帘子掀开,周姨娘走在前面,身后跟著陆暉。
周姨娘今日穿了一件青莲色的褙子,手里端著一只青瓷碟,碟子里码著几块金黄色的点心,还冒著热气,瞧著像是刚出锅的。
陆暉走在后面,手里攥著个什么东西,用帕子包著,攥得紧紧的,像是怕路上掉了。
周姨娘进了屋先把点心碟子搁在桌上:“太太,妾身今儿做了几块南瓜糕,趁热送过来给太太尝尝。”
“想著太太搬了新院子,还没正经在这边开过火,怕太太忙起来顾不上吃饭。”
姜晚看了那碟南瓜糕一眼,金黄的顏色配著几粒红红的枸杞点缀,瞧著就开胃:“姨娘费心了,我正好还没用晚饭。”
周姨娘笑著摆摆手:“太太客气了。”
她说完偏头看了身后的陆暉一眼,“暉哥儿,你不是说要给太太看个东西吗?还藏著掖著做什么。”
陆暉往前挪了一步,把手里那个帕子包的东西放在桌面上,小心翼翼地揭开一角。
帕子底下是一只小木猫,半个巴掌大,木头是浅色的,打磨得还算光滑。
猫的耳朵削得薄,尾巴翘起来,身形圆滚滚的,看著憨態可掬。
雕工算不上精细,但胜在用心,猫脑袋上的鬍鬚都刻了细线,能看出来刻的人在这上面花了不少工夫。
姜晚把木猫拿起来翻看了一遍,抬起头看了陆暉一眼:“暉哥儿雕得真好,比上回那个细致多了,连鬍鬚都刻出来了,可见是用了心的。”
陆暉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往上翘了翘,又压住了,声音里带著骄傲:“谢谢母亲夸奖!我改了三次才刻出来呢!”
他说著伸手指了指猫耳朵,“第一次耳朵刻得太细,一碰就断了,第二次尾巴没稳住,削到一半裂了,第三次才做成这样。”
姜晚又夸了句,她把木猫翻过来看了底部,发现底下刻了两个小字,笔画歪歪扭扭的,像是刚学会刻字的人一笔一划刻上去的。
周姨娘在旁边笑了一声,带著几分打趣的意味:“太太您看底下,那两个字是他自己刻的,我说请人帮他刻,他偏不,说送给谁的就要自己刻才有心意。”
姜晚仔细看了看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辨认了一会儿才认出来:“婉儿?”
她抬头看了陆暉一眼,“这是送给婉儿的?”
陆暉点了点头,耳朵根有些泛红,但他还是把话说全了:“婉姐儿生辰快到了,我刻了一只猫给她,她喜欢猫,上回还跟我说想要一只木头猫,我就想著刻一只送她。”
姜晚把木猫放回桌上,打量了一会儿陆暉的神色,语气温和地问了一句:“这猫你刻了多久了?”
陆暉低头看著桌面上那只木猫:“断断续续刻了十来天了,趁著做完功课的空閒刻几刀。”
他像是觉得这个回答还不够,又补了一句,“婉姐儿上回说想要一只木头猫,我就想著试试看,没想到真刻出来了。”
姜晚听他说完,笑著看了他一眼:“你自己亲手刻的,里头藏著的心思和工夫,那是买不来的,婉姐儿拿到的时候,怕是比收到什么都高兴。”
陆暉听著,耳朵根又红了些,他隔了一会儿才说:“不过还没刻完呢。”
“猫眼睛还没上色,底下那个字刻得也不太好,想再修一修,现在给她的话她肯定要笑著说『这猫怎么像只老鼠』。”
他说著,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一下,像是想到陆婉当真会这么说的画面。
周姨娘在旁边笑得直摇头:“这孩子,做什么事都慢,就刻木头这件事比谁都快,昨晚上做到半夜,我催了三回才肯放下刀去睡。”
姜晚把木猫用帕子重新包好递迴给陆暉,笑著说:“慢工出细活。”
她看了陆暉一眼,语气又温和了几分,“况且这是给婉姐儿的生辰礼,你肯为这一件东西花这么多功夫,她往后拿出来看,也能想起你是用心刻的。”
陆暉接过木猫小心地收进怀里,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正说著,门口传来脚步声,帘子掀开,陆昭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件藏蓝色的直裰,头髮束得整整齐齐,算算时间,应该是下了学直接过来的。
他进门先朝姜晚和周姨娘各行了一礼,目光落在陆暉身上,正好看见他怀里露出一截帕子角。
“藏什么呢?”陆昭问了一句。
陆暉还没来得及开口,周姨娘已经替他答了:“给婉姐儿的生辰礼,刻了只木猫,还没刻完,怕被她看见,先藏著。”
陆昭听了,倒是没有追问是刻成什么样,反而偏头看了看里间的方向:“婉姐儿在里头?”
