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心里微微一动,她嫁过来之后住的那间屋子,原本是老爷书房改的,住著倒也安稳,只是地方不大,总有些畏手畏脚的。
老太太忽然提起“那间院子”,又说让桂嬤嬤带她去瞧瞧,想必是打算给她换个住处了。
她没有多问,只应了一声“是”,便退出了松鹤堂。
回到正院时,院门外已经有洒扫婆子在收拾昨天中秋留下的一些装饰。
青禾跟在后面进了院子,把门带上,才开口说了一句:“王管事方才来了一趟,说宴席的尾帐理出来了,问太太什么时候得空。”
姜晚在廊下的椅子上坐下:“让他过来吧。”
青禾去了没多久,王福就来了,他手里捧著一本蓝皮帐册,进门先请了个安,又笑著补了一句。
“太太安好,中秋过了,老奴给太太道个迟来的吉祥,昨儿宴席热闹,太太辛苦了。”
姜晚指了一旁的石凳,做了个请的手势:“王管事坐。”
王福道了谢,在石凳上坐下来,把帐册双手递过来:“太太,昨儿宴席的尾帐都理出来了,这是流水,一应的菜钱、赏钱、还有几位旁支老爷少爷们从库房支取的东西,都记在上头了,老奴拿来给太太过个目。”
姜晚接过帐册翻开看了,条目列得很细,哪道菜用了什么料、哪房打赏了几个丫鬟、哪位旁支的老爷从库房取了一方砚台,都写清楚了。
数字看著也没太大问题,像是仔细对过一遍的。
她翻了几页,合上帐册搁在手边:“帐目清楚了,有劳王管事。”
王福坐在那儿没有立刻起身,像是犹豫了一下,才开口补了一句:“太太,今年中秋办的大,有些物品比往年多添了几样,老奴怕太太头一回操持,有些东西不清楚来歷,所以特意把每一项都备註了出处,太太若有拿不准的,隨时叫老奴来问就是。”
姜晚点了点头:“知道了,王管事做事一贯细致,我放心的。”
王福又坐了一息,见姜晚没有要继续问的意思,这才站起来告辞,出了院子。
青禾从廊下进来收拾茶盏,见姜晚正把那本帐册搁在桌边,隨口说了一句:“王管事今日来得倒快,奴婢才去传话,没一会儿人就到了。”
姜晚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他採买上经手多年,帐目理得快是常事,中秋刚过,他急著把尾帐送来,也好让我心里有个数。”
她说著把茶盏放下,“他方才那番话,倒像是在提醒我哪几笔可以细查,又怕我不查,所以自己先递了梯子来。”
青禾想了想:“那太太查不查?”
“先放著。”姜晚说,“他既然肯主动把帐送来,说明这帐面上至少是乾净的,真有问题的,他不会摆到明面上来给我看。”
她没有再往下说,站起来理了理衣裳,往屋里走了,青禾把茶盏收进托盘里,跟在她身后也进去了。
下午日头偏西的时候,桂嬤嬤来了。
她没有空手,是端著一碟子新做的核桃酥来的,碟子边沿还洒了几粒干桂花,闻著有一股酥油和桂花混在一起的香气。
桂嬤嬤进门先朝姜晚行了礼:“太太,老太太让奴婢送些点心过来,这是厨房周嬤嬤新琢磨的方子,桂花核桃酥,比上回那个椒盐的酥脆些,核桃香味也浓。”
“老太太尝了一块说好,特意让奴婢给您也送一碟来。”
姜晚接过碟子,拿起一块核桃酥咬了一口,酥皮在齿间碎开,桂花的清甜和核桃的油脂香刚好融在一起,不腻口,也不过分甜腻。
她点了点头,夸了一句:“甜而不腻,核桃香也正,比外头铺子里做的要细致许多。”
桂嬤嬤听了,笑著应道:“太太喜欢就好。”
姜晚让青禾给桂嬤嬤上了茶:“嬤嬤坐下喝口茶再走吧,老太太那边不急著回去吧?”
