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来这儿躲懒的,二太太午睡时候她不用伺候,便溜到花园里寻了个阴凉处歇脚,刚蹲下没一会儿就听见了脚步声。
丁嬤嬤的话、翠儿的话,一句不落全灌进了耳朵里。
她攥著帕子的手指指节发白,心跳快得像擂鼓。
等那两个人的脚步声都远得听不见了,她才慢慢直起身子,膝盖蹲得发麻,扶了一下墙才站稳。
她没有急著走,在花丛后面站著,把方才听到的那些话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嘴角慢慢浮起一点压不住的弧度。
翠儿姐姐这回是完了。
翠儿在二太太面前得脸日子不短了,仗著是太太跟前最得意的大丫鬟,平日里没少拿眼睛夹人,底下几个小丫鬟端茶慢了要挨骂,衣裳叠得不齐整也要被数落半天。
有一回她不小心把茶水洒在了托盘上,翠儿当著所有人的面训了她半盏茶的功夫,说“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出身”。那话她记了大半年了,怎么都忘不掉。
如今老天爷开了眼,让她撞见了这个。
她原以为翠儿顶多是个狐假虎威的,没想到藏了这么大一个窟窿在底下。
爬了二老爷的床这种事一旦被二太太知道,別说翠儿,连丁嬤嬤也討不了好去。
她先前还怕翠儿在太太面前得势,自己永远翻不了身,如今这一桩把柄攥在手里,翠儿那把椅子怕是要坐不稳了。
红袖拍了拍裙摆上沾的土,从花丛后面绕了出来,脸上那点笑意已经收住了,换成了一副清清爽爽的、什么都不知道的神情。
她看了一眼夹道两头,四下无人,便快步往东跨院的方向走了。
裙摆扫过青砖地,带起一小片落叶翻了半个身又落回去,她连头也没回,一溜烟的就走了。
红袖从夹道回来之后整个人都不太一样了,她先回自己屋里换了件乾净衣裳,对著铜镜把头髮重新抿了一遍,又理了理衣襟。
镜子里那张脸压著一层薄薄的兴奋,嘴角想往上翘,又被她硬生生抿住了。
她坐在床边等了一会儿,把方才听到的话又在心里过了一遍,確认自己没有漏掉半句,才站起来往外走。
翠儿不在,她方才从夹道回来的时候远远看见翠儿拐进了后罩房的方向,大约是回屋歇著了。
红袖在廊下站了一瞬,確认东跨院正房里没有旁人,才走到门口,朝守门的小丫鬟说了一声:“我有要紧事求见太太,劳烦通传一声。”
小丫鬟进去了一盏茶的功夫才出来,侧身掀了帘子,红袖低著头跨进门槛,在方氏榻前跪了下来。
方氏刚午睡起来,从榻上坐起身,头髮还散著,有些慵懒的靠在榻上,见她忽然跪下来,便问道:“听说你有急事相报,到底怎么了?”
红袖没有抬头,把昨天在夹道里听见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她说的时候声音发颤,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一字不漏。
末了她又补了一句:“奴婢还听见丁嬤嬤说了一句话,她说翠儿姐姐是她本家同乡,当初就是她费了好大的力气把翠儿姐姐塞进府里来的,还特意安插在太太院子里当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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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婢想著这件事非同小可,不敢瞒著太太。”
方氏原本还带著几分初醒的慵懒,听到这句话时,神情一下子就绷紧了,她没有说话,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红袖紧张的咽口水的声音。
可那安静没有维持多久,方氏忽然坐了起来,起身的声响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她盯著红袖的头顶,声音像淬了一层薄冰,听著没有波澜,却带著一股让人发凉的紧:“你听清楚了?丁嬤嬤亲口说她跟翠儿是同乡?”
红袖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声音发紧:“奴婢听得真真切切的,还是丁嬤嬤亲口说的!奴婢不敢有半点欺瞒。”
方氏的心臟抽了一下,她伸手想去够桌上的茶盏,但拿起来后又放下了,茶盏搁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脆响,几滴茶水溅到了她衣服上,她也没心思去管。
她本来以为翠儿只是心思浮动罢了,没想到是有人早就埋在她眼皮底下的一颗钉子,丁嬤嬤费了那么大的力气把人塞进来,图的是什么?
