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门房那边套好了车。
两辆青帘马车停在大门外头,车夫正检查軛具。
姜晚站在二门口看青禾清点隨行的东西,老太太的茶具、孩子们的披风、备用的乾粮、两把伞。
青禾清点完东西都没有问题后,走过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太太,东西都齐了。”
“老太太那辆在前头走,您和孩子们坐的是中间这辆宽敞的,董少爷单独要了一匹马,骑在旁边隨行。”她顿了一下,“二太太那边传话说身子不適,今儿不去了。”
姜晚点了点头。
方氏告病不来,大约还是为了上回的事,心里不痛快。
她的视线朝院门口看了一眼,青禾也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是小满,小满正提著包袱站在那儿,安安静静的。
小满正是姜晚这次带去感恩寺隨侍的丫鬟。
昨天夜里姜晚已经跟青禾交过底了,今天要带小满去,留青禾在府里。
而带小满去感恩寺,是为了试她。
报恩寺在城南,而城南那条街上恰好有一家聚贤茶摊,正是父亲信里提到的那家。
姜晚上次从父亲的信里拿到令牌之后,一直没找到合適的机会去探那条线。
今日老太太要去报恩寺上香,恰巧顺路,她倒可以借买茶的名义让人去跟茶摊掌柜对接。
至於为什么要让小满去,是上回方氏那件事情已经让她明白旧主子已经不在了,旧人总要替自己寻一个新去处。
但明白是一回事,是不是真心依附新主子又是另一回事。
今天这一趟,姜晚就是要看看她明白的那层意思,到底到了什么程度。
昨天晚上她让小满到屋里来,把令牌交到了她手上,又把聚贤茶摊的位置和对接事宜告诉了她。
今天这一趟,成了,往后府里府外多一个人手,不成,她也给自己留了后路,万一小满把今天的事说出去,她大可以说城南那家聚贤茶摊是她的陪嫁產业。
今日只是遣丫鬟去问茶钱帐目,是一个主母经管自己的嫁妆,天经地义,谁也挑不出理来。
如果小满真的那样做了,到时候也可以趁机清理,免得放了一个后患在院子中。
但她相信,小满会是个明白人。
思绪回笼,传来马车调转的动静,要出发了。
陆婉先被抱上车,钻进去坐稳了就掀开车帘往外看,陆昭跟在后面上了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轻声提醒著陆婉小心点。陆暉最后一个上来,挨著车门坐了,两只手放在膝上,像是有些拘束。
董斯年则骑了一匹马跟在马车旁边,黑鬃马在晨光里踱著步子,蹄子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偏头朝车帘这边看了一眼,陆婉冲他喊了一声“大哥哥你的马真好看”,他笑了一下没有答话。
小满也隨著人流,提著一个小包袱上了最后一辆马车。
车夫扬了鞭,马车动了。
马车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拐过一片杨树林之后路窄了些,寺庙的山门就在前面了。
感恩寺在城南,坐北朝南,门额上“感恩寺”三个字已经有些斑驳了,檐角的铃鐺被风吹得叮叮响。
姜晚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老太太由桂嬤嬤扶著下了车,朝大殿方向走去。
姜晚跟在后面走了一段,到了大殿台阶前停住了脚:“老太太先上香,媳妇带孩子们在院子里等著。”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身进了大殿。
姜晚带著孩子们往后院走。
后院有一棵老槐树,树冠撑开很大一片阴凉,底下摆了几张石凳。
陆婉跑过去摸了摸树干,又仰头看树冠,嘴里念念有词地数著什么,陆昭站在她旁边,也跟著看了一眼树冠的高度。
姜晚也找了一张石凳上坐下,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小满。
“走了这么久的路,”姜晚开口了,声音不大不小,“孩子呢怕是渴了热了。”
“寺庙后门外有一条街,小满你且去买几碗凉茶来,替老太太也备一盏,等她上完香正好解渴。”
小满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垂下眼应了一声“是”,转身往后门方向去了。
她的脚步在青石地上稳稳的,拐过墙角就看不见了。
后门外有一条街,是因著寺庙人来人往,才渐渐出现了一条长长的街道,故也得了一个颇有禪机的名字,名叫菩提巷。
街道不算宽,两边摆著几家铺子。
小满走到街口看了一圈,目光落在一家掛著“聚贤茶摊”布幌子的摊位上。
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正低头擦一个瓷碗,见她走过来抬起头:“姑娘要什么茶?”
