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起了风,把院角那棵石榴树吹得沙沙响。
门房那边套好了车,两辆,一辆载行李,一辆坐人。
董斯年的包袱已经搬上车了,他站在廊下跟老太太道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头髮束得整整齐齐,比来的时候长高了一些。
老太太坐在正厅里,端著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目光在董斯年身上停了一瞬:“在府上住了一个月,也没好好招待你。你叔公那边我写了封信,你带过去,到了京城若有什么事,只管让人送信回来。”
“老太太客气了,晚辈住得很舒心。”董斯年行了礼,“老太太的关照,晚辈记在心里。”
方氏站在旁边,笑著接过话头:“董少爷路上小心,到了京城记得来信。京城繁华,可也別被那些热闹花了眼,该读书的时候还是要专心。”
她说著看了姜晚一眼,嘴角的笑意还在,“毕竟你是董阁老家的孩子,多少人盯著你呢。”
老太太听了方氏这话,没有接茬,只淡淡地补了一句:“你路上跟怀瑜一道,到了京城让他带你去认认路,他在国子监待了两年,比你熟。”
语气平常,却把方氏那句话轻轻搁过去了,像是没听见一样。
董斯年应了一声“是”。
陆怀瑜站在门口,听到老太太点自己的名才开口:“斯年跟我一道走,路上有个照应,到了京城我送他去国子监报到,误不了事。”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跟平日里没什么两样。
方氏这时又接了一句:“怀瑜你也是,到了京城別光顾著读书,董少爷初来乍到,你多照应著些。国子监里规矩大,別让他一个人撞到不该撞的地方。”
她这话听著是关心董斯年,可“不该撞的地方”几个字咬得微微重了些,姜晚站在旁边没有接话,端起茶盏低头喝了一口,像是没听见。
老太太看了方氏一眼,又偏头看向董斯年:“你叔公在京城有旧人,到了那边若是有人递帖子来,你只管去见,咱们伯府的门第虽然比不上从前,可该有的人情还在。”
这话老太太说得关心的,方氏却忽然不说话了,她端茶的手微微一顿,茶盏搁在桌上没有端起来,董斯年笑著应了一声“是”,把老太太那句话收进了心里。
董斯年又转向姜晚,朝她拱了拱手:“婶娘,侄儿这就要走了。”
姜晚看著他:“路上仔细,到了京城先安顿下来,別急著赶。”
“侄儿记住了。”董斯年笑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婶娘,我叔公从前常说一句话,一个人在外头走动,靠的是两条腿,可要站住脚,靠的是背后的人。婶娘背后自然是有人,不必太过忧心。”
他没有看方氏,但这句话在正厅里落下来,乾乾净净的,但像將一颗小石子投向了湖面,让听的人心里都起了涟漪。
方氏端著茶盏的手又顿了一下,这回茶盏搁在桌上没有再端起来,老太太的目光从董斯年身上移到姜晚身上,又收了回去。
董斯年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姜晚心里动了一下。
她自然听得出来,这话不是无缘无故说的。
这一个月来,方氏明里暗里给她使过的绊子不算少,有时候是请安时当著老太太的面说她屋里用度超了,有时候是厨房那边说她的份例被谁支走了,还有一次秋棠去领月例银子,回来才听说方氏那边已经提前打过招呼说“太太的银子先扣著”。
都是小事,说出去不值一提,可桩桩件件落在身上,像碎石子硌在鞋底,走一步磨一下,不疼,但你知道它在那儿。
她们俩这几个月也明里暗里的爭锋过几次,最后也都是表面和和睦睦的收场了,到底没闹到老太太跟前去。
但这些话董斯年大约是看在眼里的,他年纪虽小,心思却细,住了这一个月,府里谁跟谁是什么关係,恐怕他比陆昭还清楚几分。
他说“婶娘背后有人”,借著老太太在的场合,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
这话不直接对著方氏说,可方氏听得出来,老太太也听得出来。
往后方氏再想使那些碎石子一样的绊子,总得先掂量掂量,姜晚背后站著的人,不止一个。
董斯年当眾说了这句话,是替她把这张牌亮出来了。
这时候院门口传来一阵声响,將屋里颇为沉闷的氛围打破了。
孩子们才从院门口路了进来。
陆婉跑在最前面,手里攥著一只布缝的袋子,边角缝得歪歪扭扭的,面上绣了一朵花。她进门就喊:“大哥哥,这里装著路上吃的!都是我们这有名的点心,我们起早一起去给大哥哥你买的!”
