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嬤嬤第二天一早就来了,身后跟著刘嬤嬤,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院子。
桂嬤嬤手里捧著个黑漆木匣子,里头整齐码著帐房钥匙、对牌登记册,还有几本薄薄的旧册子,刘嬤嬤则是空著手,但腰上掛著一长串钥匙,走起路来叮叮噹噹地响。
青禾引著两位嬤嬤在屋里落座,又去里间通传了一声。
姜晚从里头出来的时候,桂嬤嬤已经把黑木匣子里面的东西打开摆好了。
她朝姜晚行了个礼,礼毕才抬头看了姜晚一眼,说了一句:“太太,老太太让老奴们过来,明面上是说帮您看帐,实际上咱们心里都清楚,是该把王福那本烂帐翻一翻了。”
姜晚忙站起身,笑著迎了迎:“老太太费心了,倒劳烦二位嬤嬤亲自跑一趟,桂嬤嬤、刘嬤嬤,快坐下说话。”
说著又让青禾看茶,自己才在凳上落座。
桂嬤嬤的头髮梳得一丝不乱,银簪子擦得鋥亮,穿著一袭藏青色的素麵比夹,刘嬤嬤今日穿一身褐色的衣裳,领口扣得板板正正,显得异常庄重。
姜晚的目光从二人脸上缓缓掠过,最后落在桌上的那几本帐册上,语气又温和了几分。
“嬤嬤们在府里待的年头久,有些帐面上的事比我熟得多,这几天怕是要辛苦二位了。嬤嬤清先帮我把王福经手的採买单子理出来,不用急著全看完,把今年以来的先理清楚就行。”
桂嬤嬤和刘嬤嬤应了一声,翻开了一本旧册子。
三个人在廊下坐了大半个时辰,姜晚翻了一本又一本,把中秋灯笼、绸缎、炭火几笔大的差额单独誊在一张纸上,又把其他几笔不太显眼的也標了出来。
桂嬤嬤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指著其中一行说:“太太,这笔『杂项』的数目,往年是跟採买分开记的,王福把它合在一起写了,旁人看不大出来。”
姜晚顺著她手指的地方看了看:“这倒是了,桂嬤嬤可知分开记的时候有多少?”
“往年单独列的时候大概二三十两,如今合在一起写了五十两,差出来的那二十多两,说不清是买了什么。”
姜晚把那笔数目也誊了下来,硃笔在旁边画了个圈,没有再追问。
圈好后她放下笔,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偏头看向桂嬤嬤:“桂嬤嬤在府里这些年,想必府里的人事调配都有数,我想问嬤嬤一件事,府里这些年,哪些位置是王福的人,哪些是他插不进手的?”
桂嬤嬤端著茶盏喝了一口,像是在心里排了排顺序才开口:“採买那边有两个小管事是王福的人,一个姓孙,一个姓刘,帐房里那个小伙计也跟他一条心。”
“库房的刘嬤嬤,”她说著偏头看了一眼坐在她旁边的人,朝她微微頷首,“——还有厨房的周嬤嬤,这两位都是老太太的人,王福插不上手的。”
她顿了一下,又接了一句:“至於人事调动这一块,我们平日不怎么过问,一直是丁嬤嬤经手的。哪个丫鬟调去哪、哪个婆子进来,都是她说了算。”
姜晚点了点头,把这些名字在心里过了过。
丁嬤嬤这三个字她近日不是第一回听了,前些日子她硬闯库房那桩事,婆母那里到现在还没有定论。
她原先只当是个管事嬤嬤手伸得长了些,在她,二房以及周姨娘那长袖善舞,如今听桂嬤嬤这么一说,才觉出不对劲。
人事调配攥在一个人手里,这些年下来,府里各处怕早就被她织成了一张网。
思绪回笼,姜晚又低头琢磨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道:“嬤嬤方才说,人事调动这一块一直是丁嬤嬤经手的,我进府不久,许多旧事还不清楚,几位嬤嬤都是老太太身边用惯了的老人,想必对当年的事都有数。”
“我想问问嬤嬤,当初丁嬤嬤是怎么管上这份差事的?老太太那时候是怎么想的?”
