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八月,中秋將近。
国子监逢年节有假,中秋自然也不例外,陆怀瑜前两天便从京城回来了。
车马进了巷口的时候天色將暗,方氏正在屋里坐著,听见动静也没起身,等他进了门才抬眼看了他一下:“回来了?”
陆怀瑜放下书卷,应了一声。
他是国子监的贡生,以秀才身份被选送进去的,读的是正经的经义策论,每月的假是固定的,逢年节也照例放。
董斯年则不同,董斯年入的是国子监的少年班。
所谓少年班,就是国子监里给高门世家的年轻子弟设的一个门路,不必考取功名也能进去跟著听讲,只是不算正式学生,这些人统共都叫作监生,什么时候考过了校试才能编入正班,称作贡生。
董斯年那日进京报到之后便进了少年班,他那个朋友周彦之也是一样,家里不是有爵位就是有门荫,才能走这条路。
至於陆怀瑜,他是考中了秀才,成绩优异,才被选送进去的。
董斯年没有回来和他们一起过中秋,他前几日写了几封信回来,一封给老太太,一封给姜晚,还另有几封是专门给孩子们的。
陆婉拆了信念给姜晚听,信上说他那边一切都好,先生是真有学问的,讲得很不错,只是每月都有一次校试,异常严格。
他在信里和府里的眾人都问了声好,问了婉儿最近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事,问了昭儿有没有把注本看完,又问了暉哥儿的木工做得怎么样了。
陆婉听完信就追问了一句“斯年哥哥什么时候再过来呢”,姜晚说“京城远,他那边功课紧”,陆婉“哦”了一声缩回去了,但没过一会儿又扒著桌沿问了一句“那他过年会不会到我们这儿一起过?”。
陆昭也收到了董斯年的信,董斯年单独寄了一封给他。
信上问了他最近在读什么书,又讲了讲自己在国子监旁听的见闻,末了还附了两页他抄的笔记,说“这个先生讲得精炼,你看了若是觉得有意思,就回信跟我说”。
陆昭把那两页笔记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第二天便铺了纸写了回信,问了好几个问题,董斯年的回信过了半个月就到了,比第一封又长了些,逐条答了。
连陆昭问的那句“旁听班的先生比陈先生如何”都认真地回了一句“各有长短”。
姜晚把这件事看在眼里,没有多说什么。
上一回从京城传回来的那个有关陆怀瑾的消息,这些日子也渐渐有了后续。
老太太私下里写了信去问陆怀瑾,姜晚也写了一封,措辞比老太太的更细些,问他在任上可还好,吏部那边有没有什么动静,又说了些孩子们的趣事,陆昭陆暉两兄弟的学业上的进展。
陆怀瑾的回信是分开寄的,给老太太的那封说“並无大碍,只是考评上受了些压”。
给姜晚的那封更长些,有一些更详细的解释,像是想让她不必担心,信上说“朝堂上的事歷来如此,不必过分忧心”,末了又问了婉儿和昭儿的身子,还问了一句“暉哥儿近来读书可跟得上”,最后说“中秋若得空便赶回来”。
姜晚看完信收进了妆奩匣子里,没有跟旁人多提,但心里留了个底。
中秋的节礼单子是老太太让桂嬤嬤送过来的。
桂嬤嬤来的时候又递了一句话:“老太太说,今年的节礼单子由太太来定,循著往年各家走动的旧例,太太看著办就是了。”
姜晚接过话头应了一声。
她知道这是老太太放权的信號,操持宴席是府里的事,定节礼单子却是向外头递的体面。
哪家该送什么、送多重的礼、今年跟往年比是增是减,全在单子上写著,旁人一看就知道伯府如今是谁在主事。
她没有急著定,而是先去松鹤堂问了一回老太太。
老太太正靠在引枕上喝茶,听完她的话也没有多说,只讲了一句:“照著去年的例走就行了,有些该增该减的地方你自己看著办就好。”
姜晚退出来之后让青禾去库房要了一本去年的旧单子,又让她派人去打听打听了各家今年有没有什么变动。
青禾跑了一下午,回来说了几家要紧的。
林家老太太今年过七十大寿,礼要比去年厚三成;王家那边去年多了个小孙子,今年中秋要添一份给孩子的东西;张家倒是一切如常,照著旧例走就行了。
姜晚在灯下擬了一晚上单子,往年的节礼她大约有数,再添上今年变动的几家,把数目和物件都標清楚了,又用硃笔在几处旁加了小字备註。
擬完之后她又看了一遍,把一处添得略重的地方勾掉了,换成了更合適的。
第二天一早方氏便来了,想是听闻了老太太放权的消息。
她没有叫人通传,直接掀开帘子就进来了,她进来的时候手里端著一碟新做的月饼,笑盈盈地放在桌上:“嫂子忙著呢?我做了几块月饼,想著送过来给嫂子尝尝,今年新调的馅儿,比往年的清淡些。”
姜晚放下笔接过月饼道了谢。
方氏的目光在桌面上扫了一圈,落在姜晚手边那张节礼单子上:“嫂子这是在擬节礼?”
