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不列颠之影 - 第1031章 白金汉宫的西塞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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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31章 白金汉宫的西塞罗
    只要他想当首相,他就能当首相,因为他具有雄辩的才华和深邃的思想。而我想,他本人对此应该也相当清楚,所以才不愿接受这样的束缚。
    —一班杰明·迪斯雷利亚瑟的声音远不如主持高层警务会议时那般高昂,但其中的力道却依然让波特曼夫人不由自主地缩了脖子。
    “您没想过。”亚瑟重复了一遍,背手绕著波特曼夫人踱步:“好一个没想过。”
    他转过身,背对著波特曼夫人,面向维多利亚:“陛下,您听见了吗?这就是她们的说辞。没想过,不过是没想过罢了。”
    维多利亚尷尬地低下了头,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亚瑟的问话。
    亚瑟停下脚步,重新转身望向波特曼夫人:“夫人,您没有想过这件事可能造成的影响,这一点我可以理解。因为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呢?”
    波特曼夫人闻言,还以为亚瑟是在给她台阶下,她连忙应承道:“感谢您能理解这一点,亚瑟爵士,我真的————”
    岂料,还不等她把话说完,亚瑟便已经出声將其打断:“因为我在见到您之前,我也没想过自己今天居然会当著女王陛下的面,发表一份针对您和您背后阴谋者的指控。”
    波特曼夫人僵住了。
    “因为我发现,只有本著良心,公正地宣布面前的这个人有罪,我才能继续享有社会对於我的尊重。”亚瑟背著手踱步道:“倘若您拥有的巨大財富和宫廷中拥有的影响力,能够在社会舆论层面粉碎大眾的诚实和良心,那么我至少能够得到一样东西:我会感到这个国家在这起事件中缺乏足够的公平与正义,而不是这个社会缺乏正直不屈的人去指控罪行。”
    波特曼夫人的脸色开始发白,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被亚瑟的目光钉在原地。
    “自从弗洛拉事件发生以来,你们从四面八方对我和弗洛拉·黑斯廷斯小姐发起了数之不尽的隱秘攻击。但是,由於我的谨慎,由於我不屈服的精神,由於我相信公平与正义的心,有些攻击被我躲避了,另一些攻击被我热心和忠实的朋友击退了。然而,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感到自己面临著如此巨大的危险一当曾经您在自金汉宫的过道里与我寒暄时,我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高度警惕————”
    波特曼夫人的脸上血色褪尽。
    直到这个时候,她才猛然想起,面前这个男人可不仅仅是辞任的常务副秘书和王室非常驻侍从官。
    这个男人的故事有很多,他的经歷足够传奇,传奇到令大部分人都忘了,他最早是以什么方式出名的。
    他是苏格兰场的最强音。
    “你开始明白了吗?”亚瑟抬手指著她:“你这个魔鬼!你知道人们对你的厚顏无耻有多么厌恶吗?”
    波特曼夫人的嘴唇开始发抖。
    “没有人抱怨宫廷內的其他侍从,抑或是其他举止高贵的淑女。欺骗社会的不是你华丽的长裙、精致的妆容、做作的行为,而是你的眼睛、眉毛、额头!简而言之,是你的整个面容,因为面容是心灵无言的翻译!”
    维多利亚忍不住抬起头,看著波特曼夫人那张惨白的脸。
    她从来没见过波特曼夫人这副模样,像一只被蛇盯住的兔子,动弹不得。
    “使你的同胞上当受骗,蒙蔽那些不熟悉你本性的人。我们中间只有很少人知道你骯脏的罪行、愚钝的理智、呆滯的舌头。因为从来没有人在讲坛上听到你讲话,你的智慧从来没有在危机关头受到考验,无论是在外交场所还是舞会沙龙,你的行动没有一样可以说是出名的,甚至可以说是人们知道的!”
    波特曼夫人的眼眶里开始有泪水打转。
    “凭著错误!”亚瑟的声音陡然拔高:“凭著你那在巴贝多和牙买加奴役了数千奴隶的家族!凭著娘家靠奴隶贸易赚得的超过300万镑的財富!凭著《废除奴隶製法案》通过后,纳税人支付给你们的赔偿!凭著你那在上院卖弄口舌的丈夫!你爬向高位,凭著这些骯脏与齷齪!”
    “然而。”亚瑟的声音又低了下来,带著一丝轻蔑:“除了肤色之外,你和你家族的列位杰出先祖没有任何相同之处!”