“来几碗这里的招牌凉茶。”小满的声音跟平常一样,“家里太太带著孩子在寺里上香,走渴了,孩子的那几份要甜些的。”
掌柜转身去倒茶。
小满站在摊前等著,等他端著茶碗转过身来的时候,她开了口:“掌柜的,茶钱一共是多少?”
“茶钱一共三十四文。”掌柜把茶碗搁在桌上,又加了一句,“姑娘头回来,凑个整,给三十文就成。”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茶碗和旁边叠著的食盒,“这么多碗,姑娘一个人也拿不了,要不要用个箱子装著提回去?”
“要的,多谢掌柜。”
掌柜从旁边拿了一个木製食盒,把茶碗一碗一碗码进去。
小满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钱,同时也將袖子里面的令牌一併递了过去。她的动作很快,像是付钱时顺手带的,眼睛都没有往那令牌上看。
掌柜不动声色的將那令牌拢在掌心里,借著数铜钱的动作在手里仔细的摩挲了一下,上面刻著个『姜』字。
他的面色没有变,把铜钱收进钱匣里,又若无其事地转过身来。
“姑娘拿好,茶碗和食盒回头让寺里的小师父送回来就成。”
他把食盒递过来的时候,又將那块令牌不动声色的递了回去。
小满接过令牌在袖口里放好,说了句“多谢掌柜”,便端起已经装好的食盒就走了。
她的步子不紧不慢的,跟来的时候一样,像一个真的只是来买茶的丫鬟。
回到后院的时候几个孩子还在老槐树底下。
小满端著茶走过去,先在姜晚面前放了一碗,她放下茶碗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话:“太太,事已经办成了。”
姜晚端著茶碗的手没有停顿,低头喝了一口,轻轻点了一下头。
小满没有再说话,端著剩下的茶去分给孩子们了。
姜晚把那碗凉茶慢慢喝完,茶碗见底了,她把碗放在石凳旁边的地上,指尖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陈四认了这个接头方式,这条线可以用了。
大殿方向传来脚步声,老太太从里面出来了。
姜晚先站起来迎了两步,老太太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落在石凳旁边那几碗还没动的凉茶上。
“你备了茶?”老太太问。
“走了这么远的路,怕您上完香口渴,后门外街上买的凉茶,还凉著。”
老太太接过姜晚递来的茶碗喝了一口,点了点头:“你有心了。”
陆婉在旁边一把抱住老太太的胳膊轻轻晃著,仰著脸喊:“祖母!您怎么去了那么久!我们在这儿等了好一会儿了!”
老太太被她晃得笑了一下,摸了摸她的头:“上香当然要慢一些,你们在院子里做什么了?”
“我在数那棵树的叶子!”陆婉伸手指著后院那棵老槐树,“数了可多了,后来数忘了,又从头数的。”
老太太顺著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数了多少?”
“数到一百多就忘了。”陆婉挠了挠头,又补了一句,“二哥也看了,他说那棵树比他见过的都要大,大哥还伸手比了一下,说十个他都抱不过来。”
陆昭站在旁边被点了名,有些不自在地別开目光,耳尖微微泛红。
陆暉还在看著手里的一片槐树叶子,见老太太看他,又把叶子往后藏了藏,喊了一声“祖母”。
老太太应了一声,目光从几个孩子脸上扫过去,姜晚已经把凉茶端过来了。
老太太接过去喝了一口,又看向几个孩子:“你们也都喝了吗?”
陆婉抢著说:“喝了!大哥哥也喝了!”
老太太顺著她的话看了一眼董斯年,董斯年笑著接了一句:“老太太,方才陪弟弟妹妹们看槐树,倒想起一桩旧事。”
“我小时候跟著家里人去金陵城外一座寺院上香,那寺里后院也有一棵老槐树,只是没有这棵粗壮,当时我还问家里人说,为什么寺院都喜欢种槐树。”
“家里人说槐树有灵气,种在寺里能聚福气。”他停了停,语气自然得像在聊家常,“那时候我还不信,觉得一棵树能有什么灵气。今儿在院子里站了这一会儿,瞧见弟弟妹妹们在树下玩得热闹,倒觉得那话也有几分道理。”
老太太听完嘴角鬆了松:“你家里人说得不无道理,槐树確实是有灵性的,斯年小时候去的哪座寺院?”
姜晚注意到两人的称呼变了,董斯年不再客套的称呼晚辈,老太太也叫了董斯年的小名。
两人的关係近了些。
“是广化寺,听说如今还在,老太太若是有机会去金陵,倒是可以过去看看。”
老太太点了点头,正要接话,院门口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哟,陆老夫人?真是巧了,今儿竟在这儿碰上您了!”
