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青禾端著水盆进来的时候,姜晚刚从榻上起来。
她昨晚上睡得迟,脑子里一直转著那块令牌的事,天快亮了才合眼。
“太太,秋棠方才在廊下等著,说有件事要跟您说。”青禾把帕子浸了水递过来,“她说昨晚上库房那边有事。”
姜晚接过帕子擦了脸:“让她进来说。”
秋棠进来的时候神色比平日紧了些,行了个礼:“太太,昨夜奴婢去库房送东西,撞见丁嬤嬤也在那儿,刘嬤嬤正锁门,丁嬤嬤站在旁边,说是来拿帐册。”
“刘嬤嬤说库房的帐册归她管,丁嬤嬤只管採买,不该动库房的东西。两个人说了几句话,丁嬤嬤脸色不大好看,转身就走了,刘嬤嬤又把锁检查了一遍才走。”
姜晚把帕子放回水盆里,坐了一会儿才开口。
府里的管事婆子大多是老太太当年的心腹,盘踞在各处十几年了。
周嬤嬤管厨房、吴嬤嬤管针线、丁嬤嬤管採买、刘嬤嬤管库房,每一个人都是老太太亲手安排下去的。
老太太信她们,可十几年过去了,底下的事已经变了。
丁嬤嬤跟周姨娘走得近,东跨院的月例银子经她的手,上回又跟二房的翠儿在夹道里说话被丫鬟撞见。
她一个人,却踩著三条船,周姨娘那边、二房那边、还有她自己。
她这么急著闯库房,又是在给谁找东西呢?
“去松鹤堂那边打听一下,老太太这几日有没有提过盘库的话。”姜晚说。
青禾应声去了。
姜晚坐在窗边,看著开得正盛的兰草。
青禾去了约莫半个时辰才回来,进门压低声音说:“太太,奴婢问了桂嬤嬤。桂嬤嬤说老太太这半个月都没提过盘库的事。丁嬤嬤那话是假的。”
姜晚点了点头。
府里人事多年未变,这些管事嬤嬤各自盘踞一方,借著老太太的名头行事,底下人轻易不敢得罪,久而久之胆子就养大了。
丁嬤嬤只是她能窥见的一角。
正想著,院门口忽然传来几道急促的脚步声。
陆婉跑在前面,董斯年跟在后头,陆昭走在最后面,怀里抱著一本书。
陆婉进了院子就喊:“母亲母亲!大哥哥说那本《山海经》里有会说话的狐狸!”她仰著脸站在廊下,眼睛亮晶晶的,小辫子跑歪了也没顾上理。
陆昭也跟著进来,先行了个礼才开口:“母亲,祖母方才让人传话,说城外的感恩寺这几日有法会,她老人家明日想携家里的几个人去上柱香,让母亲安排一下行礼和隨行的人。”
他顿了顿,“祖母说不会去太久,上一炷香就回来,轻车简行就好。大哥哥也说想去,祖母应了。”
陆婉听见了立刻转头:“大哥哥也去?那我也要去!”
董斯年站在台阶下笑了一下:“我去是给叔公还愿的。”
“那我也还愿。”陆婉说得理直气壮,“我也有愿要还。”
陆昭看了她一眼:“你有什么愿?”
陆婉卡住了,憋了半天说了一句:“我……我希望明天厨房做奶油松瓤卷酥。”
陆昭別过头去不看她,姜晚也没忍住笑了一声。
院子里的欢声笑语还在继续,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在青砖地上铺成碎金一样的光斑。
柳姨娘拉著陆姍从月亮门那边走过来的时候,陆婉是第一个看见了。
她一把合上书从廊下站起来,声音亮堂堂的:“姍姐儿!你来了!”
陆姍被柳姨娘牵著手,原本还有些怯怯的,听见姐姐叫她,小脸上立刻浮起笑来,鬆开柳姨娘的手朝陆婉跑过去。
她今日穿了一件浅绿色的新衣裳,头髮扎了两个小辫子,跑起来辫梢一晃一晃的。
陆婉微蹲下来接住她,拉著她的手往台阶那边走:“你来得正好,大哥哥给我们看一本书,上面有好多好多画!”
