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寧甚至忍不住怀疑,姜虞莫不是那身负大气运的福星下凡?
她当初那点知恩图报的真心,换来了姜虞的善念。
自孩子夭折后,她伤了身子,公婆与夫君待她一日比一日凉薄,若不是有靳嬤嬤在旁盯著,只怕连那点面子上的情分都难维繫了。
姜虞这趟来,就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她的公婆和枕边人……
她席寧身后,是有人撑腰的。
姜虞见席寧已明白自己的来意,便放下心来,未再多留,起身告辞。
这一回,送她出府的,不再是靳嬤嬤,而是云陵县令一家老小。
姜虞行至门口,侧身含笑看向席寧身后的靳嬤嬤:“烦请嬤嬤送我一程可好?我想带些云陵县的特產回去孝敬贵太妃娘娘,只是我对这一带不甚熟悉,还得劳嬤嬤指点一二。”
云陵县令有心把自家夫人推上前来,好与姜虞攀扯几分熟络,但姜虞婉言拒了:“我与靳嬤嬤有过几面之缘,更相熟些,有她在身旁陪著,我自在。”
云陵县令只得作罢。
马车上。
靳嬤嬤感慨道:“姜大夫此番大张旗鼓地来,言语间又处处抬举我家姑娘,我替姑娘谢过姜大夫。”
姜虞摆了摆手:“投桃报李,终归是当初得了嬤嬤的指路,我才得以与罗知府和卫布政使攀上交情,才有了后来的种种造化。”
靳嬤嬤有些惭愧,低声道:“我当时那也是存了私心的,想著万一姜大夫青云直上,日后也能庇护我家姑娘一二。说到底,是在赌。”
“是姜大夫自己医术高明、本事过硬。”
姜虞笑道:“有恩,自当相报。”
“我当初既答应过嬤嬤,便不会言而无信。”
“往后席姐姐若再遇上难处,嬤嬤只管托人带信给卫夫人,她会转交到我手上。若是十万火急等不得的,卫夫人当下便可做主,此事我已事先央求过她了。”
靳嬤嬤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姜大夫大恩大德,没齿难忘。往后日日为姜大夫焚香祈祷,遥祝姜大夫事事顺心、长命百岁,前程万里,无灾无难。”
姜虞猝不及防。
……
隨后,姜虞又在荣济堂留了一大笔银钱,叮嘱坐堂的大夫们,每月三天的义诊莫要断了,诊金与药资她会按时著人送来。
又一一与清泉县里几家粮铺的掌柜商议妥当,定好了每月施粥的安排。
清泉县是她的根基所在,也是她名声最扎实的地方。
人虽要走,但这盏茶,绝不能凉。
她要的,是无论何时归来,清泉县的百姓都能夹道相迎,依然唤她一声小菩萨。
她要的,是倘若將来真遭了什么难,这里会有人前赴后继替她奔走、为她发声。
思前想后,姜虞又给书院捐了一车又一车的笔墨纸砚,嘱咐院中將这些用於补助贫寒学子,免得他们因这些身外之物而断了前程。
笔桿子,她也要抓在手里。
虽说负心多是读书人,可百里挑一,总归能遇上一个知恩重义的,那她便不亏。
有舍,才有得。
她撒下去的每一分善缘、每一两银子,都是在给她的退路铺砖垫土。
她不觉得自己精於算计,也不认为自己世故圆滑。
她的付出是真真切切的,而那些付出,也確確实实落到了实处,帮到了该帮的人。
这有什么不好。
……
来接姜虞进京的马车,已停在了姜家门外。
薑母偷偷转过身去抹泪,可那眼泪刚擦去,又控制不住地涌了出来,怎么也止不住。
“孩子们越来越好,是好事。”姜父在一旁低声劝著,“虞儿得了宫里贵人的赏识,往后也有了尊荣,再没人敢瞧不起她了。你哭成这样,叫她怎么安心离家?”
这些道理,薑母又何尝不明白。
可离愁別绪这东西,哪里是说忍就能忍住的。
长晟早已去了京中,如今连姜虞和长澜也要走了,待到明年开春,长嶸又要出海远行。她想想便觉得,这偌大的一个家,一下子变得空落落的了。
“我就是捨不得……”
姜怡上前挽住薑母的胳膊:“娘,我这不是还在家陪著您呢。大不了我往后回来得勤快些,或者等我把绣艺彻底学成了,咱们也开间铺子卖绣品,这样我就能日日陪著您和爹了。”
“娘,我也在呢!”姜长嶸一拍胸脯,响亮地接话。
薑母瞅了他一眼:“那你別出海了?”
姜长嶸顿时哑了火,摸摸鼻子,不吱声了。
姜父在一旁嘆了口气:“孩子们长大了,总要天南海北地出去闯一闯。难道让他们一辈子缩在咱们眼皮子底下,也过咱们从前那种苦日子不成?”
“娘。”姜虞轻轻用帕子拭去薑母脸上的泪水,“我一定会好好的,儘快在上京城里站稳脚跟,然后接您和爹还有二姐进京,咱们一家人早晚能团聚。”
说实话,薑母待她是真好。
除了最初那阵子有些怕她、疏著她,后来话一说开,便当真是在拿她当亲闺女疼。
飘摇在院门外的那盏灯笼,依然稳稳地掛在她心底最柔软的那个地方。
那是她对这个家的怦然心动。
一直未曾熄灭。
薑母听了这话,眼泪掉的更凶了,攥著姜虞的手紧了又紧,哽咽道:“不著急,千万別勉强自己,更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娘进不进京不打紧,只要你平平安安、好好的,娘就什么都放心了。”
说著,又转头看向姜长澜:“长澜,你是做大哥的,这一路上要护好虞儿。你做事千万要三思、三思、再三思,莫要一时衝动得罪了人,平白惹麻烦。”
“你也要好好的,若是做不了官,那就回来做学问,娘和你爹还能干得动,养得起你们。”
“还有……到了上京,若是见了长晟,跟他说家里都好,叫他安心学本事,別掛念我们。”
“你们兄妹之间要互相帮衬著……”
叮嘱的话像是说不完似的,一句叠著一句。
“行了行了,快走吧,別误了时辰。”
车帘落下。薑母带著哭腔的声音又从车外追了过来:“长澜,虞儿,路上当心啊!”
皇祖贵太妃遣来的老嬤嬤,在旁將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下感慨。
这一家子母女情深、父慈子孝,让她越发明白了姜虞起初为何那般不愿离家。
回去之后定要好好跟贵太妃说道说道,待姜虞再亲近些才是。
“姜大夫放心,贵太妃娘娘在河东养病多年,手底下还有些能用的人。有他们在,会替您照看著您爹娘和哥哥姐姐们的。”
姜虞强忍住被薑母勾出的汹涌泪意,深吸一口气,颤声道:“谢贵太妃娘娘恩典,也谢嬤嬤好意。”
不,她靠的不是皇祖贵太妃。
她名声在外,大哥亦然。
这个节骨眼上,没有人会轻易来找姜家的麻烦。
更何况还有卫布政使与卫夫人照应著……
擎苍也自告奋勇留了下来,说是要在三哥出海之前,教他几招简单的拳脚功夫防身。
想到这些,她便觉得心里很踏实,也很安心。
还有师父徐老大夫……
她昨日特意去问过,要不要隨她一同进京。
徐老大夫只摆了摆手,说还不是时候。
还不是时候,那便意味著,师父他老人家已不似从前那般,寧死也不肯再踏足上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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