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一碟一碟端上来,冷碟先上,热菜隨后。
桂花糯米藕、红烧狮子头、清蒸鱸鱼、燉得烂软的肘子,汤汤水水摆了满满一桌子。
陆婉早就坐不住了,挨了一会儿就开始偷偷扯陆昭的袖子。
陆昭起初不理她,后来被她扯得衣袖都快拽歪了,才偏过头低声说了句:“好好坐著。”
陆婉扁了扁嘴,眼睛却往对面瞟,陆珊坐在柳姨娘旁边,穿著一件浅绿色的小袄,头髮扎了两个小揪揪,正捏著一块桂花糕往嘴里塞,腮帮子鼓鼓的。
陆婉看了她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碟子里那块还没来得及动的桂花糕,糖粉撒得匀匀的,金黄色的糕体中间嵌著星星点点的干桂花。
她犹豫了一会儿,把自己那块糕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半用帕子垫著,趁人不注意,悄悄塞到陆珊手里。
陆珊愣了一下,抬头看她,陆婉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妹妹比我小,应该多吃些。”
陆珊握著那半块糕,嘴巴里还含著没咽下去的糕渣,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声“谢谢姐姐”。柳姨娘在一旁听见了,连忙小声说:“大小姐太客气了,她这儿有,自己够吃的。”
陆婉摆摆手:“没事,我有,我不饿。”
她说这话的时候,肚子其实咕嚕了一声,不过声音不大,被桌上一阵说笑声盖过去了。
陆昭把这一幕看在眼里,低头夹了一筷子鱼肉搁到自己碟子里,没有说什么。
陆暉坐在周姨娘旁边,还是低著头摆弄花生,但他那碟花生已经抠了大半了,排成歪歪扭扭的一列,像一队等著检阅的小兵。
他又摸了一颗出来,剥了壳,把花生仁搁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从袖口里掏出一只巴掌大的木兔子,悄悄从桌底下递过去,碰了碰陆昭的膝盖。
陆昭低头看了一眼,接过来放在掌心里翻了翻。木头磨得光滑,耳朵削得薄薄的,虽然线条不算精细,但看得出花了不少心思。
陆昭抬头看他:“你刻的?”
陆暉点头,声音不大:“上回母亲说喜欢小兔子,我……多刻了一只,你要的话拿去。”
他说完又低下头去,继续剥那碟里剩下的花生。
陆昭把兔子收进袖子里,过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声“多谢”。
姜晚余光正好瞥见这一幕,她看见陆昭把兔子收进去时手指在木头上轻轻压了一下,像怕弄坏了,但姜晚看到陆昭的嘴角轻轻勾起,像是很开心。
赵婶子那边又热闹起来了。
她夹了一筷子桂花糯米藕,咬了一口,嚼了嚼,搁下筷子,朝姜晚的方向笑著开了口:“我说大侄媳妇,你进门这几个月,倒是把府里几个孩子都收得服服帖帖的,我那会儿刚嫁进门,光是跟小姑子周旋就费了三年工夫,今儿看你这样,倒让我想起当年那股劲儿了。”
她说著往椅背上一靠,手里又拈起一颗花生,剥壳的动作不紧不慢的,像是在等什么。
她这话听著是夸,可分明是在点她:你才进门几个月就把孩子拢到手心里了,手段够利落的。
姜晚放下筷子,面上笑著,语气不重:“婶子说笑了,孩子们都是懂事的,哪里用得著我收服。”
“倒是婶子这么一说,我倒想討教討教,怎么跟小姑子周旋三年?这本事我差得远,婶子若不嫌我烦,改日可得多教教我。”
她这话接得绵软,又轻飘飘的把这个问题给推了回去,甚至还加了一把力,把赵婶子当年跟小姑子不好相处的事情,当眾戳了一下。
桌上有人低头笑了一声,不知道是谁,方氏端著酒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抬头。
赵婶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手里的花生壳停在半空,捏了两下才搁下来。
她端起面前的酒碗喝了一口,含糊地说了一句“大侄媳妇嘴皮子利索”,便没有再往下接了。
菜过三巡,桌上的碗碟撤了两轮,该上的点心也都上齐了。
老太太一直没怎么说话,这会儿把筷子搁下了,动作不重,但瓷筷搁在碗沿上那一声轻响,让桌上的说笑声慢慢收住了。
她端起面前的酒碗喝了一口,咽下去,才开口,声音没有刻意抬高,可她一开口,整桌人都不由自主安静下来。
“今年中秋,有一件事我要说清楚。”
老太太的目光从桌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姜晚身上。
