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次府里这么热闹,还是她嫁进来的那天,四月初八,张灯结彩,满府都是喜气。
而这一回,是中秋。
中秋那日一大早,姜晚被院墙外头洒扫的动静闹醒,睁眼时天光刚亮透,青禾已经端著水盆候在帘子外头了。
姜晚坐起身来,窗外那棵石榴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零星几颗歪嘴的石榴掛在枝头,被风一吹晃晃悠悠的,她隔著窗纸看了片刻才收回目光。
青禾进来时一边拧帕子一边说:“太太,厨房周嬤嬤那边天没亮就派人来传话了,说宴席上的冷碟已经过过三遍了,热菜的单子也都核了两轮,让您放心。”
“周嬤嬤做事一贯稳妥。”姜晚接过帕子擦了脸,又问:“二房那边呢?”
“二太太一早也派了人来,问您这边缺什么、少什么,说若有她跑腿的地方儘管开口。”
青禾说著压了压声,“太太,二太太今日殷勤得有些过,昨儿赵婶子那话虽戳了她痛处,可她向来不是挨了打就急著递好的人。”
姜晚搁下帕子,对著铜镜理了理鬢髮,没有急著接话。
方氏这人她嫁进来这些日子算是看透了,做事从来不止一层意思。
昨儿被赵婶子当眾捅了无子的短处,她若是当场翻脸倒还像她,可她偏不发作,今日反倒巴巴地跑来搭殷勤,那就说明她心里已经盘算好了,这顿殷勤后头必定拴著別的线头。
“她问了你就说都妥了,不必让她费心。”姜晚说著站起来,从箱笼里翻出那件金红色的褙子,这是她前些日子特意为中秋裁的。
顏色喜庆,又不过分张扬,压在箱底晾了几日,如今拿出来衣料上还带著一层淡淡的皂角香。
青禾替她系衣带,一边绕到后头理裙摆的褶子,嘴里没停:“奴婢瞧著二太太今日那架势,恐怕不止是想跟您走近。”
“您进门这几个月,府里一应大小事虽还没全经您的手,可老太太的態度早摆在那了,二太太心里没底,自然得先递梯子。”
姜晚低头理了理袖口的暗纹,没接这个话茬,只问了一句:“孩子们都起了?”
“大小姐天没亮就醒了,说今儿要穿那件鹅黄色的小袄,已经让奶娘给翻出来了,二少爷也起了,方才奴婢过来时见他正在廊下背书,瞧著比平日用功。”
姜晚点了点头,又对著镜子把衣襟正了正,这才出了里间。
她走到院门口时,陆婉已经站在外头等著了。
小姑娘今日穿了那件鹅黄色的小袄,领口滚了一圈白绒边,衬得她小脸白白净净,头上还別著那支小猫簪花。
就是姜晚嫁进来没多久送她的那支,后来摔碎过又修好了,又添了银箔补了纹路,从一只小白猫变成了一只有狸花纹的小猫。
如今那只簪子和陆婉今日的穿著相得益彰,反而瞧著更生动了些。
陆婉见她出来,原本还乖乖站著,一看到她就忍不住了,三步並两步跑过来,嘴里嚷嚷著:“母亲!您可算出来了,祖母都说让咱们早些过去,我都等了您好一会儿了!”
她说著踮起脚,把簪花扶了扶,挺起胸脯:“您看,我今日戴了您送的那支小花猫!”
姜晚低头看了看,笑著替她把歪了的簪花正了正:“好看,今日倒想起戴它了?”
“今日是中秋呀。”陆婉理直气壮,“过节就得戴好看的。”
她说著拽住姜晚的手腕,又回头朝身后喊了一声:“哥哥!母亲出来了,您还磨蹭什么呀!”