“老太太让我先擬个大概。”
方氏“哦”了一声,往前走了两步,像是隨口提起:“嫂子刚来不久,各家的门道怕是还不熟。”
“林家老太太往年收礼最挑剔,王家那边倒是好说话,张家跟咱们府上走动的不多,礼轻了重了都不打紧。”
她说著又笑了一下,“不过嫂子年轻,慢慢就摸熟了。”
姜晚听了没有接话,把那张单子朝方氏的方向推了推:“弟妹有经验,帮我看一眼,有没有添得不当的地方。”
方氏低头看了一眼单子,脸上的笑意没有变,但目光在几处硃笔备註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笑吟吟道:“嫂子动作倒是快,比先太太当年擬单子时利索多了。”
话一出口,她像是才察觉失言,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眼光飞快地扫了姜晚一眼。
姜晚面色如常,只缓缓放下茶盏,不紧不慢地接了话:“弟妹说笑了。我不过是照著往年的旧例来的,先太太当年刚嫁过来时,与各家的走动还没定下来,变数多,擬得慢些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如今这些人家都是走熟了的,有什么惯例都记在册子上,我不过是照章誊录罢了,实在当不起『利索』二字。”
方氏没料到她这般四两拨千斤,话里话外还把先太太当年的难处也一併圆了过去,倒显得自己方才那句有些挑拨的意味了。
她嘴角的笑容微微一僵,旋即又端起来,低头喝了口茶,訕訕道:“瞧瞧我这张嘴,隨口就胡沁,嫂子千万別见怪。”
说著又呷了一口茶,茶汤咽下去,就转移了话题,又开始与姜晚拉著些家里长短的话。
二人又聊了半盏茶的功夫,方氏便找藉口便起身告辞了。
她走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的,但走到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又继续往外走了。
姜晚看著她的背影,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很明显方氏今天是来试探的,想知道她有没有胆子动往年的例,想看看能不能抓住她的错处。
但她可不是会让人抓住小破绽的人,谨慎二字,她心里写过无数遍了,该拿的主意她拿了,该背的理她背了,没有刻意藏锋,却也处处留了余地。
方氏回去之后,大约是要气上一阵子的。
想到这里,她轻轻嘆了口气。
往后怕是更要小心些了。
婆母放权给她固然是好事,可自先太太走后这三年,府中中馈早已分散各处,不知经了多少人的手。
如今婆母虽只放了中秋礼单这一桩给她练手,可她心里明白,这不过是个开口,往后只会一样一样地慢慢交过来。
旁的且不论,只说那些平日里沾著油水的、管著进项的,哪一个心里不生出几分危机感来?往后的事,怕是不好办了。
到了下午,周姨娘带著柳姨娘和赵通房来贺喜了。
三人都备了一份厚礼,进门先齐齐行了礼。
姜晚忙笑著让她们起来,又招呼丫鬟看座看茶,说了几句“怎么还带了东西来,太见外了”之类的客套话。
周姨娘脸上的笑意堆得厚厚的,率先开了口:“妾身们听说了,太太这回接了中秋礼单的差事,这可是头一桩呢。”
“太太有所不知,在咱们府里,备礼接单子是最体面的事了,里头的门道多著呢,既能和各府走动起来,又实打实地握住了人情往来的分寸。”
“说到底,这才是当家主母该拿在手里的东西,太太头一回就得了这个,往后自然是一步一步都顺了。”
柳姨娘和赵通房在旁边忙跟著附和:“周姐姐说的是呢”“太太大喜”。
姜晚笑著接了几句“不过是婆母给我练练手,哪里就当得起这样大的喜”之类的话,又让丫鬟把三人带来的礼都收进库房,仔细记档。
这才招呼几人重新坐下。
周姨娘先开了口:“太太忙著节礼的事,妾身们过来看看,想著有没有什么能搭把手的。”
姜晚笑著摆了摆手:“你们有心了,不过是擬个单子的事,忙得过来,倒劳烦你们特地跑一趟。”
周姨娘说著,端了茶喝了一口,又说了一句:“太太主事,妾身们心里踏实。”
柳姨娘在旁边跟著附和:“上回太太给姍姐儿那些描红帖子,她描了好几页了,比从前坐得住些。”
赵通房没有说话,但是点了两下头。
姜晚又留她们喝了一盏茶,期间周姨娘说起陆暉做木工的那事。
说那孩子现在每天下学回来都要刻一会儿东西,功课虽然还是跟不上,但肯坐下来写字了。
柳姨娘也插了一句,说陆姍学会写自己名字了,写歪了也不肯停笔,一定要写端正了才罢休,赵通房在旁边听著,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开口。
她们又坐了一会儿的功夫便起身走了,周姨娘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姜晚一眼,那一眼和从前不一样,不是试探,也不是客气,像是真真的带著几分真情实意,不再是往日里那些虚浮的客套。
傍晚的时候,秋棠抱了几本帐册进来,搁在桌上:“太太,王管事王福让奴婢送来的。老太太吩咐了,说这是近三个月的帐,让您瞧瞧有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姜晚看了一眼那几本册子,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婆母这头才让她擬节礼单子,那头就把帐册也送来了,虽说只是“瞧瞧”,可这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姜晚等秋棠出去了才翻开第一本,帐册的纸张有些发软,翻了几页之后她停下了。
中秋灯笼,四十两。
她备礼时曾问过行情,寻常灯笼远卖不到这个价,帐面上的数字比市价翻了將近三倍。
她又翻了几页,绸缎的採买价比她在市面上问过的贵了两成,炭火比去年进货价高了四成。
她合上帐册,微微蹙起了眉头,没有继续往后翻。
青禾端著茶进来的时候见她坐在桌边没有动,便问了一句:“太太,帐册有什么问题?”