姜晚点了点头:“下午闹了一场,刚歇下,还没醒呢。”
陆昭收回目光,转向陆暉,嘴角带著点笑意:“那你可要藏好了,以婉姐儿的性子,要是被她提前发现,肯定天天跑来问你刻完了没有。”
陆暉被他这么一说,下意识地往怀里按了一下那只木猫的位置,像是怕它现在就被谁看见似的。
陆昭见他这个动作,笑了一声,没有再逗他了。
里间忽然传来一阵动静,像是翻身的声音,几个人同时安静了一瞬,都往里间的方向看了一眼。
片刻之后动静又停了,像是陆婉在睡梦里无意识地翻了个身,没有醒。
陆昭先鬆了一口气,压著声音说了一句:“虚惊一场,差点被她听见了。”
陆暉赶紧把怀里的木猫往衣裳深处塞了塞,周姨娘在旁边看著,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把那只木猫完全遮住了。
姜晚看著他们几个的动作,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时才说了一句:“她今日確实累了,你们放心说话,她睡熟了。”
周姨娘顺著话头接了一句:“太太说大小姐累了,是下午那边……奶娘的事?”
姜晚点了点头,没有避著陆昭,她把茶碗搁在桌上,把下午老太太点头换奶娘的事简单说了几句。
陆昭一直安静听著,等姜晚说完,他才开口说了一句:“婉儿的奶娘早就该换了。”
他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去年婉姐儿发过一次烧,她夜里居然睡得不醒,还是婉姐儿自己爬起来倒水喝,母亲在的时候,婉儿天天跟著她后面跑,可母亲走了以后,那奶娘越来越不上心。”
“我原先以为婉儿性子变闷了是因为母亲的事,那时候我也小,没往別处想,后来您来了,婉儿又开始一点点活泛起来,我才慢慢发现,她在奶娘面前和不在奶娘面前,是两个人。”
“她在奶娘跟前总是拘著,放不开,像是怕什么。”他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低了些,像是在心里把这件事放了很久,终於找到一个合適的时候说出来。
姜晚听了,心里微微动了一下,这是陆昭头一回在她面前提起顾太太还在时的事。
他虽然说的平淡,可心里恐怕早就对这个奶娘充满不满了。
这孩子向来聪慧,性子却孤僻,跟谁都不算亲近,生母早逝,父亲又常年不在府里,有些话大约是闷在心里很久了。
他能主动开口说这些,已经是不容易的事。
周姨娘在旁边適时接了一句:“昭哥儿是个心思细的,妾身也听暉哥儿提过,说大小姐身边那个奶娘总是不在跟前,有时候大小姐一个人在院子里玩半天也没人管。”
“暉哥儿还问过妾身,说婉姐儿的奶娘怎么老是坐著。”
陆暉在一旁点了两下头,像是要证实周姨娘的话。
姜晚看了看他们几个,把话头拉回了正事上:“奶娘已经走了,明日就不在府里了,婉儿身边的人,我已经让王妈妈重新挑了几个稳重的,回头让她自己选,往后定不会再有这样的事了。”
她说完看了看陆昭,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像是对这个结果並不意外。
他又说了一句:“劳烦母亲费心了,婉儿虽然看著大大咧咧,其实心思很细,也重感情,新挑的人还劳烦母亲帮她仔细选一选。”
几个人又说了一会儿閒话。
周姨娘问了几句新院子住得惯不惯,姜晚说比先前那间宽敞,窗子朝南,白天亮堂多了。
周姨娘又问了句库房的箱子搬完了没有,姜晚说还剩几口零碎的,秋棠在盯著,不急著这两天。
正说著,里间又传来一声响动,这回比方才大了一些。
几个人同时住了口,朝里间的方向看过去,片刻之后,陆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含含糊糊的:“母亲……谁来了?”