陆昭站在门槛外面几步远的地方,穿一身宝蓝色的袍子,比刚进门时长高了些,肩背挺得直直的,手里没拿书册,站得也端正。
他听见陆婉喊他,抬脚走过来,在姜晚面前站定,没有像陆婉那样凑近,而是规规矩矩地拱了拱手,叫了一声“母亲”。
那声“母亲”还是不太热络,但比初来时那乾巴巴的、像背功课似的腔调已经好多了。
姜晚冲他笑了笑:“走吧,別让老太太等著。”
廊道两边的红灯笼已经掛上了,风一吹就轻轻晃。
陆婉走在中间,一手牵著姜晚,另一手想去拽陆昭的袖子,陆昭被她拽了两回,起初还挣了一下,后来索性由她拽著了。
三个人穿过游廊,往正厅方向走,沿途碰上几个洒扫的婆子,见她们过来都侧身让了路,低头喊一声“太太”,说了些吉祥话,就各自散了。
走了没多远,迎面碰上桂嬤嬤从老太太院子的方向过来。
桂嬤嬤穿了一身暗褐色的素麵比甲,头髮梳得一丝不乱,手里端著一只白瓷盅,盅盖严丝合缝地盖著,还冒著细细的白气。
她见了姜晚,脚下步子没停,先侧身让了让,才开口唤了一声“太太”。
姜晚站住了,目光落在那只白瓷盅上,问了一句:“老太太昨夜歇得可好?”
桂嬤嬤微微摇头,声音压得很低:“不大好,前半夜咳了两回,后半夜才勉强眯了一会儿,老奴想著今日宴席上有外头的亲戚在,老太太怕撑不住,便备了一盅参茶,待会儿席上悄悄给她续上。”
她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太太,老太太今日精神不济,若是席上有些话没说全、没交代到,您多担待著些。”
姜晚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桂嬤嬤侧身让路走了。陆婉仰著头看那盅参茶冒出来的白气,好奇地问了一句:“祖母病了吗?”
“没有,只是有些乏了。”姜晚牵著她继续往前走,“待会儿你见了祖母,別闹她。”
陆婉乖乖应了一声。
正厅里已经坐了好些人。
老太太坐在主位上,穿一件枣红色的寿字纹褙子,比平日隆重些,但姜晚一眼就瞧见她手边那盅参茶已经搁上了,桂嬤嬤动作倒快,才多大一会儿工夫就把东西送到位了。
老太太面上看著精神还行,可姜晚注意到她端著茶碗的手指比往常少了几分力道,像是攥不住似的。
左下手坐著方氏。
方氏今日穿了一身海棠色的褙子,领口和袖边都用金线压了暗纹,耳垂上坠著一对红宝石耳坠,通身都鲜亮得不像是来赴家宴的。
她正侧身跟旁边的刘堂嫂说著什么,嘴角掛著笑,但笑意没往眼底去,眼梢还在往门口瞟,姜晚进门时她那目光才收回去。
对面那桌坐的是外支来的亲戚,赵婶子坐在上首,穿了一件簇新的银红色褙子,头上戴著一支赤金簪子,沉甸甸地压在髮髻上,跟掛了一小块金子似的。
她正嗑瓜子,壳在嘴里咬得咔咔响,见了姜晚进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会儿,又从她身上移到她身后跟著的陆婉和陆昭身上,才收回去。
姜晚在自己位置上坐下,陆婉挨著她坐,陆昭坐在陆婉另一侧。
陆暉坐在周姨娘旁边,低头摆弄桌上一碟子花生,把花生仁一粒一粒抠出来排在桌面上,又一颗一颗捡回去,反反覆覆的,像是拿这碟花生打发时辰。
开席前老太太先说了一番场面话:“今年中秋难得齐整,该回来的都回来了,该在的也都在,大家吃好喝好,不必拘著。”
赵婶子搁下手里的瓜子,笑著接了一句:“可不是嘛,今年多了大侄媳妇,这桌子都坐得更满了,热闹著呢。”
她这话听著是凑趣,可“多了大侄媳妇”几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她是填房,不是原配,这话旁人听不出什么,可听得懂的人自然听得懂。
方氏端著茶碗喝了一口,搁下时忽然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地接上了话头:“婶子说得是,今年確实比往年热闹许多,嫂子进门后,府里上上下下都多了一双眼睛盯著,连厨房的菜单都比从前有章程了。”
“我前几日去厨房拿东西,周嬤嬤直夸嫂子做事利落,不像她从前一个人对著单子发愁。”
她说完低头喝茶,像是隨口一提,但姜晚知道她不是。
方氏这话看著是在夸她,可“连厨房的菜单都比从前有章程了”这句,也在暗暗提醒桌上的人,厨房从前是谁管的、菜单从前是谁定的。
赵婶子脸上的笑意顿了一瞬,又端起来了。
老太太没有接话,但目光在方氏脸上停了一息,又转到姜晚身上,那目光不重,可姜晚觉得那一眼里藏了不少东西,像是在掂量她接不接得住方氏递过来的这把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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