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嬤嬤跨进门槛的时候,心里还存著一丝侥倖。
她看见老太太坐在上首,姜晚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屋里没有旁人,桂嬤嬤也退到了帘子外面。
这个阵仗不算大,不像要大动干戈的样子,她想著也许是姜晚当真在老太太跟前替她说了话,再加上老太太念旧,想把事情压下来私下说。
她走上前去,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老奴给老太太请安,给太太请安。”
可这念头很快就被打破了。
老太太的目光盯著她看了许久,但没有叫她起来,最后只吐出两个字:“跪下。”
丁嬤嬤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那一声脆响连她自己听著都觉得疼,可真正让她心底发凉的,是老太太对她的態度。
她跪在那里,脑子里飞快地转了几转,那些侥倖的念头在这一刻全都碎了。
她不蠢,老太太这態度,连名號都懒得唤她一声,明显今日恐怕不是她想的那样私下讲和,而是要清算到底了。
“老奴……”她开口想说几句软话,试著把场面圆回来,可话还没说完,就被老太太打断了。
老太太的声音不重,却像一块石头,沉沉的落在丁嬤嬤心里:“我还没让你说话。”
屋里安静了一瞬,姜晚坐在老太太旁边,目光落在丁嬤嬤身上,没有开口。
老太太没等丁嬤嬤有什么反应就接著说道:“丁嬤嬤,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一直觉得你是懂分寸的人,可我这几日听说了一本旧帐,翻到了一个名字,也知道了一些好事。”
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丁嬤嬤低垂的头顶上,“莲心这个丫头,你还记得吗?”
丁嬤嬤愣了一下。
她没有想到老太太会提起一个名字,从跪下来到现在她心里翻过无数个念头,想著老太太可能会问帐册上的事、人事调动上的事,甚至可能会提起方氏那边。
可莲心这个名字她確实好久没有听人叫过了,甚至感到有点陌生,毕竟府里进进出出的丫鬟太多了,她经手过的人事底册上积了厚厚一摞,一个三年前调进来的洒扫丫头,本不该在她心里留下什么印象。
可这个名字特殊,因为那个丫头升得太快了。
莲心,三年前以洒扫丫鬟的身份调进顾太太院里,两个月就成了顾太太身边的贴身大丫鬟。
她当时还觉得这丫头有本事,能討得主子的欢心,只是运势不好,才调过去不到三个月,主子便没了。
丁嬤嬤缓了缓,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带著一点试探:“老太太问的可是……先太太院里那个叫莲心的丫鬟?”
见老太太点了点头,她才继续说道:“老奴记得这个人,那个丫鬟是老奴调到顾太太院子里去做杂扫的,但她狠得顾太太看重,升得很快,老奴当时想著她还是个有大造化的人,只是后来……”
老太太接著她的话继续说了下去,语气平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有太大关係的事:“她后来死了,回青州老家不到半年就死了,说是得急病死的。”
丁嬤嬤愣了一下,像是没有想到老太太说这个。
她张了张嘴,乾巴巴地说了一句:“老奴……老奴不知道这件事,她出府之后,老奴就没有留意过有关她的事了。”
老太太看著她,没有接话,偏头对姜晚说了一句:“把册子给她看看。”
姜晚把桌上那本底册翻开,推到丁嬤嬤面前,翻到折角的那一页,老太太的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得清楚,她问道:“册子上记著,那个莲心她是你调进顾太太院子里的?”
丁嬤嬤看了一眼那页册子,又抬眼看了看老太太,嘴唇动了动,像在想怎么措辞才最稳妥。
“是老奴经手的不假。”她顿了一下,“那丫头是个机灵的,当初调进来的时候说是想在府里寻个差事,老奴看她手脚还算利索,就分到了顾太太院里做些杂活,没想到后来她得了顾太太的看重,升得那么快。”
“就这些?”老太太终於抬眼看了她。
丁嬤嬤被那一眼盯得后背发凉,赶紧磕了个头:“就这些了,老太太,老奴该说的都说了,旁的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
老太太沉默了一瞬,又开口:“旁的。”
这两个字语调平平的,却让丁嬤嬤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姜晚適时开了口,语气倒是比老太太温和些:“丁嬤嬤,我倒有个疑问。”
“你当时为什么把莲心调到顾太太屋里?府里那么多院子,你当时是隨机分的,还是有什么旁的原因?”