桂嬤嬤没有推辞,在绣墩上坐下来,接了茶喝了一口,才放下茶盏说:“太太,老太太还让奴婢带了句话,想必太太应该也知道是什么事了。”
姜晚把手里的核桃酥放下,抬眼等她往下说。
“老太太说太太您嫁进府来也有半年了,如今府里的事您也渐渐上手了。”
桂嬤嬤说这话时语气和缓,像是在念一句已经斟酌过的话,“如今太太您住的那间院子,原是老爷的书房改的,到底窄了些,不方便理事。”
“老太太说,府里东边那间新修的院子空著,离老太太的正院也近,院子大小也合適,老太太的意思是,太太若觉得合適,这几日就可以著手搬过去了。”
姜晚端著茶碗没有立刻接话,她进门那日就知道,自己住的院子是陆怀瑾的书房临时改的,连正经的採光都没调过,窗户朝北,一到下午屋里就暗得早。
那时她没说什么,是新媳妇进门该有的分寸,但老太太现在主动提换院子,和那时候的意思已经不同了。
“那间院子……”她问了一句,“原是做什么用的?”
桂嬤嬤说:“原是老宅翻新时留出来给长辈住的,后来那位长辈没来住,就一直空著。”
“院子是新修过的,屋里家具也是新的,老太太的意思是,太太搬过去前可以先看看,缺什么直接去库房支。”
姜晚听她说完,又问了一句:“顾太太住过的那间院子,如今还锁著?”
桂嬤嬤沉默了一瞬,她没有急著答,先侧头往门口看了一眼,確认廊下没人,才把声音压低了说:“太太,那间院子老太太还留著,顾太太的本家那边,到底不是寻常人家,门第高,规矩也重,虽说顾太太走了,可两个孩子的外祖家在,他们也一直盯著府里的动静。”
姜晚心里微微一顿,顾家的事她嫁进来之前就有所耳闻,顾太太娘家是京中数得上名號的人家,子弟多在外任上,行事素来高调张扬,说是仗势倒也不过分。
她记得先前查顾太太旧事时,曾听周姨娘提过一嘴,顾太太病重那阵子,顾家曾派人来伯府,直接把顾太太住的院子从上到下翻了一遍,连地砖都撬起来看过。那种阵仗,寻常人家做不出来,也可见顾家有多乖张。
姜晚没有把心里的念头露在脸上,只顺著桂嬤嬤的话应了一句:“老太太留著那间院子,也是防著顾家那边有什么话说吧。”
桂嬤嬤点了点头,赞同的附和了句:“若是让他们知道有人住了顾太太的旧居,怕是要闹腾,老太太的意思是,那间院子先锁著,先委屈太太住东边那间。”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像在斟酌措辞:“尤其是顾太太娘家那位太夫人,性子不好相与,逢年过节都要派人来问两个孩子吃穿用度,明面上是关心外孙外孙女,实际上是在盯著伯府有没有怠慢了顾太太留下来的东西。”
“老太太不想在这上头跟他们扯皮,本来就让那间院子原样锁著,倒也省事。”
姜晚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桂嬤嬤见她没有不高兴,神色轻鬆了些,又多说了句:“东边那间院子比您现在这间大了一倍不止,还带一间小偏厅,平日里理事也好、待客也好,都比现在方便。”
“院子后头通著花园,走两步就是厨房和库房,不用像现在这样穿半个府才能到,只是离姨娘们住的地方远了些,离二房那边也远。”
姜晚明白她的意思,离姨娘们远,清静,离二房远,也省得方氏三天两头过来“顺路”坐坐。
“而且那间院子还没题匾。”桂嬤嬤又补了一句,“老太太说,太太若喜欢,可以自己取一个,到时候让人刻了掛上去,府里几处院子的匾额都是各房自己定的,太太住的院子,由太太自己取名也合规矩。”
姜晚想了一会儿,没有当场说要取什么名,只是说:“我明日先过去看看,看完了再定。”
桂嬤嬤应了,起身告辞,她走到门口时又回头说了一句:“太太若是定了,跟老奴说一声就行,老奴让人去办,匾额的事不急,老太太说了,太太慢慢想。”
她走后,屋里安静下来。
姜晚在窗边坐了一会儿,把那碟核桃酥又拈了一块吃了,碎屑落在桌面上,她拿帕子拂了,又坐了片刻才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院墙外那棵桂花树的影子正斜斜地铺在青砖地上,风一吹就晃。
桂嬤嬤说的那间院子,比她预想的来得早,老太太主动提,不是隨口一说,是在告诉她这个家她可以开始扎根了。
窗台上那盆兰花的新叶已经舒展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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