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东跨院的帘子掀开的时候,方氏已经梳好头坐在梳妆檯前了,她一夜没怎么合眼,眼底浮著一层淡青,但精神比昨晚足了许多。
陆怀瑜还在祠堂里跪著,翠儿被关在西边最偏僻的那间院子里,老太太派了两个稳妥的婆子在门口守著,一日三餐送进去,外人不得靠近。
她即便想趁老太太不注意的时候做什么手脚,眼下也动不了手。
翠儿肚子里那个孩子,確实来得不是时候。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铜镜里的自己脸上,她看著镜中的自己,眼底透著冷意。
她需要一个能在老太太没察觉之前动手的时机,也要想好万一事发怎么把水搅浑,把眼睛引到別人身上。
翠儿动不了,但翠儿身后的人还活著。
想到这,她放下茶盏,对身边一个新提拔上来的丫鬟说了句:“去把丁嬤嬤叫来。”
那丫鬟应了一声“是”,便低著头转身出去了。
方氏看著她背影消失在门口,才收回目光。
这丫鬟是新提上来的,名叫竹苓,年纪不大,但眉眼安静,做事不声不响的,是她从二等丫鬟堆里挑出来的。
从前翠儿在时竹苓没少被她指使著跑腿,但她从未当面顶撞过一句,方氏看中的就是她这份“稳”字。
至於红袖,虽然替她立了功,可方氏心里清楚那丫头是什么德性。
为人囂张,嘴碎,心思浅薄,得了一点脸就恨不得全府都知道。
翠儿的事才刚过去,她身边不能再留一个只会抖机灵的蠢货。
但红袖那边暂时还不能动,她是亲眼看到丁嬤嬤和翠儿他们之间的事的,是第一个来报信的,往后老太太那边问起来还需要她做人证。
等这件事彻底了结了,她自然会找个由头把她打发得远远的,眼下不过先养著她罢了。
丁嬤嬤来的时候脸上掛著惯常的笑,脚步稳当,看不出半分紧张,好似什么都不知道,一般。
她进门之后先福了一福,声音也跟往常一样:“二太太叫老奴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方氏没有理会她,她手里把玩著手里那只茶盏的盖子,翻过来覆过去地看了两遍,才抬眼看向丁嬤嬤。
“別装了丁嬤嬤,翠儿是你调进来的吧?”
丁嬤嬤的笑还在脸上,但那笑容明显僵了一下,她张了张嘴:“太太这话说的,老奴管著人事调动,翠儿姑娘確实是从老奴手里调到二房的……”
“可你不知道她是你的同乡?”方氏打断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斩钉截铁。
“丁嬤嬤,你把我当傻子耍了几年了?你以为我现在还不知道?还想將我糊弄过去?”
“翠儿是你从老家挑出来的,你费了大力气把她塞进伯府,又特意安插到我房里。你在府里经营了这些年,我也跟你打过几回交道,你干的事,我多多少少知道一些。但我不说,不代表我不记得了。”
丁嬤嬤的笑意彻底僵住了,她的嘴又张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来圆,但方氏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只见方氏忽然把手里的茶盏连同盖子一起摔了出去,茶盏擦著丁嬤嬤的额角飞过去,砸在她身后的门框上。
“啪”的一声脆响,瓷片四溅,茶水泼了一地。
丁嬤嬤下意识缩了一下脖子,额角被一片碎瓷划了一道细长的口子,血珠渗出来,顺著鬢边往下淌。
“太太饶命!”丁嬤嬤扑通跪下来。
她跪在地上的时候连膝盖磕在碎瓷片上,划破了膝盖都没有在意,她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顾著磕头。
那副样子跟翠儿昨夜跪在正厅里时一模一样。
方氏站在她面前低头看著她,胸口那口气终於鬆了半分。
她跟丁嬤嬤打过太多次交道了,从前她觉得这人脑子灵活、门路多,在府里各处都有人脉,便也愿意跟她来往。
可如今想来,丁嬤嬤在她面前这么多年,恐怕从来没有把她当成真正的主子看过。
她在她的眼里不过是一个好用的人脉、一条好用的路子。
她连丁嬤嬤把同乡安插在自己身边都不知道,这些年她在丁嬤嬤眼里怕是一直被蒙在鼓里的那个。
“你起来。”方氏的声音冷下来了,“別磕头了,你磕再多,翠儿的事也洗不乾净。”
“丁嬤嬤,你聪明了这么多年,应该明白一个道理,我不管你到底有多大的能耐,你在我身边埋了人这件事,我不会就这么算了。”
