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就是半神之下第一的身体,此刻在白石之力的加持下直接突破了界限,一如当时用恐惧姿態叠加老爷子的拳头秒杀隱者一样,严景的这一拳对於对面的身体也造成了近乎毁灭性的打击。
“咳,咳咳……”
暴怒皇咳了血,看著自己空荡荡的胸口,愣了好几秒。
他忽然感觉满腔的怒意没了安放的地方。
那些怒火原本应该存放在胸口的,应该放在脑袋里的,应该流淌在自己血液里的。
那是力量的来源,是诡能的支撑,是他活著的依仗。
但现在它们因为胸口破开的洞在向外飞逝,就像是流水一样。
他脑袋凉了下来,双眸下漆黑的裂缝也像是进入了休眠,停止了流动。
好冷。
他愣愣地看向四周,就像是不认识这个世界了。
自从那个人死后,他眼中的世界就变成了一片血红。
可现在,那些血红顏色不见了。
所有的一切都变成了黑色,就像是画布开始褪色,世界逐渐走向末日。
那些鲜红的,支撑著他活下去的怒意,在消散。
“秀君!”
恍惚间,他听见了某个熟悉的声音,喊著一个陌生的名字。
他倏然转头,看见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我等你好久了,秀君。”
那道身影微笑著看向他,轻声开口。
“不,不好意思。”
暴怒皇侷促地擦了擦手上的血,似乎是不想让对面看见自己在和別人打架。
“没事,我知道的。”那道身影轻轻一笑:
“你总是这样,喜欢迟到。”
“但没关係的,我一直在等你。”
那道身影就这样走近了,和数百年前那样主动牵起了他的手。
上一次这样已经过去了多久了。
他有些不记得了。
以至於当手被拉起的时候,他有些恍惚,有些不知所措。
“你这段时间过得好吗?”
那道身影温柔地开口。
“挺好的……还行……一般……一般吧……”他远低於年龄的稚嫩脸庞此刻通红,感觉自己的耳根在发烫,流露出少年般的靦腆。
一念至此,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眼睛下的纹路。
那是她离开之后才有的,他担心她会不喜欢:
“我,我这些是……是怒纹……我十阶了,十阶就会有这些。”
“我当年答应过你的,一定会十阶,成为罪城百年来第一个十阶,我做到了。”
说到这,他挺了挺胸膛,这件事是他为数不多答应了对面又做到了的事情。
这中间的苦他没说,他怕对面担心。
就像当时那样。
同时他是自豪的,希望得到对面的夸奖。
也像当时那样。
“真噠?!秀君好棒!”
那道身影果然鼓起了掌,脸上笑容是真挚到不能再真挚的开心,轻轻跳动的脚步轻盈地像是一只鹿。这笑容真美。
为了让这个笑容更美一些,他连忙说下一件事:
“我,我最近找到了让你回来的办法了,很快了,就在旧罪城,我快找到那件东西的下落了。”“真的吗?那秀君你成功了吗?”那道身影满怀期待地看著他。
那双眼睛中的期待那么浓。
浓到他根本不敢看她的眼睛。
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不是很好。
可是她在看著他。
在那双眼睛下,他没法不开口,也没法说谎。
“没,没成功。”
他鼻子忽然就酸了。
就像之前每一次输掉告诉她的时候那样,只要她看著自己,他就会有些想哭。
“我输了,我输给对面了。”
说著说著,眼泪从他的眸子中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顺著漆黑的纹路落下。
那些原本是承载愤怒的纹路中,此刻皆是悲伤。
“对不起,我输掉了,对面太强了,我还是没做到,输掉了。”
他觉得自己太丟脸了,不仅输了,救不回来她了,还落了泪。
