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松鹤堂回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姜晚走得不快,青禾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两个人沿著游廊慢慢走著。穿过前面的月洞门,便到了她们的新院子的门口了。
方才在老太太屋里坐了大半个时辰,说了不少话,她心里那根弦反倒比去的时候鬆了些。
老太太原话是这样说的:“那个奶娘,是当年我和顾氏亲自挑的。”
“当年顾氏怀著婉儿那会儿,府里正好遇上几桩要紧事,她分身乏术,实在顾不上孩子,我便提前选了七八个贴身照顾的奶娘和丫鬟备著。”
“当时我们挨个看了一遍,觉得她话不多、手脚也麻利,就定了她。”
“婉儿生下来之后,夜里哭闹是她抱著哄,学走路是她弯著腰一步一步跟在后面。”
“顾氏忙完府里的事,再来抱她的时候,婉儿已经认人了,最亲的还是奶娘,后来顾氏走了,婉儿跟奶娘的关係也一直没断过,我也就没有换人。”
老太太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才继续往下说:“可这些年,我也看出来了。”
“顾氏在的时候,她做事还有个怕头,顾氏去了,她就慢慢松下来了,隔三差五地出点岔子,我念著她从前那些好处,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你进门之后她犯的那几桩事,我心里都有数。”
“你来跟我说换人的时候,我其实没怎么意外,你做得对,我也该下这个决心了。”
老太太把茶碗搁下,看了姜晚一眼,语气里带了几分认真:“往后你办事,觉得哪些人该换、哪些规矩该改,不必事事都来问我,你说得有理,我就点头。”
姜晚当时坐在绣墩上,听了这话没有急著接。她等老太太把话说完,才开口说了一句:“媳妇知道老太太是念旧情的人,那个奶娘毕竟得了您的青眼,又伺候婉儿那么多年,媳妇来跟您说这件事的时候,心里也是掂了又掂的。”
老太太笑了一声,摆摆手:“你不必替我说好话,我年轻时候也是个说一不二的,如今老了,心肠软了,什么事都想缓一缓、再看一看。”
“可有些事缓不得,你替我做了,我反倒轻鬆些。”
“老太太说得哪里话。”姜晚也笑了,“老太太就是心肠好,不愿意做那等不近人情的事。”
“媳妇年轻,有些事做得硬一些,正好补老太太的软处。”
老太太被她这句话逗笑了,指著她说:“你这张嘴,倒是会哄人,行了行了,別在这儿跟我耍嘴皮子,回去办你的事吧。”
姜晚便起身行礼退了出来,走到门口的时候老太太又叫住她,补了一句。
“奶娘那边,给她个体面,她毕竟带了婉儿这么多年,別让人说咱们伯府刻薄。”
姜晚应了一声,才出了松鹤堂。
青禾把这一段原原本本听了,见她出来就笑著凑了一句:“太太,老太太今儿心情不错,听您说话的时候嘴角一直带著笑。”
姜晚步子没停:“老太太心里其实早就想动了,只是缺个由头,我去跟她说,就是给了她这个由头,她自然就鬆快了。”
青禾点了点头,跟著她拐过游廊拐角,进了正院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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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晚在廊下站定,没有急著进屋,偏头对青禾说:“你去把奶娘叫来,就说是老太太的意思,让她收拾东西,明日一早出府。”
青禾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奶娘来的时候,脸上带著一层灰白的顏色,像是已经猜到要发生什么了。她进门之后没敢抬头看姜晚,在屋子中央站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太太,奴婢知道错了。”
姜晚坐在桌边,没有让她跪,也没有让她站得太久,她开口的时候语气不算重,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老太太念旧,说你伺候了婉儿这么多年,不让你走得难看,你今日回去收拾东西,明日一早走。”
“老太太的意思是给你结算这个月的工钱,另加一笔,算是这些年的情分。”
她顿了一下,看了奶娘一眼:“你该明白,这已经是老太太最大的体面了。”
奶娘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站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最后只低声说了一句:“奴婢明白,多谢太太,多谢老太太。”
姜晚没有再说什么,朝她摆了摆手。奶娘躬著身退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像是想回头,最终没有转过来。
奶娘走后,姜晚坐在桌边喝了一盏茶,青禾从外面进来,说奶娘正在自己屋里收拾东西,没有闹,也没有找人诉苦,只是安安静静地叠衣裳、收包袱。
姜晚把茶盏搁下:“她心里清楚,闹了反倒难看。”
“她伺候了小姐这么多年,心里终究还是念著旧情的,真到了那一步,她也不会不顾及小姐的顏面。”
青禾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又问:“太太,大小姐那边……要怎么跟她说?”
“等她醒了再说。”
姜晚说,“你先把大小姐身边的事安排一下,她如今也大了,身边不能只有一个奶娘一个丫头,还要添几个伺候的丫鬟,年纪相仿的最好。”
“你让王妈妈把府里到了年纪的丫鬟名单理一份出来,挑几个老实的送过来,我亲自过目。”
“再找个年长些的、稳重的嬤嬤贴身照顾她,她虽然不用哺乳了,但身边不能没有长辈看著。”
青禾一一记了,应了一声便出去安排了。
正院里安静下来,廊下的风穿过桂花树,带起一阵细碎的声响,很快又散了。
快到傍晚的时候,陆婉醒了。
她从里间走出来的时候头髮睡得有些散了,发绳歪在一边,脸上还带著刚醒的红印子。她揉著眼睛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姜晚坐在桌边,就走了过去,挨著她的椅子站定。
“母亲。”
姜晚放下手里的册子,偏头看了她一眼:“醒了?饿不饿?青禾让小厨房留了粥,去喝一碗。”
陆婉摇了摇头,两只手搭在椅子扶手边上,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母亲,奶娘要走了吗?”
