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继承人的问题
高俅和蔡京躬身退出了画室,那小心翼翼、生怕发出一点声响惊扰了“艺术圣驾”的姿態,堪称臣子礼仪的典范。
两人的背影在门口消失,画室內重新恢復寂静,只有薰香无声地繚绕。
宋徽宗並未立刻回到画案前,而是负手立於窗前,自光似乎穿透昂贵的琉璃,落在了外面那象徵著至高权力的重重宫闕之上,又好像只是毫无焦点地虚望著。
他就这样静静地站著,久久无言。
那张清癯的艺术家面孔上,此刻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只有一种深潭般的平静,偶尔眼底会掠过难以捉摸的微光。
过了好一会儿,宋徽宗才仿佛从某种思绪中抽离,缓缓渡回画案前,目光再次落在自己那幅刚刚完成的《芙蓉锦鸡图》上,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不知为何,方才还觉得完美无缺的画作,现在看上去竟觉得————似乎少了点什么。
是色彩不够明艷?还是构图尚有瑕疵?
艺术家的挑剔和完美主义开始作祟,他沉吟了片刻,再次拿起那支特製的细笔,蘸取了少许彩墨,准备在锦鸡的冠羽上再添加几笔,使其更加的神采飞扬。
就在这时,画室一侧的巨大屏风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一名身穿华贵锦袍、面容英俊、眉宇间带著锐气的年轻人走上前来—显然已经在屏风后待了不短的时间。
“父皇。”
年轻人恭敬地行了一礼。
“桓儿,快来帮我看看,这幅画有哪里需要改进?”宋徽宗头也没抬,招呼起年轻人。
年轻人的身份呼之欲出,正是未来“北狩”的两位主角之一,宋钦宗赵桓,当然了,现在他的身份还只是皇太子。
赵桓看向了那幅引得两位重臣大肆吹捧的画作,略带不屑的神情在眼睛里一闪而过。
“父皇的技艺惊为天人,儿子实在看不出有什么瑕疵,只觉得完美。”
拍完这句马屁后,他又看向自己的父亲:“金国意图联合我大宋共灭辽国,这件事————您觉得是真是假?”
“真又如何?假又如何?”宋徽宗专注地审视著画上锦鸡的冠羽,寻找著最合適的落笔点,“桓儿,有些时候事情的真相併不重要,重要的是谁在背后推动这件事,以及他们为何要推动。”
赵桓愣了一下,显然没完全理解父亲话中的深意:“不是高太尉稟报的吗————”
“高俅?呵呵,”宋徽宗嘴角勾起一抹戏謔,“他只是一个幸进之臣,靠著蹴鞠和揣摩朕的心思上位,虽有几分小聪明,但这等涉及国运邦交、开疆拓土的大事,还没有那个胆量和见识去主导。”
“你仔细想想,辽国与我大宋已保持了百多年的和平,商旅贸易往来不绝,两国使节诗词唱和亦是常事,朝中那些文官,尤其是那些习惯了太平日子的老臣,哪个不在吹嘘宋辽乃兄弟之邦”,宜和不宜战,这和平的调子唱了这么多年,早已是政治正確了。”
赵桓顺著对方的话想下去,突然眼睛一亮。
“文官不欲战,那欲战者便是武人,是————童贯?!”他想起了那位手握西军兵权,屡次与西夏交手,且一直对北伐辽国、收復燕云念念不忘的媼相(童贯封广阳郡王,时人讥称媼相)。
宋徽宗不置可否,只是淡淡道:“童贯常年统兵西北,与西夏廝杀已经满足不了胃口,自然渴望更大的军功—北伐辽国若成,便是足以名垂青史的不世之功。”
“————足以让他这个宦官出身的武將,堵住天下悠悠之口,地位再也无人能够撼动,他,以及他背后那些同样渴望凭藉军功晋升的武將集团,才是此事最积极的推动者。”
“父皇明鑑!”
赵桓恍然大悟,但隨即脸上又涌起一股年轻人的热血与雄心:“不过儿子以为,若真能藉此机会一举灭掉世仇辽国,那便是光耀史册、告慰列祖列宗的赫赫武功!最不济也要將燕云十六州夺回来,如此,我大宋北疆便可高枕无忧,父皇的功业亦將远超歷代先皇!”
看著儿子眼中闪烁著对功业的渴望,宋徽宗轻轻摇了摇头,心中却微微嘆息。
还是太年轻,太急了。
光宗耀祖,赫赫武功,哪有那么容易的?
