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下午,赵通房来了。
她是来还绣样的,她是来还绣样的,前些日子从姜晚这儿借了个花样,今日绣好了,便拿过来给姜晚瞧瞧。
她今日穿了件素蓝色的旧褙子,袖口磨了毛边,露出来的手腕细瘦,青色的血管在皮肤底下隱隱地透出来。
姜晚接过帕子,凑近看了看。
帕子针脚细密匀净,几朵红梅在雪白的帕面上徐徐绽开,白的底色又像冬日初雪,红白相映之间,竟有几分诗情画意。
姜晚看著,心里先真情实意地赞了一句她的手艺。
目光从帕子上移到赵通房身上时,她忽然停了一下。
那件素蓝色的褙子她见过,没记错的话,上回赵通房来送绣品的时候穿的就是这一件,袖口的毛边比上次又长了一些,像是又洗过几水。
一个通房,就算月例再少,也不该只有一件能穿的衣裳。
姜晚心里动了一下,又想起了丁嬤嬤。
丁嬤嬤既管著人事调动,也管著各房各院的月例发放。
她压下心里的念头,把帕子放在桌上,先笑著夸了一句:“你绣工见长了,这梅花的晕染自然,像是真的跃然在帕子上的。”
赵通房听她夸,脸上浮起一点笑意,低头道:“太太喜欢就好,上回借了太太的花样回去琢磨了许久,才试出这个染法来。”
姜晚点了点头,又端详了两眼,像是隨口聊起家常一般:“我如今正理著府里採买银钱有关的事,想著各房的份例也得重新过一过。”
“说起来倒忘了问你的了,赵姨娘每月的月例是多少?”
赵通房被她这么一问,笑意僵了一下,低下头没立刻回答。
姜晚也不催,只是又拿起帕子看了看,像是在等她自己开口。
隔了一会儿,赵通房才轻声答:“按通房的例,原该是一两银子的……”
她说到这里又顿住了,声音越来越低,姜晚抬眼看了她一下,语气温和地追问了一句:“那实拿呢?”
赵通房终於像是鼓起了什么勇气,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实拿是一百六十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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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上回去领的时候,经手的丫鬟说多的没有了,又说老爷早就不记得我了,院里也没有人支应,能有这些就不错了。”
一百六十文。
姜晚在心里算了一下,通房的月例本是一两银子,这个例在府里立了多少年了,一直没变过。
就算通房在府中算不得多有脸面,这一两银子也是定例,不该少的,可赵通房实领的竟然只有一百六十文,甚至比后院打杂的丫鬟还低。
她给陆怀瑾做了这么些年通房,到头来竟连个打杂的都不如。
她又看了一眼赵通房袖口的毛边和洗得发白的衣料,心里有数了。
赵通房像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眼偷偷覷了一下姜晚的脸色,见她面色沉了沉,便又慌忙低下头去,手指绞著帕子,自己找补了一句。
“妾身想著,月例什么的也不打紧……钱少些,省著花也能过下去的。”
“一百六十文?”青禾在旁边听了,也忍不住接了一句,“通房的份例怎么也比这个高吧?这跟粗使丫鬟差不多了。”
姜晚偏头看了青禾一眼,语气虽然温和,但目光里带了些制止的意思:“就你话多。”
又转向赵通房,声音缓了缓,“这丫头嘴快,你別见怪。”
赵通房连连摆手,忙道:“太太言重了,青禾姑娘也是替妾身不平,妾身心里明白的,哪里会见怪。”
她说著,又低下头去,手指鬆开了绞著的帕子,轻轻叠平了放在膝上。
姜晚看了她片刻,心里过了过方才那些话,才开口:“你伺候了老爷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月例的事,是府里亏待你了。”
她说著,偏头对青禾道,“明日你去帐房说一声,从下个月起赵通房的月例按姨娘的例走。这个月的差额也一併补上,一文的都不准少。”
赵通房猛地抬起头,眼眶有些泛红,嘴唇动了动,声音发哑:“太太……这不合適吧?丁嬤嬤那边……”
“丁嬤嬤那边我去说。”姜晚的语气稳稳的,没有商量余地,“你伺候了老爷这么多年,通房的位分是规矩,月例上却不能亏了你。你只管回去等著就是了。”
赵通房怔怔地站了一会儿,像是没料到有人会替她出头做这个主。
她往后退了半步,深深行了个礼。
姜晚让青禾送了送赵通房,目光又落回桌上那方梅花帕子上。
她盯著那几朵红梅看了一会儿,心里有了计较,月例的事,正好拿来敲一敲丁嬤嬤那块砖。
她没有耽搁,当下便派人去请丁嬤嬤过来说话。
青禾送走赵通房后折回来,端了茶过来,问了一句:“太太打算怎么跟丁嬤嬤说?”
“到时候再说。”姜晚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她管了这些年人事,通房的份例被她压到这个数,她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事儿说不说得过去。”
约莫小半个时辰,丁嬤嬤掀帘进来了,她进门的时候脸上掛著笑,眼神却先往屋里扫了一圈,像是在掂量今日这趟叫她来的是什么阵仗。
目光触及姜晚面上那层不大好看的沉色,她脚步微顿了一下,隨即又堆起笑脸,上前行了个礼。
“太太安好。老奴正忙著核这个月的花名册,听说太太传唤,紧赶慢赶就来了。瞧著太太面色不大好,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姜晚没有急著开口,將手里的绣花针搁回笸箩边沿,理了理线,才抬眼看向丁嬤嬤。
“丁嬤嬤,你先坐吧。”
丁嬤嬤应声坐下了,嘴角还掛著笑,但身子绷著,只挨了半边椅子,像隨时准备站起来接话似的,那股子紧张劲儿藏都藏不住。
“通房的月例,嬤嬤是照什么规矩定的?”