    波特曼夫人的眼泪终於落了下来。可那不是羞愧的泪,是恐惧的泪。
    “你甚至在別人的面前骄傲地说自己想要获得宫廷职务,而从来不曾遭到任何严厉的拒绝,是吗?”
    亚瑟往前走了一步:“我倒是可以真正自豪地作出这样的论断,因为我不止一次在东区最骯脏、最危险的街头见到过太阳从泰晤士河河面上升起的景象,因为我將伦敦因犯罪造成的財务损失在五年之內降低了百分之七十,因为我的胸口直到现在还卡著一枚弹孔,因为是英国人民將行政职务授予了我!是女王陛下將宫廷职务的桂冠戴在了我的头上!因为我是这个国家、这个政府、这个民族的公僕!”
    “而你!”亚瑟的目光重新落在波特曼夫人身上:“你被选为宫廷女官的时候,甚至连那些从没见过你的人,也给你投了票,把这项荣耀添在了你的空洞乏味的名片上!你成为了寢宫侍从,但那女官头衔不是授予你的,不是授予艾玛·波特曼的,而是授予第二代哈伍德伯爵亨利·拉塞尔斯和亨丽埃塔·塞布赖特夫人的女儿,授予奥查德波特曼男爵的妻子!这个头衔授予的是英镑!”
    波特曼夫人跟蹌著后退了一步,扶住了身后的书架。
    然而亚瑟並没有就此放过她:“宫廷女官的职位也是授予你的祖先的。他们死了,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们。你活著,可没有一个人知道你。威廉陛下与英国人民赋予了我领导苏格兰场的责任,后来又连续把我派往汉诺瓦和彼得堡。在这样的时候,他们不是在把荣誉授给某个人或某个家族,而是授予我的品格、我的操守!”
    亚瑟渡著步子:“我还需要提到我是如何担任苏格兰场助理警监的吗?我是如何贏得这一职务,或者我是如何行使常务副秘书权力的吗?我需要拿自己和您这样的瘟疫作比较吗?”
    他摇了摇头:“不,我不需要与您作任何比较,但我要提到一件形成鲜明对照的事情。您和弗洛拉·黑斯廷斯小姐,你们都在宫廷里服务。你们穿著同样华丽的长裙,戴著同样精致的首饰,说著同样彬彬有礼的话。可你们之间,隔著一道永远无法逾越的鸿沟。你知道弗洛拉是如何在公爵夫人身边工作的吗?”
    他转过身,走到窗边,然后又转回来,目光从波特曼夫人脸上移到维多利亚脸上:“弗洛拉每天比所有女官都早到一个小时,把公爵夫人当天要见的人、要说的话、要处理的事,全都整理好。公爵夫人起床的时候,她要递披肩。公爵夫人用早餐的时候,她要念来信。公爵夫人散步的时候,她要陪著,哪怕外面下著雨,只要公爵夫人想走,她就跟著走。公爵夫人高兴的时候,她在旁边笑。公爵夫人不高兴的时候,她就安安静静地站著。公爵夫人需要人说话的时候,她放下手里的事听。公爵夫人不想说话的时候,她就退到角落当中。”
    维多利亚轻轻咬住嘴唇,她无法否认亚瑟的话,因为在肯辛顿宫的时候,她不止一次看到弗洛拉这样做。
    而这,也是她不喜欢弗洛拉的理由。
    “而您呢,夫人?您是怎么工作的?”亚瑟的目光重新落在波特曼夫人身上:“您的工作,是传閒话,是把別人的隱私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是把一个无辜女人的清白,当成討好上位者的筹码。”
    波特曼夫人流著泪,她伸出手想要否认:“我不是————”
    但亚瑟根本不给她辩解的机会。
    伦敦大学最早一批的毕业生都知道,在亚瑟·黑斯廷斯进入演讲状態后,即便是“上院的火山口”布鲁厄姆勋爵也不能在他的学生面前占据上风,即便是杰里米·边沁先生开口,也不能阻挡他在观点不同之处施展抱负。
    “弗洛拉在肯辛顿宫待了十三年。十三年里,她没有一天不是卯足了劲做事。她没有伤害过任何人,没有利用过任何人,没有在背后说过任何人的坏话!”亚瑟继续质问道:“而您呢,夫人?您坐在您的梳妆檯前,涂著脂粉,戴著珠宝,对著镜子问自己:今天该说谁的閒话?今天该怎么让其他女官对你俯首帖耳?今天该怎么踩著那个从黑斯廷斯家女人的大肚皮,继续往上走?”