现在的局面不好吗?每年花点小钱,就能买个边境安寧,朕可以安心作画,钻研道法,享受这太平繁华,至於打仗那可是要烧钱的,而且烧的还是朕修园子、搜集花石纲的钱。
不过,他並未將这些话说出口。
宋徽宗忽然笑了笑,语气隨意地说道:“既然桓儿你对此事这么上心,那与金国特使接洽以及初步谈判的事情,就交由你全权负责吧,你身为皇太子,將来总要执掌这万里江山,如今也该歷练歷练了。”
赵桓闻言先是一怔,隨即巨大的惊喜涌上心头—这可是参与军国大事,建立自身威望的绝佳机会,他立刻躬身,声音因激动而略显高昂。
“儿子领旨,定然不会辜负父皇的信任!”
就在赵桓准备离开的时候,宋徽宗叫住了他:“等等。”
赵桓停下脚步:“父皇还有何吩咐?”
宋徽宗仿佛只是隨口一提:“此番与金使会面,可以带上你九弟(赵构),让他跟在旁边见识见识邦交场面,歷练一下心性。”
赵桓脸上微微一僵,瞬间又恢復如常,低下头恭敬地应道:“是,儿臣会照顾好九弟的。”只是在他低垂的眼眸深处,一丝极其隱晦的阴霾与警惕飞快掠过,被他很好地掩饰了过去。
“去吧。”宋徽宗挥了挥手。
赵桓再次行礼,然后转身,步履沉稳地离开了画室,比起刚才进来时,背影中似乎多了一丝紧绷。
宋徽宗注视著儿子离去的方向,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才嘆息了一声,轻得仿佛只是呼出了一口浊气。
“自己这位继承人还不太擅长隱藏真实的想法————”他在心中默念,“太容易被“开疆拓土”这种虚名所诱惑,却不知道对帝王而言,维持现状才是最轻鬆、也最实惠的选择。”
现在的局面多好,四海昇平、海晏河清,朕可以尽情追求艺术与长生,像什么光宗耀祖、青史留名啊————有那个必要吗?
不过转念一想,他又释然了。
“罢了,年轻人总要碰碰壁,才知道安稳日子的可贵,让他去折腾一番也好,成功了自然是朕领导有方,若是失败了————大不了朕再多给辽国赔点钱帛,说几句好话,反正我大宋別的没有,就是有钱!这点钱还不够朕內帑一年的利息呢。”
打定主意后,宋徽宗再次拿起画笔,在那锦鸡炯炯有神的目瞳上,极其精细地添上了最后一点高光。
整只锦鸡仿佛瞬间被注入了灵魂,那股顾盼生姿、富贵雍容的气韵勃然而出。
宋徽宗后退两步,仔细端详著这幅“完善”后的杰作,脸上露出了无比满足和陶醉的笑容,自顾自地点头讚嘆道:“嗯————如此,方称得上完美无瑕!”
至於什么金国特使,什么联金灭辽,什么太子与皇子那点微妙的心思————此刻,都远不及他笔下这只栩栩如生的锦鸡来得重要了。
赵桓一路穿行在宫闕之间,阳光透过高耸的宫墙,在洁净的青石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侍卫与宫人见到他后无不恭敬地躬身行礼,口称“太子殿下”。
太子府位於皇宫东侧,乃是由赵桓原先的定王府升格扩建而成,规制仅次於皇帝的正宫,象徵著储君的尊崇地位。
府內殿宇重重,虽然不算极尽奢华,却也尽显天家气派。
回到府中,赵桓径直来到处理事务的中殿,殿內陈设典雅,书架上摆满了经史子集,案几上堆叠著一些不太紧要、交由太子熟悉政务的奏章副本。
————
他强迫自己坐下来,拿起一份关於漕运的文书,试图將注意力转移到这些具体的事务上。
然而看了不到一刻钟,赵桓的目光便开始涣散,手中的硃笔也无意识地在纸上点出了一个又一个的红点,思绪早已飘远。
文书上那些关於粮食转运、河道疏浚的文字,在他眼中仿佛都变成了“金国”、“辽国”、“童贯”、“九弟”这些让他心烦意乱的词汇。
他索性放下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望著殿顶精美的彩绘藻井发起了呆。
这位大宋的皇太子,如今的地位看似稳固,实则內里也藏著几分不易察觉的危机。
赵桓並非徽宗最优秀的儿子,论才华横溢、风流倜儻,他或许排不上號,但他占了一个“长”字,且性情在徽宗看来还算沉稳(至少表面如此),母族也並非势大难制,被册立为太子的过程说白了就是遵循祖制按部就班。
只要他不犯什么大错,等著接宋徽宗的位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可近年来,九皇子赵构的异军突起,却让他感受到了一丝真正的威胁。
赵构今年刚刚十岁。
可就是这个十岁的孩童,聪慧得近乎妖孽,读书过目不忘只是基操,更兼博闻强识,对经史常有惊人的见解。
而且赵构在艺术修养上深得父皇真传,琴棋书画皆有涉猎,尤其是一手书法,据说已初具风骨,颇得父皇讚赏,时常被召至身边亲自指点。
这还不算完,这位九皇子竟同时还在习武,虽然年纪小,但骑射功夫已经有模有样,在一眾或文弱或紈绣的皇子中显得格外扎眼。
一个文武双全、又极具艺术天赋的皇子,简直就像是按照父皇心目中“完美继承人”的模板长出来的!