陆暉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赶紧用手捂住了胸口那包著木猫的帕子。
姜晚站起来朝里间方向应了一句:“你周姨娘和暉哥哥还有昭儿都过来了,你醒了就出来吧。”
里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是窸窸窣窣穿衣裳的声音。
陆昭偏头看了陆暉一眼,陆暉正手忙脚乱地把怀里的木猫往更深处塞,动作慌乱中把帕子边角露了出来,又赶紧塞回去。
周姨娘在旁边忍著笑,装作没看见。
陆婉从里间出来的时候头髮已经重新梳过了,虽然还是有点歪,但比方才整齐了不少。
她看见周姨娘和陆暉都在,便叫了一声“周姨娘好”,又转向陆暉,正要开口说什么,忽然注意到他怀里的衣襟鼓起一截,帕子角还露在外面。
“你怀里藏的什么?”陆婉问。
陆暉的耳朵一下子红透了,他往后缩了一步,把手搭在衣襟上挡了挡:“没什么。”
陆婉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周姨娘。
周姨娘端著茶碗喝茶,像是忽然对碗底的茶叶渣產生了极大的兴趣。
陆昭別开了目光,装作在看窗台上的兰花。
陆婉的目光最后落在姜晚脸上,姜晚笑了一下,语气自然地开了口:“你暉哥哥神神秘秘地藏了老半天了,你要真好奇,等他走了再偷偷翻也行,反正他也不会跑。”
她说这话的时候冲陆婉眨了眨眼,像是真的在替她出主意。
陆婉听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原本那股较真的劲头鬆了些,嘴上应了一句:“行吧,那等辉哥想给我看的时候自然会给我看,我先等著。”
她脚步也没有再往前迈了,也没有非要去看那帕子里包的到底是什么。
陆暉见她真的没再往前走,肩膀明显鬆了下来,手里的帕子也放了下来,像是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把那口气顺回去,小声嘟囔了一句。
“你等著就是了,肯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陆婉听见了,没有回头,但嘴角弯了一下,又飞快地压平了。
几个人又坐了一阵。
周姨娘见天色不早了,便站起来告辞,陆暉跟在她身后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里间的方向。
陆婉正蹲在窗台边看那盆兰花,没有注意到他,他飞快地摸了摸怀里那只木猫的耳朵,確认它还安好,才转身跨出了门槛。
陆昭也站起来,朝姜晚行了礼:“母亲,我也先回去了。”
姜晚点了点头:“路上慢些,天黑路滑。”
陆昭应了一声,也跟著出了门。
院子里安静下来,廊下的灯笼已经点上了,光晕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橘色。
姜晚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看著那几道身影消失在月亮门那边,才转身回屋。
她走到里间门口,陆婉还没回去,正坐在榻沿上晃腿,翻著一本旧画册在看。
姜晚走进去在榻边坐下,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画册,隨口问了一句:“今晚跟母亲睡吧?”
陆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像是有些意外,但没有多想,点了点头:“好。”
姜晚没有再多解释,只是伸手把她垂到脸颊边的一缕头髮拢到耳后,又问了一句:“你生辰快到了,想怎么过?”
陆婉合上画册认真想了想:“我想吃一碗长寿麵,再加一个荷包蛋。”
“就这些?”
陆婉点了点头:“还有,让暉哥哥把他的木猫刻完,不要再拖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一本正经的,像是真的在操心这件事。
姜晚有些惊讶:“婉儿怎么知道他在刻木猫?”
陆婉把画册搁在膝上,声音里带著一点得意:“辉哥哥的心思哪里藏得住呀。”
“我出来的时候他一直在摸怀里的东西,再说这几日他老是拐著弯问我喜欢什么猫,喜欢什么顏色,生辰想要什么,我猜都猜到啦!”
姜晚听了,忍不住笑了一声:“確实很明显。”
陆婉也抿著嘴笑了笑,又压低声音说:“我不打算拆穿他,就等他刻完再告诉我,反正我还是很期待的,母亲可不许告诉他我早就知道了!”
姜晚点了点头,笑著应了一句:“好,我不说。”
陆婉得了这个承诺,像是心满意足了,又翻开画册继续看那幅画,指尖顺著画上的线条慢慢描过去,不说话了。
姜晚在她旁边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走到外间的时候青禾已经把桌上的茶盏收走了,正在添灯油。
姜晚在桌边坐下,把那份单子重新拿起来看了一遍,明日要给陆婉挑丫鬟,得把名单再过一遍。
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偏头对青禾说了一句:“你去告诉王妈妈,明日让那几个丫鬟过来一趟,我亲自见见,也让婉儿出来看看,她自己满意才行。”
青禾应了一声,手里的动作没停,只压低声音回了一句:“太太放心,奴婢明儿一早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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