她语气不急不慢,像是真心请教的。
桂嬤嬤放下手里的册子,眉眼微微垂了垂,回忆起了往昔。
“丁嬤嬤在老太太身边跟得最久。”桂嬤嬤开口了。
“当年老太太刚嫁进伯府的时候,身边最得用的就是她,嘴甜、会说话、办事也利索。那时候我们还不叫她丁嬤嬤,因著她当时性子活泼,所幸大家都称她为丁丫头,老太太到哪儿都带著她。”
“后来老太太终於掌了权,就把人事调动的事交给了她,想著她那张嘴能哄住人,能把这摊事理顺。”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话在嘴边停了一停,不知是咽回去了还是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落。
桂嬤嬤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桂花树上,望著远处,望了一会儿才开口,“后来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我也说不准。”
姜晚注意到,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平的,只说了这半句就掐住了,后面的意思没有收,就那么悬著。
窗台上的落叶被风捲起来,翻了个身又落下去。
桂嬤嬤收回目光,看了刘嬤嬤一眼,刘嬤嬤始终没出声,手指按著那几张薄纸的边缘,慢慢压紧了,指节泛出一点白,像是在按住什么底下鬆动了的东西。
桂嬤嬤便没有再往下说了。
姜晚低下头,重新翻开了帐册,心里却转了一转。
当年老太太身边四个最得用的人,一个管了人事,一个管了库房,一个管了厨房,还有一个王福管了採买。
如今这几处都成了府里的关节,牵一髮而动全身,她没有把这话说出来,只是在心里过了一遍,便又埋进了帐册里。
隔了片刻,桂嬤嬤也不再想著以前的事情了,又继续翻看著手里的册子,青禾中途又过来添了一回茶,没说什么,安静的退下去了。
风从院墙外头吹进来,把桌上放著的那几张薄纸吹得微微掀了一下角,刘嬤嬤伸手压住了。
“太太,”桂嬤嬤忽然开口,指著一行字,“这笔——您再看这儿。”
姜晚顺著她手指看过去,果然又寻出一处不对,几个人便又就著那笔数目说了几句,桂嬤嬤一条一条指给她看,姜晚一条一条记下来,刘嬤嬤在旁边偶尔点一下头。
就这么又翻了几页,杂七杂八的错处理出了七八条,桂嬤嬤才把册子合上,轻轻舒了一口气:“今日就先看到这儿吧,府里这些年的帐也不是一天能翻完的。”
姜晚点了点头,让青禾把帐册收好,又亲自给两位嬤嬤续了茶。
桂嬤嬤接过来喝了一口,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其实我当年算是老太太身边丫鬟中,年纪最小的那一个。”
刘嬤嬤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样,没有接话。
桂嬤嬤也像是打开了什么话匣子,语气缓了下来,比方才鬆弛了几分。
“我是后来才被分到老太太院子里的,那时候她们四个都已经是老太太跟前的红人了。”
“我当时年纪最小,什么都不懂,笨手笨脚的,还是老太太说让她们几个带著我,我才一点点学起来的。”
她说著,自己先笑了一下,“那时候周嬤嬤还教我认库房的钥匙呢,我数了三遍都没数明白,她急得直跺脚。”
刘嬤嬤在旁边听著,嘴角那弯笑意深了些,眼神里像是浮起了一层旧日的光。
桂嬤嬤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多了,抬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有些不好意思地咳了一声:“瞧我,年纪大了话就多,太太別见怪。”
姜晚笑了笑:“嬤嬤说的这些旧事,我倒爱听。”
桂嬤嬤被她这话一接,反倒更不自在了,站起身理了理衣裳,拉著刘嬤嬤道:“今日就先到这儿吧,太太忙著,咱们改日再来。”
说著朝姜晚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
刘嬤嬤跟在她后面,走到院门口时回头看了姜晚一眼,那一眼不像先前那样沉甸甸的了,倒带著点过来人的温和。
桂嬤嬤在前头催了一声,她便收回目光,转身跟了上去,两个人的背影一前一后消失在廊下,风把院门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姜晚的目光又落在帐册上的那一行行字上,没有再翻下去,她把册子合上,搁在手边,像是要把这口气先压一压,有些事,急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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