丁嬤嬤跪在地上没有动,她抬起头的时候血跡已经糊住了她的眼睛,但她也没有顾得上去擦,声音干哑:“太太,老奴没有不忠的心……翠儿確实是老奴同乡不假,当初老奴把她调进府里时,只是恰巧见太太您房里有空缺的,是个好去处,所以才將她调到您这的……老奴也没想到她会做出这种事来……”
丁嬤嬤的话还没说完,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个小丫鬟快步走到门口,通传了一声:“太太,大太太和大老爷来了,说是得了老太太的吩咐,代老太太过来看看太太。”
方氏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她偏头看了一眼后门的方向,朝竹苓使了个眼色。
竹苓会意,快步走过去把丁嬤嬤从地上扶起来,推著她轻手轻脚地往后门方向走。
方氏又看了丁嬤嬤一眼,那眼神像一根针:“丁嬤嬤,你先回去吧,今天的话,你该说说不该说不说,心里应该清楚。要是让我听到什么不该传的——”
“老奴明白。”丁嬤嬤的声音低得像是从嗓子眼挤出来的。
竹苓带著丁嬤嬤从后门出去了。
方氏又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瓷片和那摊茶水,皱了皱眉:“把地上收拾乾净,快。”
剩下的丫鬟手忙脚乱地蹲下来捡碎片、擦地面,用帕子把血跡抹乾净了。
方氏理了理衣襟和髮髻,確认看不出方才那场交锋的痕跡了,才朝门口方向扬了扬下巴:“快將大哥和大嫂请进来吧。”
姜晚和陆怀瑾一前一后跨进门槛的时候,地上已经收拾乾净了,碎瓷片不见了,水渍也被擦掉了,只剩一点湿痕在青砖上还没有完全乾透。
方氏坐在椅子上,气色比昨晚好了些,只是眼眶还有一圈淡淡的红。
她见姜晚进来便起身迎了两步,嘴角勉强弯了一下:“嫂子来了,大哥也来了。快坐。”
姜晚扫了一眼那处有湿痕的地方,青灰色的砖面上还有几点飞溅的血跡,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心里掠过一丝念头,方才这里发生过什么事,但方氏不想让他们看见,姜晚决定先试探一下。
“弟妹今日可好些了?刚才我和你大哥在廊下听见里头慌慌张张的,还有瓷器碎裂的声音,是怎么了?”姜晚在椅子上坐下,语气温和。
方氏在对面坐下来,伸手拢了一下鬢角的头髮,先答了一句:“让嫂子担心了,没什么大事,就是底下几个笨手笨脚的丫鬟打碎了茶盏,一时气不过说了她们几句。”
姜晚听了,接过话头安抚了一句:“弟妹也別太跟那些奴才置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的。”
方氏点了点头,神色缓了些:“嫂子说的是。只是昨晚上大半宿没睡著,翻来覆去想了那档子事,今早起来头就沉得很。”
她摇了摇头,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脑子里甩出去,没有继续往下说。
姜晚见她不愿再提,便也不再追问,只把话头转回关心她身子上来:“弟妹还是要多歇息,身子要紧,有什么事慢慢来,別把自己熬坏了。”
陆怀瑾在旁边接了一句:“老太太也担心你,特意叮嘱我们一早过来看看你,见你精神还好,她也放心些。”
方氏听了,神色微微鬆动,垂下眼:“劳老太太掛心了,媳妇没什么大碍,歇两日就好了。”
几人又坐著说了些场面话。
都是让她放宽心、別跟陆怀瑜置气太久、老太太自然会给她一个公道之类的。
方氏也都一一应了,声音低低的,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疲惫。
又说了大约一刻钟的功夫,姜晚见她面上確实带著倦意,便不再多留,主动站起来道:“那弟妹好好歇著,我们先回去了,有什么事只管让人过来说一声。”
方氏也起身送了送,姜晚和陆怀瑾便一前一后出了院子。
竹苓已经回来了,她靠在椅子上慵懒的问道:“丁嬤嬤从后门出去的时候,有人看见吗?”
“没有,奴婢走的是后罩房那条路,避开了人。”
方氏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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