董斯年蹲下来接过去,看了一眼袋口繫著的绳结,说了声多谢,陆婉退到一边的时候又仰头加了一句:“这个布袋还是我和母亲一起缝的!上面绣的花是山茶花,我绣了好久呢。”
陆昭跟在后面走进来,手里拿著那本借了一个月的注本,“大哥哥,这本书还你。”
董斯年没有接,对他笑了笑:“送你了,我都看完了,你现在还在学,你拿著看总比在我那干放著有用。”
陆昭把书攥在手里握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声“多谢大哥哥”。
陆暉站在门槛边上,手里攥著一只小木鹰,他等陆昭他们聊完了才上前一步,把木鹰递过去:“斯年哥哥,这只鹰比我上回做的鸟费工夫些,你看看能不能飞。”
董斯年接过去掂了掂,举到眼前仔细看了看,木鹰的翅膀削得薄,形状像张开的翅膀,翅尖微微上翘,比上回那只小木鸟又精细了不少。
他试了试分量,笑了一声:“能飞。”他把木鹰收进包袱里,“等我到了京城,一定要拿它跟国子监的那些学生们好好炫耀炫耀。”
陆暉站在门槛边,嘴角弯了一下,又小声说了句保重。
马车启动了,董斯年上了车,掀开车帘朝站在门口的人挥了一下手。
车帘放下来的时候他的目光在姜晚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落下来,马车拐过巷口,看不见了。
陆婉追了两步被陆昭拽住,她又踮脚朝巷口看了一眼,巷子尽头只有一棵歪脖子柳树在风里晃著。
陆昭站在她旁边没有催她,陆暉站在门槛边没有进去,像是那辆马车带走了什么,又像是留下来什么。
姜晚还站在外面陪著孩子们,老太太刚才已经由桂嬤嬤扶著回了里间,方氏也在马车启程后回自己院子了。
董斯年坐的马车沿著官道走了两天,第三日傍晚进了京城外围,在城东找了一家客栈住下,第二日一早去国子监报到。
陆怀瑜因为是国子监的在读监生,便没有在客栈停歇,马车径直往城中的学舍方向驶去了。
董斯年第二日一早便坐著马车赶去国子监报到。
国子监大门朝南,门口竖著一排青竹,董斯年站在门口正要往里走,却迎面碰见一个人,还是个熟人。
穿靛蓝色长衫的年轻人从侧门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隨即笑开了:“斯年?真是你!你什么时候到的?”
是周彦之,是他小时候在金陵的玩伴,周彦之比他大三岁。
在金陵时,因为年岁相仿,加上周彦之的爷爷和他的叔公是旧友,所以他们从小都玩在一块儿。
去年周彦之就入了国子监做了监生,如今听说他也要过来,自然是非常惊喜的。
周彦之快步走过来拍了他肩膀一下:“我在金陵就听说你要来了,怎么也不提前写封信?也好让人来接你。”
“刚到,还没来得及。”董斯年也笑了,“你倒比我先知道了。”
“你叔公的名头在这儿,谁不知道。”周彦之说著还伸手比量了一下,“长高了不少。走,我带你认认路,这地方弯弯绕绕的,头一次来容易走丟。”
两个人沿著长廊往里头走。
周彦之边走边说,给他指哪间是讲舍、哪间是膳堂,走到第二进院子的时候话头忽然一转:“对了斯年,我前两日听人说了一桩事,跟你们那边有点关係。”
他说著压低了声音,“就是那个永昌伯府,听说他家大少爷最近在吏部惹到人了,还被人参了一本,你知道是谁吗?!”
“参他的人是王阁老那一派的,王阁老你认识吧?三朝老臣,很受皇帝看重,伯府那位大少爷也不知道怎么就得罪了那边的人,被人递了摺子上去。伯府从前是风光,可到底没落了,这一下怕是吃不住。”
他说完才注意到董斯年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又顺著他的目光偏头一看,旁边不远处站著一个穿青绿色袍子的人,手里拿著一卷书,脸上的神色不太好看,像是刚听见了什么不该听的。
周彦之的声音顿住了,乾咳了一声:“斯年你们认识吗?这位是……”
董斯年开口了,语气里少有的带有一丝尷尬:“这位就是永昌伯府二老爷,陆怀瑜。”
周彦之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他看了一眼陆怀瑜,又看了一眼董斯年,像是在飞快地確认自己的话究竟被听去了多少。
他朝陆怀瑜拱了拱手,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二老爷莫怪,在下也是听人隨口说的,当不得真,外头传的话十句里能信三句就不错了,二老爷不必放在心上。”
他说著又拍了一下董斯年的肩膀,“我先去那边一趟,改日再聊。”他走时步子快了些,拐过迴廊就不见了。
廊下安静了一瞬。
陆怀瑜站在原地没有动,手里的书卷攥得比方才紧了些,过了好一会儿陆怀瑜才说了一句:“他说的人,是我大哥?”