丁嬤嬤像是没想到她一开口就问这个,脸上的笑容没退,语气却收了几分。
“太太说的是赵通房的事吧?老奴正要跟太太稟报呢,通房在咱们府里一向不算正经主子,份例上往年都是这么走的……”
“往年?”姜晚打断她,“通房的份例按末等丫鬟的一百六十文走——嬤嬤觉得这个数,是往年的旧例,还是您自己做的主?”
丁嬤嬤脸上的笑意慢慢退了,像是没料到她会问得这么直接。
“太太,我们也都是按规矩行事……”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姜晚打断了。
“规矩也是人定的。”
“既然嬤嬤说通房的份例就是这个数,那我只好去老太太那边问一问了,府里的通房伺候了老爷这些年,月例比后院打杂的丫鬟还少,是不是伯府真的穷到这个地步了。”
“嬤嬤觉得老太太听了,会说什么?”
丁嬤嬤坐在那儿没有动,嘴角还勉强掛著一点笑意,但已经虚了。
姜晚没有急著逼她答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像是隨口又添了一句:“对了,我这几日仔细看了看府上的看花名册,倒是看出些別的意思来,有些丫鬟的调配,瞧著不太合规矩。”
“有几个小丫鬟调来调去的,按府里的规矩,丫鬟分到哪个院就是哪个院的人,轻易不动。”
“除非犯了什么事,或是有人指名要,可这几个丫鬟隔三差五就换地方,既没犯错也不是被哪房看上了我也没太看明白,嬤嬤管著人事,想必心里都有数。”
她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像是閒聊,但丁嬤嬤的背脊明显僵了一下,嘴角那点笑意彻底没了。
姜晚还注意到她额角有一层极细的薄汗,在阳光下泛著一丝亮。
“太太……”丁嬤嬤开口时声音发乾,“那几个丫鬟的事老奴確实知道,她们原先分到的差事苦,求到老奴跟前,说想换个地方。”
“老奴一时心软,想著都是做一样的活计,能帮一把就帮一把,便给她们调了,確实不合规矩,老奴知错,请太太责罚。”
她说得恳切,甚至还微微低下了头,一副认错认罚的姿態。
姜晚没有急著接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心里却冷笑了一声。
这一招她见多了,先把姿態放低,把话说圆,把自己说成一时心软、不忍看人受苦的模样,好让她这个做主子的不好意思再追究下去。
说到底,以退为进罢了。
其实她根本没有翻过什么花名册,更不知道府里丫鬟具体是怎么调动的。
上午和桂嬤嬤聊起丁嬤嬤时,桂嬤嬤提到她“怎么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的时候,脸上的神色让她在心里留了个底。
想来,几位嬤嬤与丁嬤嬤共事多年,相处日久,自然比她这个刚进门的新妇更了解丁嬤嬤的底细。
丁嬤嬤在这府里深耕已久,手伸到的地方多,耳目也广,可凡事做过必留痕跡,她那些不合规矩的事,恐怕到底是瞒不过其他几位嬤嬤的眼睛。
再加上丁嬤嬤本就是管月例和人事变迁的,方才已经拿月例的事问责过丁嬤嬤了。
月例有关的那块已经摸了个大概,剩下的就是人员调动这一头还没探过。
她便隨口拿“丫鬟调来调去”这事诈一诈,看看丁嬤嬤对这个的反应,
並且,她赌的就是丁嬤嬤摸不清她的底。
府里上下都知道,老太太將府中这三个月的帐册都送到她房里了,但老太太私下里还给了她什么权限、她手里还握著什么东西,丁嬤嬤拿不准。
这一试,果然试出了反应。
丁嬤嬤方才那番辩解虽然说得圆滑,听著像是认错,可越是急著把话圆回来,越说明底下有东西不想让人碰。
不过姜晚也清楚,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今天这一下已经打了草惊了蛇,再追问下去,丁嬤嬤只会把口封得更紧,不如先放一放,等摸清了路子再说。
她没有往下说什么,只是看了丁嬤嬤一眼,那一眼不算重,但丁嬤嬤像是被什么戳中了似的,再开口时便已经鬆了通房月例的口。
“太太说的是……通房月例的事老奴回去就改,赵通房的份例按姨娘的例走,这个月的差额一併补上,老奴亲自盯著办。”
姜晚“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丁嬤嬤站起来行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低低地传过来:“太太放心,该补的补,该改的改,往后这一块不会再有疏漏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请太太別拿这些小事去烦老太太,老奴日后定当好生约束底下人,按规矩办事,不会再出这样的岔子了。”
姜晚扬了扬嘴角,语气倒比方才鬆快了几分:“嬤嬤放心,这点小事我自然不会去惊动老太太,只是嬤嬤也清楚,今儿是通房的份例,明儿指不定又是哪个院子的事。”
“嬤嬤还是得把底下人管好,別让那些不经心的丫鬟婆子胡乱做事,到时候真闹到老太太跟前,吃亏的还是嬤嬤自己。”
丁嬤嬤垂著眼听完,转过身来,又朝姜晚行了一礼,这才掀帘出去了。
帘子落下,丁嬤嬤的身影渐渐走远了。
等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姜晚脸上的笑意才慢慢收回来,她把茶盏搁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
这一回试探让她心里有了底。
顺著丁嬤嬤手里的人事调配往下查,这个方向是对的。
接下来怕是有的忙了。
想到这,姜晚摇了摇头,轻嘆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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