姜晚没有迴避这个问题,直接点了头:“是,明日一早走。”
陆婉低下头,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抠了一下,又鬆开了。她没有追问原因,只是站在那里安静了一会儿,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过了好一阵,她才低声说了一句:“母亲,我想跟她去说句话。”
姜晚看著她:“去吧。”
陆婉转身往外走,脚步不快,一步一步的,像是自己也在想该怎么开口。
奶娘屋里点了一盏油灯。门没有关严,陆婉推开门的时候,奶娘正背对著门口,把一件叠好的衣裳放进包袱里。她听见动静转过身来,看见是陆婉,手上的动作顿住了。
“大小姐。”
陆婉走进来,在桌边站定,她看著奶娘那个已经装了半满的包袱,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奶娘,你要走了吗?”
奶娘放下手里的衣裳,蹲下来跟陆婉平视,她看著陆婉的脸,像是想笑一下,又没笑出来,最后只说了一句。
“是啊小姐,奴婢要回老家去了。”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了些,“奴婢年纪大了,手脚也不如从前利索了,府里的事越来越帮不上忙。”
“老家那边还有孙子要带,几个孩子也都盼著奴婢回去,奴婢这辈子就伺候小姐一个人伺候得最久,自己的孩子反倒没怎么带过,如今想想,也该回去陪陪他们了。”
陆婉没有接话,低头看著自己的鞋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伸手抱住奶娘的脖子,把脸埋在她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
“奶娘,这些年……谢谢你。”
她顿了一下,像是把一些话在喉咙里滚了又滚,最后只说,“我知道奶娘该走了,我都知道的。”
奶娘的喉咙动了一下,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又摸了摸她的头髮,过了好一会儿才鬆开手,退开半步看著陆婉的脸,语气里带著几分不舍。
“大小姐如今也大了,有了太太照料著,奴婢心里是放心的,太太待大小姐好,奴婢都看在眼里,大小姐往后……好好听太太的话。”
陆婉点了点头,眼眶有点红,但没有哭。她又站了一会儿,像是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说了一句:“奶娘路上小心,到了老家给我带个信。”
说完便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槛边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奶娘保重”,就跨过门槛,快步走远了。
奶娘蹲在原地,看著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院子尽头,好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
陆婉回来的时候,姜晚已经让人在正厅里摆了碗热粥,她坐在桌边,没有问陆婉和奶娘说了什么,只把粥碗往她面前推了推:“趁热喝了,喝完了再歇一歇吧。”
陆婉在桌边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她喝得很慢,像是在数著每一勺。喝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下来,把碗搁在桌上,开口说了一句:“母亲,我没有不捨得奶娘。”
她说完又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跟自己確认什么,才接著说:“我也恨过她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没有起伏,不像是在告状,倒像是在跟自己確认一件想了很久的事。
“那些点心、那些不管不问,我都记得的,可她走的时候,她蹲下来跟我说话,我看见她头髮白了好多,以前她帮我扎辫子的时候还没有那么多白头髮。”
“那时候我忽然就觉得,我好像並不恨她。”
她顿了一下,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我看著她收拾包袱,心里不是不捨得,说不清是什么,就是……有点空,又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姜晚伸手把陆婉肩头那根歪了的发绳正了正,收手的时候碰到她的手指,指尖是温的。
“不是不捨得,是习惯了。”姜晚开口道。
“一个人在你身边待了那么多年,忽然走了,就算知道她做得不好,心里也会空出一块地方来,人跟人处久了,总会留下点痕跡。”
陆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像是在慢慢嚼这句话,过了一会儿她点了点头,语气比方才稳了些。
“原来是这样,我知道奶娘这回是肯定要走的,她不算称职,本来就该走,母亲替我出头,婉儿心里是感激的。”
她说著低下头去,像是把心里那团说不清的线慢慢理顺了,声音轻了一些,“母亲……你別觉得我不懂事就好。”
姜晚伸手拢了拢她耳边垂下来的碎发,语气比方才更轻了:“谁说婉儿不懂事了?婉儿比我见过的许多大人都明白。”
陆婉听了没有接话,低头看著自己搁在桌沿的手指,像是不知道该不该信这句话,姜晚也没有追著让她应声,只把汤碗往她面前推了推,“把剩下的喝完吧,凉了就不好喝了。”
陆婉低头又把粥碗端起来,这回喝得快了些,喝完粥之后她打了个哈欠,姜晚让青禾带她回里间再睡一会儿,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姜晚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才转身进去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不高不低地传过来:“母亲,你也不要为我难过。”
姜晚听到这话,只低低地应了一声,嘴角弯了弯,像是笑了一下。
青禾从里间出来的时候,姜晚正坐在灯下翻一份单子,她把单子摊在桌面上,拿硃笔在几个名字后面画了圈。
“太太看什么呢?”
“王妈妈送来的名单。”
姜晚头也没抬,“府里和婉儿年纪相仿的丫鬟有七八个,挑了几个看著老实的,等婉儿醒了让她自己看看。”
“她自己挑的,比旁人替她选的更合心意。”
青禾凑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这几个奴婢也认得,確实比旁的本分。”
姜晚把单子折好搁在桌上,又拿笔在旁边另外一张纸上添了一行字:年长的嬤嬤寻一位,稳重、话少、心里有分寸。
她把笔搁下,正要站起来去倒杯水,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紧接著秋棠的声音从廊下传进来:“太太,周姨娘和暉哥儿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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