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房来报的时候,姜晚正在廊下给那盆兰花换水。
青禾步子比平时快了一截,进了院子也没像往常那样先扬声打个招呼,直接走到廊下低声说了句。
“太太,门房那边递了话,说有位姓李的大夫拿著帖子来了,门房瞧著那帖子像是咱们府里递出去的,就赶紧让人进来通传了。”
姜晚把水壶搁下,擦了擦手,抬头看了青禾一眼:“帖子呢?”
“没见著帖子,门房说那大夫把帖子收在怀里,说是要当面交到太太手里才肯鬆手。”
青禾说著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门房的人说他瞧著年纪五十来岁,穿一件青布长衫,话不多,看著不像什么不三不四的人。”
姜晚点了点头,心里已经明白了是谁。
她算过日子,这位李医师比预计的晚到了两日,但也不算太突然。
她把擦过手的帕子搭在盆沿上,没有耽搁,直接往二门方向走。
青禾跟在后面,走出一段路才问了一句:“太太,要不要先通传老太太一声?”
姜晚脚步没停:“派人去说一声吧,我先见见他,万一路上有什么波折反倒不好。”
青禾应了声,叫了旁边的小丫鬟去通传了。
二门口果然站著一个穿青布长衫的人,门房老陈头正陪在一旁说话,那人背对著门,正仰头看门额上的匾额,看得入神,连脚步声都没听见。
姜晚走到近前,才看清他转过身来的模样。
五十来岁的年纪,身形偏瘦,脸上带著常年在外走动留下的风霜痕跡,下頜线条硬朗,一双眼睛倒是很亮,像常年看药材看惯了似的,目光落过来的时候带著一种不疾不徐的打量。
老陈头先看见姜晚,赶忙喊了一声“太太”,又转头对李医师说了一句:“这就是我们大太太。”
李医师拱了拱手,动作不算太规整,但透著一种行医之人特有的从容。
他没有急著开口,先看了一眼姜晚的神色,才从怀里取出一封帖子递过来:“老朽姓李,青州人士,早年曾隨师父在伯府给先太太诊过病。”
“前些日子承太太遣人传话,老朽不敢耽搁,便连夜赶过来了。”
姜晚接过帖子看了一眼,確实是聚贤茶馆掌柜那边按著她的意思递出去的那一封,封口的火漆完好无损,没有被拆过的痕跡。
她没当场打开,把帖子收进袖中,侧身让了让路:“李大夫一路辛苦,先进来喝杯茶歇歇脚。”
李医师道了声谢,跟著她往里走。青禾落后两步,把二门合上了。
姜晚引著李医师穿过前院,绕过影壁,进了花厅。
花厅不大,但窗子朝南,光从外头透进来,把屋里照得亮堂堂的。
她让李医师在客位上坐下,青禾已经端了茶上来,茶汤是新沏的,热气还没散尽,带著一股淡淡的茉莉香气。
李医师接过茶,没有急著喝,先端起来闻了一下,才低头抿了一口,搁下茶盏的时候,他抬起眼看了姜晚一眼,开口说了一句:“太太约莫是想问那罐药渣的事。”
姜晚没有否认,在他对面坐下,语气比方才平了些:“信里说得不够细,有些地方我还想当面跟李大夫確认一遍。”
李医师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
他把茶盏搁回桌上,手指在盏沿上搭了一下,才开口:“那罐药渣,老朽在信里只说了个大概,今日既然来了,有些话老朽得当面说清楚。”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整理话头。
“当年老朽跟著师父来府上给先太太诊病,是先太太病了大半年的时候,那时先太太身子已经不太好了,师父每日施针开方,药也是按著方子现抓现熬的,老朽那时年纪轻,替师父打下手,做的都是些杂事。”
姜晚没有打断他,听他说。李医师继续说下去:“有一日师父开了新方子,让老朽去抓药,老朽抓药回来的时候,在廊下碰见了先太太身边的一个丫鬟。”
“那丫鬟叫莲心,说她也是青州人,跟老朽是同乡,老朽那时出门在外,能碰见同乡不容易,就多说了几句话。”
姜晚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按了一下,莲心这个名字从李医师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心里比想像中要平静一些,像是等了很久的事情终於到了该对上的时候。
“后来过了几天,”李医师接著说,“莲心又找了老朽一趟,这一次她没有多说什么,只塞了一个布包过来,说里头是她收拾的旧物件,让老朽帮忙带回青州去,等来日有机会再还给她。”
“老朽当时觉得奇怪,可她说得恳切,老朽便收下了。”
姜晚听到这里,问了一句:“她给你这个布包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別的话?”