她说著回头望了一眼董斯年的方向,“姍姐儿,那是大哥哥,董斯年。”
陆姍顺著姐姐的目光看向董斯年。
她仰著脸看了他几息,眨了两下眼睛,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的:“大哥哥好。”
董斯年蹲下来跟她平视:“姍妹妹好。”
他看了一眼陆姍头上那对晃来晃去的小辫子,笑了一下,“姍妹妹头髮扎得真好看。”
陆姍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辫梢,嘴角翘起来,又往陆婉身后缩了半步,但眼睛还是亮晶晶地看著他。
柳姨娘这时候才走上前来,先在姜晚面前站定,福了一福:“太太,妾身带姍姐儿来给董少爷问个好。昨儿宴席上她太小了熬不住,半途就困得睡著了,没能见著客人,想著今儿补上,省得失礼。”
她说著转向董斯年,脸上带著几分拘谨,“董少爷莫见笑,姍姐儿年纪小,说话还不太利索。”
“没有的事。”董斯年站直了身子,“她话说得挺好的,比我家那些堂弟堂妹强多了。”
柳姨娘像是鬆了一口气,嘴角微微上扬。
陆婉已经拉著陆姍的手蹲在廊下翻书了,指著图上一只长翅膀的鱼说“你看这个”,陆姍凑过去看了好一会儿,问了一句“它会飞吗”,陆婉想了想说“在水里也能飞”,两个小姑娘头挨著头笑成一团。
柳姨娘站在廊下看著陆姍的背影,看了一会儿,脸上浮起一点意外的神色。
她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姜晚听的:“这孩子在我跟前的时候话少得紧,一整天都闷不吭声的。在这儿倒好,嘰嘰喳喳说了这么多……”
她顿了一下,像是自己也觉得稀奇。
“她跟婉儿玩得好。”姜晚说,“合得来的人在一起,自然话就多了。”
柳姨娘点了点头,又看了一会儿,像是不想打扰孩子们,便说要回去给陆姍拿件外衫。
她转身出了院子,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一些。
姜晚站在廊下看著她的背影渐渐走远,正看著,院门口处又传来一个声音。
她抬头望过去,门外站著一个婆子,穿著青灰色比甲,髮髻梳得一丝不苟。
是丁嬤嬤。
陆婉的说话声停了,陆姍仰起头看著门口的方向,院子里的笑声好似一下就歇了。
丁嬤嬤站在院门外没有进来,朝姜晚的方向福了一福,客客气气地叫了一声“太太”。
她来得太巧了。
这人刚刚假借老太太的名义闯了库房,回头就能心平气和地来给她请安。
她要么是根本没把闯库房当回事,要么是已经知道消息传到了姜晚耳朵里,所以急著过来探口风。
“太太在忙?老奴来得不巧了?”丁嬤嬤的语气跟平日没什么两样,带著一种在府里做了十几年才有的从容。
“嬤嬤有事?”姜晚站起来走到廊下,站在台阶上没有下来。
丁嬤嬤往前走了一步,姜晚没有让开门口的打算,她便停在原地:“老奴来跟太太说一声,库房那边刘嬤嬤最近锁门锁得紧,太太若是要取什么东西,怕是得多等两日。老奴想著提前跟太太说一声,免得到时候白跑一趟。”
姜晚看著她没有接话。一个管採买的替库房传话,这事本就不合规矩,她今天来,大约是想看看自己知不知道她闯库房的事。
“我知道了,嬤嬤费心了。”姜晚说。
丁嬤嬤连声说“不费心”,又行了个礼才转身走了。
姜晚注意到她转身的时候目光从孩子们脸上一一掠过,唯独在董斯年身上,多留了片刻。
陆婉小声问:“母亲,那个嬤嬤是谁?”
“是管採买的丁嬤嬤。”姜晚摸了摸陆婉的头开口道。
陆婉“哦”了一声,又和陆珊一起挨著头看书上的图案了。
陆昭合上书看了院门口一眼,董斯年一直站在台阶上没有动,等人走远了才开口:“婶娘方才那位嬤嬤走的时候,好像往我这边看了好几眼。”
姜晚的脚步顿了一下,董斯年一个客人,能把这种细节看在眼里,倒是比她想的敏锐。
“大概是好奇。”姜晚说,“府里来了个客人,她回去总要跟那些丫鬟婆子们说一说的。”
董斯年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陆婉已经拉著陆姍翻到下一页了,两个小姑娘的笑声脆生生的,把方才那阵沉闷的氛围衝散了。
同一时刻,松鹤堂里刚上了一盏新茶。
桂嬤嬤从外头进来,在门边站定,压低声音把今日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丁嬤嬤打著老太太的名义去库房、刘嬤嬤锁门没让她进、丁嬤嬤又转身去了姜晚院子里请安,每一桩每一件都报得清清楚楚。
婆母听完之后,手里那盏茶一直没端起来。
茶汤上浮著的热气裊裊地散了,她看著那盏茶,忽然说了一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做了这样的主了?”
桂嬤嬤低著头:“丁嬤嬤这些年经手採买,跟各处都走得近,月例银子经她的手,各院的用度她也要过一遍帐。底下人传过一些閒话,只是没人敢在老太太面前提。”
婆母端起茶盏又放下来了,声音沉沉的:“当年跟著我进府的人,就剩她们几个了,我以为她们是吃过的苦的人,比后来的人懂事。没想到过去的苦吃完了,胃口也跟著长了。”
她停了片刻又说了一句:“她们几个是我从娘家带过来的,从小就跟著我。”
这话儿没头没尾的,似是在回忆。
桂嬤嬤也不知怎么回答,於是只好安静的垂手立在一旁没有接话。
婆母最终还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闭上眼睛嘆了口气:“是该整顿整顿了。”
当天傍晚,桂嬤嬤便来了。
进门也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地说:“老太太让太太明日去松鹤堂说话,库房的事老太太有数了。老太太说,先放著,那条线留得长一点,后面才好收网。”
桂嬤嬤走后,姜晚在屋里想了一会儿。
老太太的意思是让她先別动,等著丁嬤嬤自己再踩一步,今天那个暗亏只是让她吃了一个哑巴亏,真正的底还在底下埋著。
她走到廊下吹了会儿风,青禾从屋里跟出来等了一会儿才开口:“太太,丁嬤嬤今日来,是来探您的口风的?”
“是来探我知不知道。”姜晚说,“她知道秋棠看见了她在库房门口跟刘嬤嬤爭执,也知道消息会传到我这儿。她今天来请安,就是想看我会不会拦她、会不会提库房的事。”
“那太太您什么都没说……”
“说了就上当了。”姜晚说,“我什么都没说,她回去反而要想一晚上。”
她站在廊下没有动,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著院角青草的气息。
远处的月亮门在暮色里只剩一个灰扑扑的轮廓,她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
“明日去松鹤堂,老太太那边应该还有话要交代。散了之后你跟秋棠说一声,让她这几天別盯著丁嬤嬤了,让她盯著二房那边,看看会有什么动静。”
“丁嬤嬤的事情,背后一定还有人在催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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