    亚瑟说完这些话,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波特曼夫人瘫坐在椅子上,眼泪把她精致的妆容衝出一道道狼狈的痕跡。
    她的手还扶著书架,指节发白,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维多利亚站在那里,看著这一切,喉咙发紧。
    亚瑟没有看波特曼夫人,也没有看维多利亚,他只是转过身,走到门口,指尖搭在了房门的扶手上。
    “亚瑟爵士。”维多利亚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急忙挽留。
    亚瑟停下了脚步,但没有回头。
    维多利亚张了张嘴,想挽留他,想解释些什么,可是她的心里一团乱麻。
    一秒,两秒————
    维多利亚终究没有找到一句合適的话进行安抚。
    亚瑟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闔上。
    房间里只剩下维多利亚和瘫坐在椅子上的波特曼夫人。
    维多利亚站在那里,看著那扇关上的门。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那双手还在发抖。
    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几分,落在深红色的地毯上。
    波特曼夫人的抽泣声在房间里迴荡。
    维多利亚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走到波特曼夫人身边。
    她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波特曼夫人的手。
    那只手冰凉、颤抖。
    “波特曼夫人。”维多利亚的声音很轻:“亚瑟爵士今天————情绪有些激动,o
    波特曼夫人抬起头,那张被泪水冲花的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情绪激动?”她的嗓音沙哑:“陛下,您听见他刚才说的那些话了吗?他说我是魔鬼,说我厚顏无耻,说我靠著奴隶贸易的骯脏钱財爬上高位。他————他怎么能这样说我!我父亲是哈伍德伯爵,我丈夫是奥查德波特曼男爵,我的家族————”
    “我知道。”维多利亚看起来有些疲惫,她打断道:“我知道您的家族。”
    波特曼夫人的眼泪又涌了出来:“陛下,您不能让他这样对我。我从您继位开始,就在这座宫殿为您服务,我对您忠心耿耿。他凭什么!凭什么————”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捂著脸,肩膀剧烈地抽动著。
    维多利亚沉默著,握著她的手。
    她想起亚瑟刚才说的那些话,还想起自己这些天来对弗洛拉的厌恶,想起自己曾经对波特曼夫人的那些“贴心话”深信不疑。
    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波特曼夫人放下手,看著她。
    “陛下。”她的声音里带著一丝绝望:“您不会让他就这样走掉,对不对?
    您会为我做主,对不对?”
    维多利亚看著她,那张被泪水冲花的脸上,眼睛里满是恐惧和愤怒。
    她忽然觉得很累。
    “夫人————”她开口道:“你今天先回去吧。”
    波特曼夫人愣住了:“陛下?”
    “回去休息一下。”维多利亚鬆开她的手,站起身道:“今天的事,我会处理的。”
    波特曼夫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维多利亚的目光止住了。
    她慢慢站起来,跟蹌著行了个礼,然后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脚步。
    “陛下!”她回头道:“他今天说的那些话,我决不能接受,我和我的家族决不能接受!”
    维多利亚看著她,没有说话,也確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今天她在白金汉宫听了一场好演讲,也在白金汉宫闹了一地鸡毛。
    忽然,她想起一件事。
    “波特曼夫人。”她抬头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你刚才衝进来的时候,说出事了。出什么事了?”
    波特曼夫人愣住了。
    她的手从门框上滑落,脸上的愤怒瞬间被另一种表情取代,那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情绪。
    “陛下————”她的声音在发抖:“我————”
    “出什么事了?”维多利亚又问了一遍。
    波特曼夫人的嘴唇动了动,然后她低下头:“弗洛拉————从苏格兰回来了。”
    维多利亚的眼睛微微睁大:“回来了?”
    “是的,陛下。”波特曼夫人没有抬头:“她回伦敦了,准备参与二月的宫廷轮值。”
    “然后呢?”维多利亚顿感不妙,她站起身问道:“出什么事了?”
    波特曼夫人终於抬起头:“她刚到伦敦就病倒了。”
    她的声音里带著一丝说不清的情绪,不知道是幸灾乐祸,还是心虚:“肯特公爵夫人刚才已经乘车去看望她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维多利亚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波特曼夫人试探著唤了一声:“陛下?”
    维多利亚的手按在桌边,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道:“你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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