眾人顺著声音望过去,一个穿宝蓝色褙子的夫人正带著丫鬟从月亮门那边走过来,大约也是来上香的,还没进大殿先瞧见了老太太。
她快步走上前来,脸上堆著笑,热络得很:“老夫人好久不见!我还在想这阵子要不要去府上拜访您呢,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
老太太笑著应了几声,说是带家里人来的,那夫人的目光便顺著老太太的话落在了姜晚身上。
那夫人笑盈盈地开口了:“这位是?瞧著面生,倒是我头一回见。”
老太太说:“这是我大儿媳妇。”
那夫人“哦”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笑意却不达眼底,眼神里带著打量。
姜晚认得那种眼神,那夫人在看她,大约在想原来是填房呀。
她没有躲也没有低头,迎上那目光微微頷首,不卑不亢的,客客气气地回了一礼。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几个孩子原本还在说笑,这会儿也都停住了。
董斯年站在旁边,原本正跟陆昭说著什么,见那夫人来了便住了口。
他方才就在看那夫人的方向,他看见了那夫人眼里薄下去的那层笑意。
他往姜晚那边走了一步,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婶娘,方才说起槐树的事,倒让我又想起一桩来。”
“我那回在金陵广化寺时,听寺里的师父说后院那棵槐树是前朝一位高僧亲手栽的,算下来有两百多年了。”
“那位高僧当年常在树下讲经,说他每讲完一段,树叶就会沙沙响一阵,像是树在替那些学生叫好。小时候听这个觉得神神叨叨的,现在想想,一棵树能活两百多年,听过的经怕是比人吃过的盐还多,有点灵气也不奇怪。”
姜晚偏头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那倒是。”
那夫人端茶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她自然听得出来这少年的话头接得有些刻意,像是忽然插进来替姜晚挡了一挡。
她又看了董斯年一眼,这才转向老太太,像是方才认出了什么:“老夫人,这孩子是?瞧著倒不像是府上的少爷。”
老太太顺著她的话接了一句:“这是董阁老的侄孙,来府上住些日子,他家跟我们走动得很近,算起来也不算外人。”
那夫人的手在茶盏边沿停了一瞬,脸上的笑意还掛著,但比方才深了,深到有些刻意。
她大约这时候才意识到,方才她打量姜晚的样子,大概全落在这个少年眼里了。
她端著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又笑了笑:“原来是董阁老家的孩子,难怪瞧著就体面。”
她还想再说什么,老太太先开了口。
“沈家太太,”老太太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波澜,“你今日也是来上香的吧?我们这一大家子人也出来了大半日了,孩子们都乏了,就不耽搁你了。你怎忙你的去吧。”
那夫人的笑僵了一瞬,像是没想到老太太会直接下逐客令。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脸上还是带著笑的,只是这次的笑显得有些尷尬。
她朝老太太点了点头,又朝姜晚那边飞快地瞥了一眼,说了句“那我就不打扰老夫人了”,带著丫鬟往大殿方向去了。
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走过月亮门的时候裙摆扫过门槛,像是急著离开。
姜晚站在院子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那边,这才转向老太太。
她微微欠了欠身:“多谢老太太为我说话。”
老太太摆了摆手,语气淡淡的:“你是我家的人,我不向著你说话,难道向著一个外人?”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再说了,那沈家太太那副做派,我也看不惯。”
姜晚没有再说什么,退了一步。
她看见董斯年已经退回到孩子们那边去了,正被陆婉拉著袖子问广化寺的事,陆昭站在旁边听著,陆暉也凑近了一些。
姜晚走过去,低头在董斯年身边说了句:“方才的事,多谢了。”
董斯年偏过头来,像是没料到她会专门走过来道谢,顿了一下才笑了一声:“婶娘客气了。”
“婶娘是个好人,晚辈也只是刚好想起了那桩旧事,顺嘴一提罢了。”
他的语气跟方才说话时没什么两样,没有邀功的意思,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老太太朝几个孩子招了招手:“差不多了,回吧。”
一行人便往山门方向走,准备回去了。
回程的马车上陆婉靠著姜晚的肩膀睡著了,手还攥著她的衣角。
陆昭坐在对面翻书,翻了两页又合上了,陆暉靠在角落里,手里还握著枚从感恩是捡来的槐树叶,他一直没有扔,紧紧握在手心里。
姜晚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报恩寺的塔尖在暮色里越来越远,渐渐变成一个淡灰色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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