几百岁的人是不应该隨便落泪的,如果有什么让他落泪的事情,他就把对面击碎。
可这次他做不到,无论是眼前的身影,还是那个杀死自己的男人,他都做不到。
这样的无能为力让他眼泪不断落下。
可那道身影伸出了手,將他轻轻揽入了怀中:
“没关係的,秀君已经做到最好了。”
“我的秀君最棒了。”
听到对面这样的话,他再也忍不住了,本来强行忍都忍不住的眼泪此刻不要命地向下流,在对面的怀中嚎啕大哭。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真的想贏的,我大意了,输给对面了……”
“没事的,没事的。”
对面只是不断的,一遍一遍地轻声开口。
直到他哭累了,彻底倒在了她的怀里,仍然在轻声说著。
“我好累。”
他仰面躺在她的怀中,怔怔地看著头顶那片漆黑的天空,轻声开口。
“嗯,我知道的。”
身影轻声开口,伸出手,轻轻合上了他的眼睛:
“睡吧,睡吧,我的秀君太累了,需要休息了。”
严景看著暴怒皇的身体倒在了地上,原本准备的杀招攥在了手中,没有用出。
眼泪从对面的眼中落了下去。
他嘴中喃喃,说的每一句严景都能听见。
肉眼可见的苍老终於是攀附上了这个之前怎么都追赶不上的男人,少年的面容顷刻间就变得斑驳。“我贏了。”
严景收了杀招,但心中尚未平息的愤怒让他说出了这句话。
听见这句话的暴怒皇瞳孔猛地一缩。
而严景还要杀人诛心:
“你又让她输了一次。”
世界上最扎心的话语或许就莫过於此,暴怒皇躺在地上,生命在绝望中彻底消散,无数的光点从他周身幻化,飞舞,没入严景的眉心。
这里面有暴怒皇的神性,也有暴怒皇最后的能力。
严景转过头,看向庭院中的几位哥哥,笑道:
“还要继续吗?我亲爱的哥哥们。”
面对严景此刻的挑衅,眾人心中不是愤怒,亦或是其他。
当实力差距大到了某种地步,很多情绪都会烟消云散。
严景展现出来的实力太强了,强到眾人脑海中一片空白。
“我认了。”
就在这时,十三川嘆了口气,忽然开口:
“家主之位的竞爭,我退出。”
“我之后不会再过问家中主要事务,阿几,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放大哥一马,我和你大嫂要有孩子了。”
“这些年,我是比较照顾墨家,但除此之外,我对於我们家从来没干过吃里扒外的事情。”“我也退出。”谁都没想到,第一个跟上十三川脚步的,是平日里看起来最没心眼的九海。他尬笑著,看向严景:
“阿几你知道的,你三哥我就是个废物,你杀了三哥有什么用呢,三哥这脑子能对你造成什么威胁,白白流了汗,不值得。”
“……我退出。”
十一城沉著脸,咬著牙,冷声开口:
“阿几,你放你二哥一马,我立刻远走,从此之后,再不回【惧】家。”
三个人都说完了,所有人的视线都有意无意地瞟向最后的七湖。
七湖沉著脸,一言不发。
他不是不想说。
而是他知道,即使自己说了也没用。
当年那件事,是他干的。
今天的造反,也是他干的。
对面是来给三山报仇的,他背后的暴怒皇都死了,他自然也没有能活下去的理由。
但……
“你要杀我,没问题,但有一件事我想说明。”
七湖抬起头,冷冷开口:
“阿河不是我弄死的,你相信也好,不相信也罢,阿河的死,是他们中的人干的。”
他指向另外三人。
十三川三人闻言,皆是脸色难看。
七湖这是知道自己要死了,一定要拖一个人下水。
可他们都清楚自己根本没有动手,只能期待著另外两人中有人能站出来。
而就在这时,严景笑了:
“四哥你说这句话我是相信你的。”
“五哥確实不是你杀死的。”
七湖冷冷一笑:
“知道就好。”
下一秒,严景的话让他直接愣住了。
“当然,也不是其余三位哥哥。”
话音落下,严景在空中召唤出一道裂隙,五河的身影从其中走了出来。
此刻的他一脸懵圈。
这是哪啊这是。