“姜氏进门不到半年,府里的事该认的人认了,该做的事做了,冬衣份例、各房用度,往后都由她来定,你们各房的管事,有事直接回她,不必再来问我。”
厅里安静了一瞬。
赵婶子的筷子停在半空,悬了大约两息的功夫才搁下来,搁下时在碟沿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
方氏端著酒碗的手指微微收紧,又鬆开了。
刘堂嫂低下头去,像是想把自己缩进椅背里。
周姨娘原本在给陆暉添汤,勺子停了停,又继续舀了。
姜晚心里动了一下。
她原以为冬衣份例只是老太太让她“先试试手”,没想到老太太会选在今日这样的场合,当著外支亲戚和几个媳妇的面,把“各房用度”四个字说得那样清楚。
“各房”这两个字的分量,屋里坐著的人没有听不明白的。
老太太没有再往下说,也没有看她,只端起那碗参茶喝了一口,放下时说了一句:“中秋团圆,喝酒吧。”
方氏最先反应过来,她端起面前的酒碗,朝老太太的方向敬了敬,又转了一下碗口,朝向姜晚的方向抬了一下碗,那动作很轻,像是无意,又像是刻意。
“老太太说得是,今儿是好日子,都喝酒。”她说著冲姜晚弯了一下嘴角,“嫂子,我敬您一碗,往后府里的事,您多受累。”
她这个“您”字咬得清楚,像一块门钉落了位。
姜晚端起酒碗,回了一下,两个人隔著半张桌子,谁也没有多说什么,但酒碗在空中对了一瞬。
碗边碰著碗边,发出一声细细的脆响。
宴席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廊下的红灯笼都点上了,光晕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橙色。
各房的人陆续散去,赵婶子走在最前面,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银红色的背影在灯笼光里一晃就拐过月亮门去了,连告辞的话都没说全。
姜晚留在后面帮桂嬤嬤收拾桌上的碗碟,陆婉已经困得靠在她身上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皮合了两回又强撑开,第三回终於彻底闔上了,整个人歪在她胳膊弯里,小手还攥著她衣角的布料,攥得紧紧的。
陆昭站在旁边等著,没有催,也没有先走。
桂嬤嬤接过姜晚手里的一摞碗碟,又看了一眼她怀里的陆婉,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太太,老太太今日那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
姜晚没有接话。
桂嬤嬤又说:“从前顾太太在的时候,老太太也没当著外人的面把话说得这么满,今儿这话一出,往后各房的人心里都有数了。”
姜晚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身上的陆婉,小丫头已经半睡著了,呼吸又轻又匀。
她抬手轻轻託了托陆婉的脑袋,让它靠得更稳些。
桂嬤嬤又说:“老太太虽说看著冷淡,但她心里那桿秤,一向称得准,她今儿把这桿秤搁到您手里了。”
姜晚应了声,说了一句:“我送婉儿和昭儿回去。”
她抱著陆婉往院子方向走,青禾提著灯笼走在前面,光晕拢成小小的一团,照著她脚下的青石板路。
廊道拐角那棵桂花树正开著,风一吹,细碎的花瓣落了两片在她肩上,她没有拍掉。
姜晚走过月洞门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陆婉睡得很沉,睫毛上还沾著一丁点桂花糕的碎屑,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
她伸手替她抹掉了,手指碰过她脸颊时,小丫头在睡梦里缩了一下,又慢慢鬆开了攥著她衣角的手,改为搭在她胳膊上,像一只合拢了爪子的猫。
灯笼光穿过迴廊的鏤空花窗,把她们的影子切成一格一格的,投在青砖地上,隨著她的步子一点一点往前挪。
院门口那棵石榴树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歪歪扭扭的枝椏垂下来,在风里晃了一下。
院子里安静下来,廊下的红灯笼还没熄,风一吹,光晕在纸壁上晃了一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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