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完李医师后,老太太又让人把姜晚叫了回去,关上门说了好一会儿话。
等她从松鹤堂出来时,廊下的日光正高。
药渣的事虽然已经確认了,但老太太的意思很明確,先不要声张。
姜晚回到自己屋里,在桌边坐了小半个时辰没有动。
青禾端了新茶进来,见她面色沉沉,也没敢多问,只把茶盏搁在桌上,退到一旁站著。
过了好一会儿,姜晚才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温了,不烫嘴,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那股乾涩才散了些。
她心里明白老太太在怕什么。
顾氏是中毒死的这件事,一旦传出去,第一个坐不住的就是顾家。
顾太太的娘家在青州,门第高,人手足,当年顾氏病重时顾家就派人把院子翻了个底朝天,连地砖都撬起来看过。
如今要是让他们知道自家女儿是被人毒死的,按照顾家那位太夫人的性子,怕不是要直接带人闯进伯府来討说法。
到时候两家撕破脸,难看的还是永昌伯府,毕竟人是在伯府没的,不管毒是谁下的,伯府都脱不了干係。
老太太说“先不要声张”,是怕打草惊蛇,也是怕顾家先动了手,事情就再也按不住了。
姜晚把茶盏搁下,站起来理了理衣襟,对青禾说:“派人去问问客院那边安顿好了没有,李医师有什么缺的,让秋棠去库房支。”
青禾应了一声出去了。
姜晚走到柜边,把那只陶罐从木匣子里取出来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封好匣盖,锁进了柜子深处。
心里还在转著方才在松鹤堂的对话,老太太除了交代药渣的事先压著之外,末了又提了一嘴搬院子的事,说既然东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趁这几日天气好就挪过去吧。
这话从老太太嘴里出来,意思已经明明白白了,她可以搬过去了。
姜晚当时应了一声,心里也知道,这桩事关乎她在府里站稳脚跟,恐怕用不了多久,该知道的人就都会知道了,到时候少不得有人上门来贺。
果然,没过多久,院门外就热闹起来。
秋棠先进来通传,说周姨娘和柳姨娘过来了,后头还跟著赵通房,说是听说太太要搬院子,过来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姜晚让她们进来,周姨娘走在最前面,手里端著食盒,里面装著一碟子新做的桂花糕,柳姨娘抱了一匹素色棉布,赵通房也带了两双新纳的厚实的鞋垫。
周姨娘把桂花糕搁在桌上,先开了口:“妾身听说太太要搬去东边那间院子了,想著太太这边忙著理东西,怕是顾不上吃饭,就做了碟子点心送过来。”
“太太先垫一垫肚子,別饿著自己。”
柳姨娘在旁边把那匹棉布放在椅子上,声音比周姨娘小些,但语气里带著实打实的热忱:“太太,妾身这匹布是前些日子得的,顏色素净,做帐子或者帘子都合適。”
“太太新院子那边若是缺什么,儘管开口,妾身別的本事没有,针线活还能搭把手。”
赵通房在最后面站著,等柳姨娘说完了,才上前一步,从袖口里摸出两双鞋垫,双手递过来。
“太太,这是妾身这几日赶出来的,粗针粗线的,太太別嫌弃,新院子地方大,走动多,脚上舒服些总没错。”
姜晚把鞋垫接过来翻看了一遍,针脚细密,边角收得整齐,比她在铺子里买的好得多。
她点了点头:“你们有心了,我这边东西还没理完,等搬过去了,请你们过来坐坐,到时候新院子也热闹热闹。”
周姨娘笑了一声:“那敢情好,太太新院子比现在这间宽敞,到时候咱们姐妹几个也能有个地方说话,不用挤在廊下了。”
柳姨娘也跟著点头,像是想到什么,又说:“妾身听说东边那间院子后头通著花园,几步就到库房,比现在方便多了,太太搬过去之后,取个什么东西也不用绕大半个府。”
赵通房没说话,但站在旁边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赞同柳姨娘的话。
几个人又说了一阵閒话,周姨娘问了几句搬家的事,姜晚说东西已经理了大半,剩下的都是些零碎,不急著这一两日。
周姨娘便说,若是人手不够,她院里那两个丫鬟可以过来帮忙搭把手。
姜晚谢过她,说先用著现有的,不够再开口。
她们走的时候桂花糕还剩大半碟,姜晚让青禾包起来,留著晚些时候当宵夜吃。
人走了之后,屋里安静下来。
姜晚在桌边坐了一会儿,铺开一张纸,研了墨,提笔开始写信。
信是写给父亲姜怀远的。
她在落笔之前想了好一会儿,怎么措辞才不会显得太急,又不会让父亲觉得她是在打听什么不该打听的事。
“父亲在上,女儿在伯府一切安好,家中诸事顺遂,老太太待女儿宽厚,各房也都和睦。”
“近来女儿因府中事务,偶然听闻了一些与青州顾家有关的旧事,心中有些疑虑,想请父亲代为留意一二:顾家这些年与湖州之间的往来,可曾有过什么不寻常的走动?”
