晃腿,手里捏著一块没吃完的枣糕,嘴里还含著一口。她见董斯年看自己,赶紧把枣糕放下,嘴巴抿了抿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了,又冲他笑了一下。
董斯年也跟著笑了一声。
陆昭站在原地看了他的背影好一会儿才转身回自己院子,陆婉跟在他旁边,嘰嘰喳喳地討论明天要怎么玩,陆暉在旁边附和。
陆昭没有接话,但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
回到自己屋里,姜晚在灯下打开那个青布包袱。
里头是一个樟木小匣子,巴掌大小,匣面上刻著一支兰草。
她打开匣子,里头躺著一块铜令牌,约两指宽,正面刻了一个“姜”字,背面光洁无纹。
她掂了掂,令牌的厚度比寻常铜牌厚了一倍,又拿指甲沿著边缘颳了一下,侧面有一道细缝。
她取了一把小刀沿著那道细缝轻轻撬开,铜牌从中间裂开,里头是中空的,一张叠得极薄的纸条滑落在桌上。
她展开纸条,是父亲姜怀远的笔跡:“令牌可调我在湖州旧人,持此令去城南聚贤茶馆,找掌柜陈四,他自会认你。”
姜晚看著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父亲没有在信里提起这件事,却让董斯年把东西带过来了。
聚贤茶馆、陈四。
姜家那边可从来没有向她提过父亲在这边还有这样的人手。
她把纸条折好放回令牌里合上铜牌,拿帕子包好收进了妆奩匣子底层,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轻轻嘆了口气。
窗外的夜色已经全黑了,远处传来一两声犬吠,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著院角青草的气息。
她也確实该为自己打算打算了。
同一天晚上,方氏回了东跨院。
帘子放下之后她脸上的笑立刻就垮了,陆怀瑜正靠在榻上翻一本旧书,听见动静抬头看了她一眼:“接风宴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体体面面的。”
方氏在梳妆檯前坐下,把头上的簪子拔下来搁在桌上,“那个董家少爷是个会说话的,一口一个『婶娘』,叫得亲热。又说姜大人在董阁老面前受看重,老太太听完什么都没说,但喝了半盏茶。”
陆怀瑜放下书:“那不是挺好的?董阁老跟咱们府上亲近,往后也有好处。”
“好处?”方氏把另一支簪子也拔下来,搁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好处都落她一个人头上了。你知不知道她后来怎么说的?『接风宴我自己来安排』,一个字都不让我沾手。”
陆怀瑜把书合上了:“你前几日去她屋里提嫁妆的事,老太太都知道了。她自然不敢让你沾手。”
方氏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低了几分:“那个姜氏不简单,一个字都不肯鬆口。我提了两次,她全挡回来了。”
陆怀瑜说:“那就算了,顾家的嫁妆咱们本就不该碰。”
方氏转过身来看著他:“算了?你知道顾家嫁妆里有一间铺子在哪吗?”
陆怀瑜被她盯得有些不安:“在哪?”
“就在我娘家巷口。”方氏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你知不知道伯府现在帐上有多空?”
“老太太年纪大了,手底下的心腹一个个瞒上欺下,她老人家还以为府里日子还过得去。咱们这些小辈看见了,谁也不敢提。”
陆怀瑜沉默了一会儿:“你是说……”
“我不是说。”方氏打断他,“我是让你想想,老太太多么相信以前陪在她身边的那几个心腹,可老太太却看不清人心易变,那几个心腹未必对得起老太太的信任。
“厨房、採买、库房,一年经手多少银子?落到公帐上的能有几成?咱们二房这些年分到的用度一年比一年少,老太太却还以为库房是满的。”
陆怀瑜没有接话。
“顾太太那间铺子就在我娘家巷口,我从小看著它开张、看著它红火,这么多年了一直好好的。”
“这样的铺子一年能生多少银子?可老太太说什么?『先太太的东西不许动』。”
方氏的声音低了几分,“她老人家不知道府里是什么光景了,那些管事的比她清楚多了。”
陆怀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他看了看方氏的脸色,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那你打算怎么办?”
方氏转过身来对著铜镜,抬手把最后一根簪子也拆了下来,搁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声音平静的,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你不懂,我做的这些都是为了伯府好,將来总有明白的时候。”
她的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烛台的火光印在她的眸子里,明明灭灭的。
笑意在镜面上浮著,像水面上漂了一层薄油,看著温和,底下却什么都看不见。
窗外的鸟雀好像被什么东西惊扰了,扑棱了一下翅膀,发出一阵声响飞走了,夜重新安静下来。
添加书签
搜索的提交是按输入法界面上的确定/提交/前进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