姜晚把帐册放回桌上,嘆了口气:“这府里的帐,比我想的还要乱……本来还以为自己能理清的,没想到如今看到了,才觉得拿不准。”
青禾听罢也有些担忧,宽慰了姜晚几句,便安静地退了出去,顺手將茶盏搁在桌上,瓷底磕在木面上,一声轻轻的脆响,室內便彻底静了下来。
姜晚把帐册收进柜子里,用指尖轻轻点著桌子。
这些帐目单上的数字单看都不算大,但放在一起就很惊人了,有近三百两银子不知去处。
姜晚意识到,是有人在这帐目上日復一日地做著手脚,蚂蚁搬家似的,一笔一笔挪走了这些年该有的银子,到今天终於把帐册送到了她手上。
她看的也只是仅是三个月的帐目,真挪走的恐怕更多。
她伸手把桌上那盏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窗台上的兰花也在风里轻轻动了一下。
婆母是真不知道这些事吗?
还是说,婆母早就心里有数,只是不便自己开口,才借著“让她瞧瞧”的名头把帐册送来,想由她来捅破这层窗户纸?
思绪回笼,姜晚端著茶盏的手顿了顿。
不管婆母是哪种用意,帐目上的窟窿就摆在那儿,这么大一笔银子不知所踪,她既然看见了,就不能当作没看见,总得跟婆母提一嘴才是。
东跨院那边,方氏刚摔碎了一只茶盏,碎片溅到桌脚旁,陆怀瑜正巧从外面推门进来,脚底踩到一块碎瓷,发出一声脆响。
他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你摔茶盏做什么?”
方氏转过身来看著他,声音压得低低的:“老太太把帐册给她了,近三个月的帐,全在她手里了。”
陆怀瑜站在门边没有动:“帐册给她有什么不对?老太太迟早要放手的。”
“你知道她拿到帐册意味著什么吗?!”
方氏的声音拔高了一瞬又压下去了,“先太太顾氏在的时候,老太太把管家权交了大半给她。”
“顾太太走了之后,那些操办的权利才分到我手上,还都是小的。如今姜氏进门不到一年,老太太就把对外办节礼的体面给了她,那可是向外头递脸面的事。”
“你知不知道当年顾太太等了多久才拿到这个?等了快三年!”
陆怀瑜站在那儿没有说话,他这个人读书读得多,说话却慢,像是每一句话都要在肚子里滚过一遍才肯出来。
他越是这样,方氏越是气不打一处来,她看著他站在门边那副闷闷的样子,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你天天就知道读书,读成了死脑袋。你大哥虽然也是根木头,但起码还会做官,还会在外面替你嫂子挣体面。”
“你呢?你就读你的木头书去吧,府里的事你都不费心,问了也什么不知道,只留我在这替你操心。”
她顿了顿,朝外间书房的帘子抬了抬下巴,“今晚你就睡书房去,好好读你的书去吧!別进了我房间,反而惹了你的眼。”
陆怀瑜还是那副呆呆的样,没有开口爭辩,他转身出了门,脚步声在外间响了几下便听不到了。
方氏一个人在屋里站著,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一片狼藉,慢慢地冷静下来,她对自己低声说了一句:“就算是小的权利,我也不能让人夺走。”
铜镜里映出她的脸,烛火在镜面上跳了一下,又稳定下来了。
松鹤堂那边灯还亮著。
老太太靠在引枕上,桂嬤嬤正把姜晚送来的节礼单子摆在她面前。
老太太戴上眼镜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摘下来放在了桌上:“改得不错,分寸拿得准,比往年添的几处也不过分。”
桂嬤嬤在旁边站著,没有接话。
老太太把眼镜搁在单子旁边,闔了一会儿眼:“先太太顾氏走了之后,府里的事又回到我手上,这些年就没有安生过。”
“方氏总是拐弯抹角地爭来爭去,给了她一点她便想要更多,府里闹得不像样子。早些把权放下去,也好断了她的念想。”
她说著睁开眼看了看窗外,夜色已经深透了,檐角掛著一弯月牙。
她看了一会儿便把目光收回来,声音低低的:“她痛不痛快,都不打紧了,只要府里不乱,怎么都行。”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灯芯吹得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桂嬤嬤见老太太有了睡意,这才轻轻起身,將那半扇窗子合拢了。
回身替老太太掖了掖被角,又立在一旁看了片刻,见她呼吸渐渐匀长,方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灯影在墙面上晃了一下,渐渐静止下来。
添加书签
搜索的提交是按输入法界面上的确定/提交/前进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