“女儿在伯府內外走动,偶尔听人提过几回,只是不知道真假,想著父亲在朝中多年,耳目宽广,若有消息,还请父亲赐知一二。”
她写得很克制,没有提药渣,没有提毒,也没有提莲心,只说是“偶然听闻”、“心中疑虑”,像是一个女儿在向父亲请教一件不太要紧的事。
信的末尾她添了一句:“女儿一切安好,请父亲勿念。”然后把信纸晾乾,折好封了口。
青禾端著茶进来的时候,见她已经把信收好了,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太太,要送出去吗?”
姜晚点了点头:“叫小满过来。”
小满来得很快,进门之后垂著手站著,等姜晚吩咐。
姜晚把信递过去,没有多解释,只说了句:“送到城南聚贤茶摊,交给掌柜陈四,他知道怎么做,路上小心些,別让人跟著。”
小满接过信,收进袖口里,应了一声:“太太放心,奴婢走角门出去,绕一段路再上正街,不会有人注意。”
她说完便转身出去了。
脚步声在廊下响了几步,很快消失在院门口。
姜晚站在窗边,看著小满的背影穿过院子,从角门拐出去,门扇合拢,挡住了外面的视线。
她站了一会儿才收回目光。
傍晚的时候,院子里起了风。
姜晚从屋里出来,站在廊下看了片刻。
那间书房改的屋子她住了大半年,窗户朝北,屋里一到下午就暗得早,她刚来那会儿很不习惯,后来慢慢也惯了。
窗台上那盆兰花养了这么久,从叶子发黄到抽出新芽,如今已经长得很精神了。
她走下台阶,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那棵桂花树还在,枝椏伸到院墙上方,被风吹得轻轻晃。
她刚进门那日,这棵树就在了,那时候院子里空荡荡的,连青禾走路都小心翼翼的,像是怕踩碎了什么。
如今院子还是那个院子,但她已经不像刚来时那样小心了。
她站了片刻便转身回屋了。
青禾正在里间收拾箱笼,见她进来便问了一句:“太太,新院子那边的家具已经添置好了,秋棠方才过来说,库房的东西也理得差不多了,明日就能搬过去。”
姜晚在桌边坐下来:“秋棠人呢?”