方氏的手指收紧了几分,指节泛白,她在心里转过好几个念头,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
“你方才说,翠儿做了这等事情,丁嬤嬤还打算把她送出府去?”方氏问出这句话时,声音没有抬高半分,但却像处处压抑著怒火一般,令人脊背发凉。
红袖连忙点头:“是。”
方氏没接话,心里却翻了一滚,翠儿犯的是这种丑事,丁嬤嬤非但不避嫌,居然还有本事张罗著把人送出府去、把事情压下来。
丁嬤嬤这些日子与她来往甚密,她那些私底下的盘算、不便对人言的事,丁嬤嬤也都知道了不少。
她原只当是个八面玲瓏的管事嬤嬤,自己也能利用著,没想到人家早就布好了局,连翠儿这颗钉子都早早的埋到她枕头边上了。
方氏面上的神情越发冷了:“我倒不知道,府里一个奴婢犯了这等见不得人的事,丁嬤嬤居然还想瞒上欺下,把人送出去就想当这事什么都没发生了?她倒是有能耐得很。”
红袖跪在地上,声音发紧:“太太说的是……翠儿姐姐平日里仗著太太的信任,在底下没少拿大,奴婢们都不敢吭声。”
“可这一桩实在是天大的错处,丁嬤嬤还想著把她送出府去糊弄过去,太太可不能轻饶了她们。奴婢若是有一字虚言,天打雷劈也不得好死。”
她说著,抬起眼皮覷了一眼方氏的脸色,又赶紧低下头去,声音软了几分:“太太千万別为这些下作人气坏了身子,不值当的。有太太在,她们翻不出什么浪来。”
方氏没有说话。她盯著那几滴溅出来的茶水,茶水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湿痕,她的目光落在那片湿痕上,將心底的那些不耐烦、恼怒、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什么东西的情感都压了下去。
她开口了,声音不像方才那么绷著了,又像是恢復了往常的圆滑世態:“你是个细心的,翠儿在我身边这些年,我竟不知道她跟丁嬤嬤还有这一层。”
她顿了一下,“今日的事你办得好。先回去吧,这件事不要再跟任何人提起,包括翠儿。她问什么你都装作不知道,等这件事了了,我自然不会亏待你。”
红袖连声应了,低著头退出了屋子。
帘子落下来之后她的步子比来时快了些,嘴角那点弧度压都压不平,走过迴廊的时候裙摆扫过青砖地,像踩著一阵看不见的风似的。
翠儿正从后罩房那边出来,两个人迎面碰上了,红袖没有停下脚步,只略略弯了一下嘴角,声音不高不低地叫了一声:“翠儿姐姐。”
那一声“姐姐”叫得客客气气的,但尾音微微上翘,压著藏不住的得意,甚至还带有一丝轻蔑。
翠儿脚步顿了一下,努力压下心中的不悦,想起丁嬤嬤的叮嘱,维持住表面的平静,只是淡淡应了一声,没再多看红袖一眼,由著她从自己身边走过去。
待红袖走远了,翠儿才转身,目光落在她消失的方向,心里忽然转了个弯,红袖方才走的那条路,好像是从二太太院子那边过来的。
翠儿心里隱隱觉得不对,但面上没有露出来,只招手叫了旁边一个扫洒的小丫鬟过来,隨口问了一句:“红袖方才去求见太太了?”
那小丫鬟凑过来,压著嗓子回话:“可不是嘛,翠儿姐姐您不知道,她去的时候脸上就带著笑的,回来的时候更是轻狂,正眼都不瞧我们一眼,走路都带风呢。”
翠儿没有接话。她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圈,告诉自己不要轻举妄动,不管红袖得意什么,只要她这边稳住了、什么都別做,等丁嬤嬤那边安排好了把她送出府去,府里这些人爱怎么浪荡都与她无关。
她把心里那口气慢慢咽下去,朝著厨房的方向走了,这几日还是要好好当差的,这会子该去小厨房取方氏午睡后的小点心了。
屋里方氏还坐在榻上没有动,帘子垂著,窗子关了大半,光线从窗外透进来,把屋里照得半明半暗。
现在不是时候,她对自己说道。
她若现在动了翠儿,丁嬤嬤那边有的是办法圆回来,她要等一个合適的时机,她要让她们一个都跑不掉!