父皇对赵构的喜爱几乎不加掩饰。
与金国密使接洽这等敏感而重要的事务,父皇竟然特意嘱咐要带上赵构去见识见识————其中的意味,由不得赵桓不多想。
这已经超出普通喜爱的范畴了,更像是在为赵构铺路,让他提前接触军国核心机密。
“他才十岁啊!”赵桓心中一阵烦闷,有种被个小屁孩往墙角逼退的荒谬感。
他感觉自己这个太子当得好像也没那么安稳。
正当他眉头紧锁,各种阴暗揣测如同水底气泡般咕嘟咕嘟往上冒的时候,一阵轻柔的脚步声伴隨著淡淡的馨香传来。
抬头望去,原来是太子妃朱璉抱著不满一岁的儿子赵諶,笑吟吟地走了进来,朱璉身著淡雅宫装,容貌秀丽,气质温婉,此刻抱著粉雕玉琢的儿子,更添几分母性的柔光。
“殿下回来了?”朱璉声音柔美,看到赵桓眉宇间的郁色,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关切地问道,“瞧你神色,可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赵桓对这位美丽又贴心的太子妃极为宠爱,两人之间的感情极好,尤其今年朱璉刚为他生下了嫡长子,更是让他心中踏实了不少。
见到妻儿,他稍稍驱散烦闷,起身迎了过去,本不想让这些朝堂的烦忧沾染到自己的小家,但看著朱璉那双清澈带著担忧的眸子,他还是忍不住简单说了几句。
“也没什么,就是父皇交代了一桩与金国使臣接洽的差事,有些棘手,另外————父皇让我带著九弟一同参与。”
他虽然说得含糊,但朱璉何等聪慧,立刻便明白了丈夫在烦恼什么,於是將咿咿呀呀的儿子递到赵桓怀里,笑道:“殿下何必忧心?你看諶儿多可爱,老人们常说隔代亲,父皇纵然再欣赏九弟,可在孙几面前,那份疼爱终究是不同的,九弟再聪慧又怎能比得上我们諶儿的地位?”
这话说得甚是巧妙,既安慰了赵桓又避开了直接的非议,还將焦点引到了孩子身上。
赵桓抱著儿子软乎乎、带著奶香的小身子,看著小傢伙挥舞著白嫩的小手试图去抓他冠冕上的缨穗,那纯真无邪的模样,瞬间融化了他心中不少的冰碴子。
是啊,自己已经有了嫡长子,这就是最大的优势和底气他逗弄著儿子,看著小傢伙咯咯直笑,心情也舒畅了不少。
逗弄了一会儿子,赵桓心有所感,嘆了口气对朱璉说道:“爱妃有所不知,父皇————
胸无大志,只沉溺於书画修道,追求个人超脱,大宋未来的兴盛希望,恐怕————还是要落在我的肩上,我必须努力熟悉朝政,结交能臣,以备將来。”
他这一番话,既像是在对妻子倾诉,又像是在为自己打气。
朱璉安静地听著,脸上从头至尾掛著温柔的笑意,並未多言,只是轻轻点头。
又过了一会儿,朱璉见赵桓情绪好转,便柔声道:“殿下想必也累了,妾身先带諶儿回去歇息,您也稍事休息,莫要太过劳神。”
赵桓点点头,看著朱璉抱起儿子,在宫女的簇拥下裊裊婷婷地离开了中殿。
回到后殿住处,朱璉將已经有些睏倦的儿子交给乳母和贴身宫女小心照料,接著她屏退了所有侍从,独自走进了內室最里间的一处小书房。
这里是她平日看书、习字、偶尔弹琴的私密空间,布置得极为雅致清静。
確认四下没什么动静后,朱链走到一个靠墙的多宝阁前,看似隨意地移动了几件不起眼的摆件,只听见一声极轻微的“咔噠”声,多宝阁侧面弹出了一个暗格。
暗格不大,里面只放著一本书。
书的封面漆黑,上面没有任何文字或图案,样式与林克从白衣礼佛会那里得到的“地书”一模一样!
朱璉將书取出,走到书案前坐下,美丽的脸庞上渐渐褪去温婉柔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常平静,甚至近乎冷漠的专注。
她伸出纤纤玉手,缓缓翻开了空白的封面,目光落在空无一物的书页上,用一种奇特韵律的声音说道:“开始推演。”
隨著话音落下,书页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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