昨天他刚走出去没多远,就感觉被人从后面来了一拳,而后就到了一片漆黑的地方。
任他怎么喊怎么吼,也没人能回应。
出去更是做不到,他甚至找不到那地方的边界在哪。
没想到,自己现在却被放出来了。
眾人满脸震惊地看著忽然冒出来的五河。
而后,再次陷入了沉默。
所以,从头到尾,五河都是个幌子。
严景是故意的。
他抓走五河,让矛盾在今早爆发,本来因为愤怒的感染,眾人的情绪就不稳定,这样一闹,相当於所有人的底牌都被掀开了。
而贏家,从头到尾都只有一个。
来家里不过短短几天,就能看清楚错综复杂的形势,只是用了一些简单的伎俩,就达成了自己的目的。这样的心机,这样的实力。
十三川不由又嘆了口气。
输的不冤。
他终於看清楚了,看清楚这场局的用意,看清楚了自己父亲的意思。
严景微微一笑:
“那么就让这场闹剧到此结束吧,亲爱的哥哥们。”
他一步步走向站在那的七湖。
七湖低垂著头,双拳紧握。
那种久违的无力感,再次席捲了他的全身。
他做了那么久的伏笔,埋下了那么多的铺垫,终究是输了。
严景手中,幻化出长刺,轻轻抬起,抵在了七湖的咽喉上。
下一秒,就要穿喉而过。
可……就在这时……
一道身影从几乎变成废墟的房中跑了出来。
“阿几!!!”
女人的速度快到了极致,几乎是瞬间就衝到了严景和七湖跟前,直接將七湖扯向后方,而后挡在了七湖面前。
他看著严景,眼中饱含热泪:
“阿几,放过你哥哥吧。”
“阿湖知道错了,阿湖是好孩子的,他之后不会再犯了。”
严景面色平静:
“妈妈,让开。”
“我不要!!!”女人脸上满是泪水:
“阿湖是我的孩子!!!”
“六哥也是。”严景眉眼低垂:
“我得为他报仇。”
“没有他,我活不下来。”
“阿山已经死了!!!”女人开口,悲愴的声音让周围眾人都不由地微微低了些头。
他们没想到,女人什么都知道。
“阿山已经死了,活不过来了,可阿湖还活著,阿几,妈妈求你了,妈妈求求你……”女人紧紧抓著严景的手臂,想要跪下去,身体却被严景死死抬著,泪水决堤:
“我不能再失去阿湖了。”
严景看著女人,他知道,女人不是在偏袒七湖。
或许有偏袒,但不是特別多。
就像他来到这个家里的第一个夜晚女人让除法来找他一样。
女人只是,作为母亲,不想看见自己的孩子死去了。
严景面色平静:
“在回家的路上,乘法爷爷暴起,和外面势力勾结,对我和五哥动手。”
“妈妈,我听你的,放了四哥,可如果我和五哥死了,谁来为我和五哥报仇呢,谁来为六哥报仇呢。”“让开吧。”
“就当是为了你的其他孩子。”
女人听见严景的话,痛哭流涕,再说不出反驳的话,只能不断摇头。
可她仍然紧紧抓著严景的手,不愿鬆开。
沉默了几秒之后,严景冷冷开口:
“懦夫!!”
所有人都是一愣。
严景望著对面的七湖,声音冷然:
“你就这样躲在妈妈的身后吗?躲在一个为了孩子而跪下来求自己的另外一个孩子的母亲的身后!”“一个为了权力,可以杀死自己的六弟,七弟,还想要杀死五弟的男人,现在却躲在自己母亲的身后!”
“懦夫!!!”
“自裁吧,別让我看不起你,四哥。”
眾人看著站在那的七湖,还在思索七湖会怎么做的时候,七湖忽然抬起头,双眸猩红。
紧接著他一个踏步。
在女人的哭泣声中,在眾人震惊的目光下,直接將自己的咽喉撞在了严景的长刺之上。
鲜血,瞬间像是喷泉一样喷满了惊惧的女人全身,染红了白裙,也染红了这个数十分钟之前还无比和谐的庭院。
严景面色平静,悄然收起自己指尖那带著浓郁怒意的诡能。
刚刚获得的能力,现在就用上了。
这是他给七湖最后的体面。
也是他为原主给这个家最后的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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