想到这里,方氏一个用力竟直接將手上攥著的一方帕子撕成两半。
碎布片落在膝头,她盯著看了好一会儿,心中那股火气慢慢沉了下去,转成了別的盘。
不能急,一急,反而打草惊蛇。
要等,等人齐了,灯亮了,什么该来的都来了,她再掀桌也不迟。
前几日门房递了信进来,陆怀瑾说中秋前会赶回来,到时各房的人都在,她偏要选在那个全府最齐整的晚上把这件事掀出来,到时候谁也跑不掉。
丁嬤嬤有十张嘴也圆不回来,陆怀瑜那张闷葫芦的脸她也要他当著所有人的面好好掛著,她要看看翠儿跪在老太太面前的时候还哭不哭得出来。
她想到这件事闹开了之后,老太太自然会对她有愧,府里也乱上一阵子,她正好有藉口拿回那些被分走的权力。
她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掛在唇边没有落下去,像水面上浮了一层东西,底下沉著什么別人看不透的打算。
檐下的风铃被风吹得响了一声,清脆得很,是翠儿端著一盘精致的点心进来了。
与此同时,姜晚院子里却静得很。
她让青禾把屋里除了小满之外的人都支了出去,帘子落下来之后,屋里只剩下她们三个人。
小满站在桌边,垂著眼,两只手交叠在身前,看不出是否紧张,就是安静地站在那儿等著。
姜晚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口道:“上次感恩寺的事,你没有跟任何人说吧?”
小满声音不高不低的:“太太不让说,奴婢自然不会告诉旁人。”
姜晚看了她片刻,像是在掂量什么,过了一会儿才又开口:“如果下次我要你去做更出格的事,你会不会去做?”
小满沉默了一瞬,抬起头看了姜晚一眼,又低下去,她没有急著答话,像是在想该怎么开口,过了好一会儿,才不紧不慢地说了:“太太可知道,奴婢原本不是被分到您这儿的,到太太院子里伺候这件事是奴婢自己求来的。”
姜晚挑了挑眉,没料到她会这么说:“哦?”
小满没有抬头,声音平平的,像是在讲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顾太太走了之后,奴婢在府里各处都轮过差事,看过不少事。”
“这府里的人心,都是跟著风向走的,谁有权有势,底下人就往谁跟前凑。奴婢是个俗人,也不想免俗。但奴婢也看得出来,太太您不是那种被人牵著走的人,只要太太一直不做糊涂事,奴婢就一直是太太的人。”
她说完了,才抬起眼来看了姜晚一眼,那一眼不卑不亢,像是在等一个回答。
姜晚听完,先是没说话,隨即轻轻笑了一声:“旁的丫鬟表忠心的时候,恨不得把心剖出来给你看,什么誓死效忠的话说了一大堆。你倒好,说的全是清醒话,一句好听的都不肯多讲。”
她停了停,又补了一句:“不过,这倒是我喜欢的,你果然是个聪明人。”
小满没接话,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姜晚收了笑,正色道:“往后府里府外有什么事,我会让你去办。你只管去办,不用事事来问我,有拿不准的再来找我。”
小满应了一声“是”。
姜晚便让青禾亲自送她出去。青禾送完人折回来,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想了想才开口:“太太就那么信她?她从前可是先太太的人……”
姜晚打断她:“方才那番话你也听见了,感恩寺的事她办了,没有漏出去,已经过了第一关。”
“今日我问她做不做更出格的事,她没有急著表忠心,也没有推脱,说的是她自己的判断,她见过什么样的主子,也知道什么样的值得跟。这就算第二关。”
她说著,语气缓了缓,“至於第三关,日子还长,慢慢看就是了。”
她忽然偏过头,看了青禾一眼:“你跟我这么多年,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重用你?”
青禾愣了一下,摇了摇头:“大概是……奴婢运气好吧?”
姜晚听到这个回答,笑了一下:“是因为你对我好,你对我好,我看得见。”
“主僕之间,讲究的是將心比心,是日子一天一天处出来的。小满也是一样,她愿意跟我,我就信她,不信她,我也就不会用她。”
她见青禾还在那儿杵著,又笑著补了一句:“再说了,我身边不是还有你吗?有你这么个大帮手在,就算小满日后真有什么岔子,我难道还怕渡不过去?”
青禾被她这么一说,脸上有些发烫,嘟囔了一句:“太太都是嫁了人的人了,怎么还跟从前一样爱调笑我……”
姜晚听了,笑得更开了些。
两个人像忽然回到了从前在自家院子里的时候一样,又挨著说了好一阵子閒话。
屋后的阳光从窗外斜斜地透进来,落在两人的肩头,暖洋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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