她的话没有说全,但话里的意思在场的都听得明白。
她是在问丁嬤嬤,把莲心调到顾太太屋里,到底是有意为之,还是隨手一拨。
府里的人都知道,顾太太的院子是个好去处,她屋里的丫鬟比旁院子的都要体面,一个洒扫丫鬟想进那样的地方,要么是主子点名要的,要么是有人花了力气去推的。
若丁嬤嬤没得什么好处,就这么隨意把一个刚进府的小丫头塞进顾太太屋里,怎么想都说不过去。
姜晚问的不是莲心,问的是丁嬤嬤当时手里到底收了什么东西。
丁嬤嬤心里咯噔一下。
她跪在地上,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膝头的布料。
莲心这个人,她確实不是按寻常路子调的。
寻常丫鬟走的是府里採买的程序,一批一批进来,她再根据各处缺额和送来的好处大小,把人分到相应的院子里去。
可莲心不是这样进来的,她是先找了门房的赵婆子,赵婆子又托人递了话到她这里来,说是有人想进府当差,愿意出大价钱。
丁嬤嬤当时犹豫过,但见来人出手阔绰,当时她想著这人不过是看中伯府的富贵名声,她大可以收了钱后隨意给这人一个洒扫丫鬟的名额,塞进伯府里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左右没有什么影响。
后来莲心入府之后,那自称是她母亲的人又送来一笔银子,说听说府里的顾太太性子好,院子也是个有脸面的去处,想求丁嬤嬤把莲心调到顾太太院子里去当差。
丁嬤嬤当时以为,这家人是想攀附顾太太,无非是图个体面,便没有多想,她当时也留了个心眼,只说把人调进顾太太院子里,並未承诺一定能近身伺候。
洒扫丫头而已,进哪个院子不是进?
再加上那笔银子给得厚实,她便鬆了口,把莲心分到了顾太太院里做杂活,可她也没想到,那个丫头进了顾太太院子之后,竟能自己得了顾太太的看重,不到两个月就升到了一等丫鬟。
丁嬤嬤心里琢磨著这些事,嘴上却不敢停太久,低著头回了一句:“老太太、太太,老奴確实……確实收了一些好处,才把莲心调到顾太太院里的,老奴一时贪心,想著不过是个洒扫丫头,翻不出什么浪来,老奴知错。”
说著,丁嬤嬤又磕了好几个响头。
姜晚没有接她这句话,而是不急不慢地开了口:“丁嬤嬤,你这番话恐怕说得不全。”
“我这几日打听了一下,莲心进府好像不是走正经採买的路子进来的吧?府里每隔一段时间会从外头买一批丫鬟进来,可莲心並不是那一批里的人。”
“她是先找了门房的赵婆子,绕过採买的手续,才进了府,听赵婆子说,这件事你应该也知道吧,可你怎么没有提呢?”
丁嬤嬤听到这话,后背的汗一瞬间就下来了。
她原以为把“收了好处”这件事认下来,能把这桩旧事翻过去,没想到姜晚连她进门的路子都查到了。
她跪在地上,想开口辩解几句,可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姜晚没有等她回话,又道:“你若是不信我说的话,赵婆子今日正好在门房当差,要不要把她叫过来,当面问一问?她总不会替你瞒著这件事。”
丁嬤嬤听到这里,知道再瞒不下去了,心里那一丝侥倖也被彻底碾碎。
她赶紧磕了个头,额头撞在地砖上,声音发颤:“老奴……老奴確实是收了莲心母亲的好处,才让赵婆子把她从外头弄进府里的。”
“老奴当时想著,不过是个小丫头,进府做个杂役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她又是个机灵的,做事也用心,老奴就没有多想,是老奴鬼迷心窍,是老奴该死,老太太、太太,老奴错了……”
老太太听完她的求饶,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她没有立刻接话,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连丁嬤嬤的抽气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过了许久,老太太才突然没头地问了一句:“丁嬤嬤,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丁嬤嬤脊背一僵,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回老太太,老奴九岁进府,从最底层的丫鬟做起,老奴性子要强,不甘心一辈子在底下熬著,就一步一步往上爬,总算熬出了头。”
“老太太当年嫁进伯府的时候嫁得急,身边没带自己贴身的丫鬟过来,府里便从现有的丫鬟里挑了几个送到老太太院里当差。”
“老奴就是那时候被分到老太太身边的,和刘嬤嬤、周嬤嬤她们几个一起,做了老太太的贴身丫鬟,后来陪老太太一起经歷了这些年风风雨雨,算起来……有三十四年了。”
“三十四年。”老太太嘆了一声,“你从九岁就跟著我,我信你信了三十四年。”
“你贪些银子,在人事上头做手脚,把人往各处塞,这些我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想著你跟著我半辈子,总不至於闹出什么大乱子来。就算你贪了一些墨,总不至於让伯府惹出什么祸事。”
她顿了一下,目光骤然锐利起来:“可你知不知道,那个莲心,害死了顾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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