李医师沉默了一瞬,像是在回忆当天那个场景里有没有被自己遗漏的细节,过了几息他才开口:“她说了一句话,老朽记到现在,她说『若有一日有人问起这包东西,还请大夫如实相告』。”
姜晚没有接话。
这句话听著像託付,可仔细品一品,更像是一句早就准备在那里的话,等著有人来问。
李医师继续往下说:“老朽那时候没想太多,以为只是些旧衣物,等回了青州打开一看,才发现是一个陶罐,里面装著一份药渣。”
“老朽那时已经跟著师父学了几年医,虽然没有师父那么老道,但药渣里的东西基本还能辨认出几味来。”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姜晚脸上,语气比方才沉了一分:“只不过当时老朽医术疏浅,加上收了好处,便也没有去辨认。”
“但之后我在学成后,偶然打开这瓷罐,又仔细看过之后,觉得那份药渣不太对劲,里头多了一味不该有的东西。”
姜晚没有追问,等他继续说下去。
李医师低头打开隨身带来的一个旧布包袱,从里面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陶罐,罐口封著蜡,看得出已经有些年头了。
他慢慢揭开蜡封,罐子里是一层干透的药渣,顏色发褐,气味已经散了大半。
“这一罐东西,”李医师指著那堆药渣说,“老朽当年辨认了许久,最后才確定那味多出来的药是苦根。”
“苦根是青州一带常见的东西,多长於山谷和河堤边上,遍地都是,別的地方也有,但青州的最多。”
“但它有一桩要紧处,便是分雄雌两种。”
“雄根毒性极烈,稍食少许便足以致命,雌根则可入药,但用量也要极为谨慎,微量的雌根可治虫疾,稍多同样会致人中毒。”
“当年顾太太久病不愈,身形日渐消瘦,我师傅便怀疑是腹中有虫作祟,便开了这味药方,用的是雌根。”
“老朽多年后检验那份药渣时,便想起这个分別,於是先分出一小部分熬了汤,餵给几只小动物试了试,结果那些小动物服下后没多久便死了。”
“老朽反覆查验了几遍,才確认那份药渣里的苦根不是雌根,而是雄根,也就是说,顾太太当年吃的恐怕並不是治病的药,而是一点一点累积的毒。”
“她日渐消瘦、久病不愈,並非死於病症,而是死於慢性中毒。”
姜晚的目光落在那些乾枯的药渣上,没有伸手去碰。“你的意思是,先太太那大半年的病,不是因为身子弱,是因为有人在她药里下了毒?”
李医师没有立刻回答,他先把陶罐的盖子重新封好,搁回桌上,然后才说了四个字:“老朽不敢断言,但那份药渣是莲心亲手交给老朽的,她若心里没鬼,何必把药渣单独留出来,又托人带回青州藏了这么些年?”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
姜晚看著桌上那只陶罐,罐口封蜡的裂痕里透出一点深褐色的旧渍,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闷了很久终於见了光。
她正要开口,门口传来桂嬤嬤的声音:“老太太到了。”
姜晚起身迎了几步,桂嬤嬤已经扶著老太太跨进了花厅的门槛。
老太太今日穿了一件深褐色素麵褙子,头髮梳得一丝不乱,面上瞧著比前几日精神些。
她没有看姜晚,目光先落到了客位上那个穿青布长衫的人身上,步子没有停,走到主位上坐下,才开口问了一句:“这位就是青州来的李大夫?”
李医师起身行了一礼:“老朽李元箐,见过老太太。”
老太太抬了抬手:“不必多礼,坐吧。”
她偏头看了一眼姜晚,姜晚没有多话,只把桌上那只陶罐往老太太的方向轻轻推了推。
老太太的目光落在那只陶罐上,看了好一会儿,才抬眼看李医师:“这罐子里的东西,是莲心留给你的?”
李医师点头,把方才跟姜晚说过的那些话又简要重复了一遍。
老太太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问了一句:“你当初拿到这份药渣的时候,为何没有立刻查验?”
李医师低了下头,声音更沉了些:“回老太太,当时老朽年纪尚轻,跟著师父行医不过两三年,辨不出这里头的门道。”
“更何况莲心把它交过来时,只说是药材留样,老朽没有多想,只当是寻常物件,便封存起来了,直到多年后自己行医有了些经验,才偶然想起来打开一看,这才发现了不对。”
老太太听完他的话,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又问了句:“你如今肯来,是已经把后路都安排好了?”
李医师没有迟疑,直接点了头:“老朽在来之前已经把家中的妻儿和药铺的学徒都安置妥当了,这一趟过来,老朽就没有打算含糊著回去。”
老太太看了他好一会儿,像是从他这句话里品出了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你既然来了,这府里不会亏待你。”
“客院我已经让人收拾出来了,你先住下,有什么需要只管跟桂嬤嬤说,至於这件事,你既然有这份心,就替我把它查到底。”
她顿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层冷意:“钱不是问题,只要查得出来,该给的赏赐,我一分都不会少。”
李医师没有推辞,只拱手行了一礼:“老朽领命。”
老太太没有再说什么,由著桂嬤嬤扶著往外走了。
花厅里只剩下姜晚和李医师两人,姜晚站起来,把桌上那只陶罐小心地收进一个乾净木匣子里,搁在了柜子高处。
“李大夫一路赶来辛苦了,我先带你去客院安置。”
李医师道了谢,提起放在脚边的包袱,跟著姜晚出了花厅。
客院在东边,不算远,沿著游廊走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
姜晚走得不快,李医师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也没有急著走,像是在打量这府里的布局。
穿过一道月亮门的时候,李医师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夫人,那味苦根虽然遍地都有,但青州那地方最多。”
“青州地势低,河网密,苦根就长在河堤边上,一长就是一大片,青州本地人用药大多从山上采,很少去挖河堤的苦根,但若有人特意想找这东西,在青州反而容易得手。”
姜晚的脚步顿了一下,隨即恢復了正常的步速。
她没有回头,只是问了一句:“那依你看,那份药渣里的苦根,会不会是从青州带过来的?”
李医师沉默了片刻,才回答:“老朽不敢打包票,但那份药渣里的苦根成色极好,根须完整,一看就是新鲜挖出来就入药的,不像是在药铺里存放过的陈货。”
“能在青州以外的地方拿到这种成色苦根的人,要么是专程从青州带过来的,要么就是有人定期从青州往这边送。”
他没有再说下去。
添加书签
搜索的提交是按输入法界面上的确定/提交/前进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