“应该是。”董斯年说,“王阁老三朝老臣,他那一派的人不会无缘无故盯上一个外任的,怀瑾叔大约是被人顺手带了一笔。”
他停了停,“我听说王阁老虽然是阁老,但性子並不好斗。他门下的人借他的名头办自己的事,这种事也不少见,未必是针对伯府来的,可能是怀瑾叔在任上被什么人借了势。”
陆怀瑜没有接话,低头看著自己手里的书卷,封皮上的字都被他攥得有些皱了。
董斯年又说:“怀瑜叔,你先別急,这事你该写信回去告诉老太太和婶娘一声,让她们心里有个底。但不用说得太重,只说有人在吏部递了摺子,还不清楚具体情形。”
他顿了一下,“我也单独写一封给婶娘,把我知道的跟她说一声,她在府里总要知道外头在传什么,才好有个数。”
陆怀瑜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我今晚就写。”
董斯年也点了点头:“我也今晚写。”
国子监的钟声从不远处传过来,廊下的风停了又起。
那天晚上他在灯下写了两封信。
一封给老太太,措辞客气,说在国子监安顿好了,改日再登门拜谢。
另一封则给姜晚,写得更细些。
除了周彦之说的那些,还补了几笔他自己的想法:王阁老那一派如今正在风头上,怀瑾叔大约是被城门失火殃及的那条鱼,一时半会儿不至於有大的事,但府里先知道总比后知道强。
末了他又添了一行字:婶娘自己保重,有事可来信。
信走了大约五天,老太太那封先到的。
桂嬤嬤把信拿进松鹤堂的时候,老太太正在抄经,她搁下笔接过信,拆开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把信纸摊在桌上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匣子里。
桂嬤嬤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见老太太没有开口,便试探著问了一句:“老太太,董少爷说什么了?”
“说他在国子监安顿下来了。”老太太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平平的,“懂事,知道到了地方先报个平安。”
这话说得跟没事一样,但桂嬤嬤伺候了她二十多年,知道她放下茶盏之后又看了那匣子一眼。
那一眼不多,但足够让她猜到信里大约不止是报平安那么简单。
当天下午方氏就来了松鹤堂。
她进门的时候手里端著一碟子新做的点心,笑盈盈的:“老太太,厨房新做了一碟子桂花糕,我瞧著不错,给您送些过来尝尝。”
她把碟子放在桌上,目光在那只黑漆匣子上停了一下,“听说董少爷来信了?这孩子倒是懂规矩,刚安顿下来就晓得给长辈请安。”
老太太正在窗边看书,头也没抬:“是来了信,说在国子监安顿好了。”
方氏往前走了半步,像是不经意地提起:“信里没提別的?京城的国子监比咱们这儿的学堂可不一样,他一个初来乍到的,也不知道能不能习惯。”
老太太翻了一页书:“他叔公在京城有旧人,该习惯的自然会习惯,你操这个心做什么。”语气淡淡的,像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
方氏的笑容没有变,但站了一瞬之后便退回去坐下了,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有再追问,只是目光又往那只黑漆匣子的方向飘了一下才收回来,说了一句“老太太说的是,是我想多了”。
然后又吃了半块桂花糕,说笑了几句閒话便起身告辞了,她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帘子落下来遮住了她的背影。
当天晚上,陆怀瑜的信也到了,是给老太太的,封口处盖了他的私印。
桂嬤嬤把信送进去的时候,老太太已经准备歇下了,又重新点了灯,她拆开信看了一遍,这回没有收进匣子里,搁在桌上看了好一会儿。
桂嬤嬤在旁边候著,见她看完信之后在灯下坐了很久才开口:“老太太,二老爷说什么了?”
老太太把信纸折好,声音不高不低:“说他在国子监一切都好,跟董家那孩子一道读了几天书,功课还跟得上。”
她没有看桂嬤嬤,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盏灯上,像是等著烛火把信纸的影子吞进去,又像是想让它多留一会儿。
姜晚收到董斯年的信是在第二天,青禾从门房拿了信回来。
她昨天就知道老太太收到了董斯年的信,是快马加鞭送到的,府里上下都传了一遍,说董家少爷刚到京城就晓得给长辈报平安,真是个懂礼的孩子,她当时没有多想,以为董斯年只写了那一封。
但如今又收了一份董斯年的信,还是单独给她多。
她想了想就明白了,大约是董斯年刻意错开了寄信的日子,他把寄给自己的信往后压了一天,就是不想让她跟老太太的信撞上。
思绪回笼,姜晚把这封信拆开。
信比写给老太太的那封长了一截。
董斯年把周彦之说的话原原本本写了一遍,比前一天跟陆怀瑜说的时候又详细了些。
后面他又补了两段自己的看法,他说怀瑾叔在任上大约是被人顺手带了一笔,或者是在吏部的考评上被人压了一头,后者居多。
他还说国子监里有个老先生跟王阁老的幕僚有些往来,他打算过几日去拜访一下,若是能打听到什么,再写信回来。
最后又添了一句:“婶娘自己保重,府里的事若有什么变动,先稳住再说。”
姜晚看完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搁进妆奩匣子暗层里,压在令牌上头。
窗外兰花的白花瓣在傍晚的光里轻轻颤了一下。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没有想別的,只是在想陆怀瑾本人知不知道这件事、他在外头有没有收到风声、府里这几日方氏的步子会不会更快。
董斯年在信里告诉她京城的局势是叫她心里有个底,而他最后那句“先稳住再说”才是要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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