“她在廊下候著呢。”
姜晚朝门口扬了扬下巴:“让她进来说话。”
秋棠进来的时候手上还带著一点灰,像是刚从库房那边赶过来。
她在门边站定,先朝姜晚行了个礼,才开口:“太太,库房那边的东西奴婢已经清点过一遍了,该搬的箱笼、柜子、妆奩匣子,都单独归了一堆。”
“平常用的那些,被褥、衣裳、茶具,另放了一堆,明日先把常用的搬过去,剩下的慢慢挪,不耽误太太住进去。”
姜晚点了点头:“辛苦你了,明早让库房那边派两个人过来帮忙抬箱笼,你盯著些,別磕了碰了。”
秋棠应了一声,又补了一句:“太太,新院子那边窗纸已经糊好了,地也扫过两遍,床架子换了一张新的,比原来的宽敞些,衣柜是旧的改的,重新上了漆,瞧著跟新的差不多。”
“太太明儿过去看了若是不满意,再让木匠来改。”
姜晚听了,语气比方才鬆了些:“你做事一向细致,我放心。”
秋棠得了这句,神色也鬆快了些,又说了句“太太若是没有別的吩咐,奴婢就先回去了,明儿一早过来”,便退了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
青禾点了一盏灯搁在桌上,又去添了些灯油,火光在灯罩里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她端了热水过来,搁在姜晚手边,停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太太,李医师今儿说的那话,奴婢一直没想明白,他说青州那地方苦根最多,是什么意思?”
姜晚接过热水暖了暖手,没有急著答。
她低头看著杯口浮起的热气,过了几息才开口:“意思就是,下毒的人不是隨便什么人。”
“苦根这东西,虽然在青州遍地都是,可外地的人未必认得,更不知道雄根和雌根的区別。”
“能把苦根下到药里,还精准地避开雌根、用了雄根,说明下毒的人懂药,又能拿到青州的东西,还得有办法在府里来去自如、不被人起疑。”
她顿了一下,语气平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懂药、能拿到青州的东西、又在府里有行动自如的便利,这三样凑在一起,够得上的人,不多。”
青禾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了一句:“那莲心背后的人……”
“莲心只是替人办事的人。”
姜晚把水杯放下,指尖在杯沿上搭了一下,“她能做到那些,是因为有人在背后替她铺路,把药送进来,把她调到顾太太身边,替她遮掩。”
她看了青禾一眼,语气没有变,但目光比方才沉了几分:“这些东西,不仅要从府里面查,更要在府外面查。”
青禾没有再问。
她把水杯收走,又把桌上的灯芯拨亮了些,退到外间去了。
姜晚坐在灯下,窗台上那盆兰花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动了一下,她看了片刻,起身把窗子关上了。
第二天一早,秋棠果然带著两个小廝来了。
院子里摆了几口箱笼,柜子和妆奩匣子都已经打包好了,青禾在屋里清点最后一批零碎物件,每装好一件就在单子上画一道。
秋棠站在廊下指挥两个小廝抬箱笼,一路叮嘱著“慢些慢些,別磕著角”,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在实处。
姜晚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没有插手。
她看见青禾从屋里抱出一只匣子,正是那只装著陶罐的木匣,用布裹了好几层,小心翼翼地放在最上面那口箱笼里。
日头升高了些,东边那间院子的门已经敞开了,窗纸是新糊的,门框上的漆是新上的。
院墙根底下种了两丛不知名的矮灌木,叶子绿油油的,还没来得及修剪,但看著精神。
青禾从院子门口探头看了一眼,转头对姜晚说:“太太,新院子比这边亮堂多了。”
姜晚没有接话,跨过门槛走了进去,阳光从窗子里透进来,把屋里照得暖暖的。
她站在屋子中央看了一圈,窗台宽,放得下那盆兰花。
柜子是老料新漆,顏色沉稳,不扎眼。
她伸手摸了摸窗台,指腹上没有灰尘,乾净得很,显然是提前擦拭过的。
秋棠確实用心,这趟搬院子的事交给她来办,果然没有出什么岔子。
看来她不仅把搬家的琐事打理得井井有条,连新院子都提前收拾过一遍了。
外头传来脚步声,周姨娘的声音在院门口响起来:“太太搬过来了?妾身来瞧瞧有什么要搭把手的。”
柳姨娘跟在她身后,手里端著一碟子青团,像是刚从厨房那边过来的。
赵通房也来了,袖子挽著,像是已经准备好帮著收拾东西了。
姜晚从屋里出来,站在廊下看了她们一眼,笑了一下:“你们倒比我著急。”
她没有再多说,往旁边让了一步,示意她们进来。
新院子里还空著大半,等著东西一点一点填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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