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次日,天色亮得比往日迟些。
姜晚到松鹤堂时,厅里的炭盆刚添了新炭,热气还没上来。
今日比平日鬆散些,老太太昨儿让人传过话,说宴席散得晚,请安不必赶早,但各房的人还是陆续到了,只是比昨天宴席上的少了几张面孔。
方氏比她早到一步,坐在往常的位置上,穿了一件竹青色的褙子,领口压了一圈素净的云纹,髮髻上只簪了一支黄玉簪,耳坠也没掛,整个人看著比昨日宴上收敛了不少。
她手里端著茶碗,正低头吹浮沫,听见脚步声抬了眼。
“嫂子来了。”方氏主动喊了她一声,语气带著些热络。
姜晚回了一声:“弟妹来得真早。”
说著,姜晚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春兰端了茶上来,她接过来暖了暖手,今日比昨日又冷了些,指尖触到杯壁才缓过来。
方氏把茶碗搁下,往椅背上靠了靠:“昨儿散得晚,回去反倒睡不著了,今早天没亮就醒了,横竖閒著,就早点过来。”
“倒是嫂子,昨儿抱婉儿回去,那丫头没折腾您吧?”
她低头喝了一口茶,语气里带著点笑意:“这倒没有,那丫头困极了,半道上就睡著了,很是省心。”
厅里陆续又进来几个人。
周堂嫂今日天不亮就同她丈夫一道走了,说是衙门里还有差事,耽误不得,刘婶子走得比周堂嫂还急,说是家里儿媳刚生了孩子,得赶回去照看,其余几位也各自寻了由头,陆陆续续散了。
她们走的时候老太太还没起身,也不好去惊动,只在院子外头磕了个头、请了罪,便各自上了马车。
人走了大半,府里一下子安静了不少。
赵婶子今日也没来,她让人递了话,说是“昨儿风大著了凉,今儿起不来了”,可谁都知道她不是真的病。
昨儿席上那顿饭吃到最后,她那张脸已经掛不住了,今日若还要跟姜晚和方氏碰面,怕是自己先难熬。
方氏听了这话,嘴角弯了一下,声音不大不小地说了一句:“早不病晚不病,偏在团团圆圆大家都来请安的这时候病,赵婶子这张嘴啊,向来是锋利的,这病的时辰倒挑得比她说的话还准。”
方氏这话说得轻巧,像隨口调侃,但屋里坐著的几个人都听得明白,她是在说赵婶子避风头去了,昨日被姜晚几句话驳了面子,这回连当面请安都不敢,拿“病”当幌子呢。
各人心里有数,但谁也没接这个话茬,只当没听见,低头喝茶的喝茶,理衣摆的理衣摆。
方氏说完便端起了茶盏,自己也不再多言,像是那句话说完就过去了,不必等人来接。
屋里刚安静了一瞬,帘子便从里头被人掀开了,桂嬤嬤走出来,微微欠身说了一句:“老太太到了。”
屋里的人便都起身,齐齐向老太太行了一礼,道了安老太太从內间出来,扶著桂嬤嬤的手在主位上坐下。
老太太扫了一眼底下,摆了摆手,说了句“都坐吧。”
眾人这才重新落座。
座位的位置也是有讲究的,是按照“先论亲疏,再排长幼”的顺序早早排好了的。
老太太左手边第一位是姜晚,右手边第一位是方氏,她们身后按著分家远近和长幼顺序依次坐著,近支的亲戚靠前,远些的往后排,一张张面孔错落有致,倒也稳妥齐整。
老太太今日穿了一件深褐色的素麵褙子,头髮梳得齐整,但脸色不如昨日红润,眼底那层倦色遮都遮不住。
她端起茶碗喝茶的时候,姜晚注意到碗里的茶汤比寻常的淡茶顏色深了许多,呈一种琥珀般的棕色,不像茶水,倒更像是药汤。
姜晚心里微微动了一下,想起昨儿在席上就注意到老太太嗓子不太对劲,说话时偶尔会轻咳一声,只是声音不大,被满桌的喧譁盖住了。
这几日天气忽冷忽热,白天日头一晒还像夏天,入夜风一凉就跟入了冬似的,老太太上了年纪的人,身子经不住这样的反覆也是常事。
姜晚心里想著,昨儿在席上她就察觉到了,今日便提前备了一盒润喉糖,打算等散场的时候再拿给老太太。
老人家不爱在人前显病,她不好当著眾人的面递过去,免得老太太觉得她多事。
等人都散了再说吧。
她收回目光,不动声色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面上什么也没有露出来。
厅里热闹了一阵,眾人寒暄客套了几句,那边堂婶子正跟旁边的人说著昨日席上哪道菜做得好,这边有人顺嘴接了一句:“昨儿那席面確实是丰盛,老太太费心了。”
老太太摆了摆手,只说了句“你们吃得惯就好”,也没多接。
