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
孟芙清抿著唇,拎著自己的包袱,感觉脑袋嗡嗡的,被吵得有些头痛。
偏偏她想要回西侧偏厢將包袱安置,顾翼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总拦她去路。
她觉得顾衍嘴已经够毒,说话够难听。比起句句针锋相对、处处刺人的顾翼,还是好上了些许。
孟芙清张了张嘴,正想著如何先打发走顾騅,幸好长风就来。
长风笑著说道:“两位少爷,我们爷请二位进去!”
顾翼、顾騅猛地听到顾衍名讳,顿时一怔。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只顾吵架把冷血魔王给忘记了。
这时,从寢室就传来顾衍冰冷的声音:“很閒?还不快滚进来。”
二人不由的又同时头皮发麻。
顾騅朝孟芙清吐了吐舌头,不敢耽搁,快步往寢室走去。
顾翼没有再看孟芙清一眼,也不再拦著她的路,径直往里走。
孟芙清立在原地,望著窗户那边看了一眼,总觉得顾衍方才的那声冷喝,有针对她的意思。
王蔓淑对她本就有敌意,顾衍对她偏见深沉,现在顾翼和顾騅纠缠不休,瞧著像是她引来的一般,以顾衍的戒心,怕是过后,少不了又要冷言敲打。
风吹得鬢髮散乱,孟芙清肩头微微发沉。
明明已经处处谨小慎微,可祸事閒话依旧主动往她身上撞,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片刻后又强压下去,拎著包袱转身走向西侧偏房。
孟芙清放完包袱去了寢室,就见顾衍正坐在床沿考校二人经义时策。
方才在外吵得面红耳赤的两个少年,此刻垂著手站得笔直,脑袋埋得低低,一副如霜打蔫的模样。
顾衍指尖轻点榻边摊开的书卷,声音没半分起伏:“方才在外喧譁失仪,心思全然不在课业上,今日夫子训你们,当真不冤。方才讲到的民生策论,顾翼,你来答。”
顾翼喉间发紧,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完整说辞。
顾衍淡淡瞥他一眼,又转头看向顾騅:“你来说。”
顾騅勉强答出几句,却也漏洞百出。
见她进来,顾騅偷偷飞快向她示好地眨了眨眼。
顾翼狠狠瞪她一眼,满是迁怒。
顾衍瞥见二人微小的动作,指尖无意识收紧,面上却是从头到尾,连个眼角都没有分给孟芙清。
寢室內静默了一瞬,接下顾衍的话虽仍旧对著兄弟二人所说,可字字句句却是针对的孟芙清。
“你们两个就是心思太浅,看人光看外表。有的人看著柔弱安分,实则最会勾得旁人乱了心神,害得兄弟闹矛盾。
这种人就是祸水,万万不能亲近。做人心里得拎得清,別被一副皮囊哄住,守不住分寸,最后耽误自己前程。”
孟芙清脚步顿了顿,脸色一下子苍白得仿若透明,睫翼不停地抖动,指甲掐进掌心,纤细杨柳的身影,此刻瞧著更显单薄。整个人像是隨时都要散化了一样。
顾衍这话指向性太明显,此时屋內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孟芙清。
长风的眼里是同情,觉得自家爷的嘴是一如既往的不留情。
长樾侧是隱约的幸灾乐祸,觉得自家爷说得有道理。
王蔓淑则是心里畅快,心里想著谁叫孟芙清一个寡妇还这么张狂,现在被敲打了活该。
除了一另皮囊能骗人,浑身上下你孟有芙清还有什么?
顾翼目光又落在那抹纤细苍白的身影上,脸上闪过抹复杂。
他以为自己討厌孟芙清的程度,瞧见孟芙清被大兄敲打,会跟著看戏,却是不知道为何竟生生生出了內疚。
忍不住地想,如果他没鬼使神差跟著来凌霜院,没有和顾騅拌嘴,孟芙清就不会当眾难堪了。
但他很快就敛下了眼瞼,將这一切归纳於,自己还是太心善。
不过,他也没有任何要帮孟芙清说话的意思。
只有顾騅,瞧著那明明什么也没有错,只因自己和顾翼年轻气盛爭强好胜,就凭白受了牵连的孟芙清心里不是滋味。
怎么能以貌取人,就像是他,当初也以为孟芙清是祸水,可正是这个祸水救了他的命。他瞧著那弱不禁风,却又努力维持仪態端庄的女子,实在无法做到无动於衷。
即便惧怕大兄威严,他还是咽了咽口水,艰难地抬头看向了顾衍:“大兄,表姐不是祸水……”
顾衍眼神如刀扫视了过来。
那早在身体里生根发芽,长久对顾衍的畏惧生生又让顾騅住了嘴。
顾衍目光不自在落在了孟芙清身上一移,立即移开。
王蔓淑嘆了口气,满是忧心地说道:“四少爷说的是,我也不相信孟姐姐是祸水,可是外面传言实在太难听了,说孟姐姐和……我实在是说不出口!”
“既然说不出口,那你就闭嘴。芙清是我顾騅的表姐,还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
王蔓淑这算是撞到了枪口上,顾騅惧怕顾衍,却是不会给王蔓淑面子。
承阳侯府二房嫡长子,也系出高门,因著有位禁军统领的大堂兄,到了府外谁又不要尊称一声顾二少爷。
矜骄张扬的少年此时清亮的眼底满是怒火,毫不掩饰地瞪向王蔓淑。
王蔓淑绞著帕子,被顾騅那直白的怒意,嚇得脸色当即一白,人往后倒退了两步,隨即想要找补地咬著唇瓣道:“我没有恶意,我只是为了二少爷著想。”
顾騅混不吝的冷笑:“用不著,我有父母、兄长再不济还有表姐,不需要一个外人替我著想。”
至此,王蔓淑再也找不到藉口给自己递台阶。她只有眼眶含泪,楚楚可怜地望向了顾衍。
顾衍没有看王蔓淑,也没有给一句安慰。
孟芙清静静看著这一幕,波动的心绪开始恢復。
她就知道陆澜沧那句,顾衍嘴硬心软,最见不得人哭是值得。
顾衍冷心冰有肺,即便真见不得人哭,也只怕是唯有见不得陆澜沧哭。
孟芙清指尖轻轻蜷了蜷,在爭吵声中,不急不缓,走向床尾那张属於自己的椅子。
安安静静將隨身带来解闷的几册书卷整齐码在方桌,垂眸落座,伸手摊开书页,垂首安静读了起来,周遭的喧闹好似半点入不了她的方寸天地。
顾衍的目光轻飘飘地追隨孟芙清,看著那安然静坐的身影,先是怔愣了一下,隨后嘴角勾起嘲讽弧度。
很好,到了现在还能如此沉得住气。
自己像是不染纤尘,唯独让自己这傻堂弟替她衝锋陷阵。
手段当真高明。
倒是突然想看看,她究竟能这般沉得住气几时。
顾衍指尖死死压住手中书页,折出深深一道印子,心底突然翻涌出一道说不清的烦闷。
突然就想要看一看,她红著眼为自己分辨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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