话音刚落,坐在后排的一位旁支媳妇便笑著接了一句:“要我说呀,昨儿席面上最稳当的还是大嫂子,赵婶娘那张嘴厉害,说话又不肯收著,换了旁人早就被她说懵了,也就大嫂子能接得住,还不落下风。”
她这话半是夸姜晚,半是给自己找个话头,说完便笑著看了看姜晚,像是等她也接一句什么,但话里话外都把她架在了一个不好接的位置。
若是自谦,反倒显得拿乔,若是坦然受了,又像在眾人面前逞这份能。
姜晚还没来得及开口,方氏已经搁下茶碗了。
“赵婶子那张嘴,谁见了不得让三分?我嫂子那是大度,不跟她计较。”
方氏说著,拿茶碗盖子撇了撇浮沫,语气不重,“换了別人,怕是要当场跟她掰扯了。”
她说完这话就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係的事。
那个旁支媳妇被她这么一堵,笑了笑说“二太太说的是”,便没有再往下接话了。
姜晚看了方氏一眼,方氏没看她,正侧过身去跟旁边的丫鬟说了句“茶凉了,去换一盏”。
请安散后,各房的人陆续起身走了,姜晚没有急著走,她坐在位置上等了几息,看厅里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朝青禾使了个眼色。
青禾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瓷盒,大约一掌宽,白瓷的。
姜晚接过来,起身走到老太太跟前,把瓷盒放在老太太手边的小几上。
“老太太,昨儿宴上您说了不少话,媳妇听您嗓子有些哑,这个是我家乡那边的方子做的润喉糖,茶前含一颗,嗓子能舒服些。”
老太太正在解手腕上戴的一串佛珠,听见她的话抬眼看了她一下,先笑了一声:“你有心了。”
这才接过瓷盒,打开盖子看了看,盒中的糖块是浅琥珀色的,切得方方正正,码得整整齐齐,每一颗大约指甲盖大小,表面泛著一层薄薄的油润光泽。
老太太拈了一颗放进嘴里含著,“不甜腻,清爽,比外面铺子里卖的那些糖霜调的润喉糖好多了,那个吃多了嘴里发酸。”
老太太说著又把瓷盒盖好,搁在小几上,“你这个方子倒是不错,是用什么做的?”
“蜂蜜和梨汁熬的底,加了甘草和几味清凉的药材,都是常见的,没什么名贵的东西,就是熬的时候火候要稳,不能急,急了就苦了。”
姜晚说著笑了笑,“老太太若喜欢,我让青禾再送些过来。”
方氏也还没走,她听见这边的动静便也凑了过来。
她探头看了一眼那只白瓷盒,拈了一颗起来对著光瞧了瞧:“嫂子还有这个手艺?我昨儿也觉著嗓子干,嫂子匀我几颗唄。”
老太太把瓷盒往自己手边拢了拢,抬眼看了方氏一眼,语气里带著点玩笑的意思:“你倒是会挑时候,你嫂子才把这个糖给我,你这个顽皮的就要从我这儿要走,我还没捂热呢。”
方氏也不恼,笑了一声:“那是老太太疼我,我才敢张口要的,老太太若是不给,我就自己找嫂子要去了。”
她说著朝姜晚递了个眼神,像是在说“您看,老太太捨不得给我呢”。
姜晚接住了这个眼神,回了一句:“盒子里还有,弟妹拿几颗去,回头不够了我再让人送些到你院里。”
方氏也不客气,拈了两颗,用帕子包了揣进袖口:“那我就先谢过嫂子了。”
她说完朝老太太行了礼便转身往外走了。
方氏走后,厅里安静下来,老太太把那只瓷盒又拿起来看了看,放在掌心里掂了掂分量,像是有什么別的考量。
桂嬤嬤走过来收拾茶盏,顺手把那碟已经凉了的点心撤下去,动作又轻又稳,老太太没有再多说润喉糖的事,只问了一句:“东边那间院子,我上回让你去看了看,窗户纸有没有重新糊过?”
桂嬤嬤停下手里的活,回话:“回老太太,窗户纸月初已经换过了,屋里也没落灰,床架子是新打的,衣柜和桌椅都是旧料子改了尺寸重新上的漆,瞧著跟新的差不多。”
“只是屋里的字画和摆件还没来得及配,想著等您亲自过眼看了再定。”
老太太点了下头,没有继续往下说。
姜晚听到这里,知道该起身告辞了,她站起来行了礼,老太太抬了抬手,说:“去吧,回去收拾收拾,回头让桂嬤嬤带你去看看那间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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