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买青楼
叶孤城从不在匯贤雅敘留宿。
这不是什么洁身自好的原则问题,纯粹是他在京城有属於自己的居所,皇室为每一个亲王都修建了宅邸,虽然这座宅邸大部分时间空著,而且和它的主人一样处於某种微妙而尷尬的位置。
作为现任皇帝的亲叔叔,叶孤城的封地在南海,一片远离中原腹地的岛屿,这是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亲王成年后需要就藩,非詔不得入京。
但叶孤城算是个例外,因为他除了皇室身份,还有另一个更响亮的头衔一白云城主,一个在江湖上比在朝堂更有分量的名號。
马车停在一条僻静的小巷里,车夫恭敬地拉开车门,叶孤城下车,抬眼看了看面前这座府邸—门楣上掛著“叶府”二字的匾额,字是他自己题的,笔锋清瘦孤峭,像他的剑。
门不大,比起那些勛贵豪门动輒三开五进的气派,这座宅子显得有些“寒酸”,老实说,京城里不少富商的家宅都比这儿要大上一圈,但叶孤城对此毫不在意,踏入了这座已经有几十年歷史的府邸。
一个白衣剑婢已经候在门內,见叶孤城回来便躬身行礼:“主人,洗澡水已经备好。
“”
叶孤城点点头,穿过不大的前院,院子里种了几株梅树,这个季节还没开花,光禿禿的枝椏在月光下投出瘦硬的影子,再往里经过一段短短的走廊,紧接著便是主厅。
这里更朴素了,连多余的摆设都没有,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以及角落里的剑架,上面空空如也,因为他的剑从不离身。
半个时辰后,叶孤城沐浴完毕回到臥室,换了身新衣,还未乾透的长髮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綰在脑后。
臥室窗户对著后院,叶孤城在桌前坐下,闭上眼,呼吸渐渐绵长开始进行今日睡前的静思。
就在心神即將沉入空明时,肌肉突然绷紧了,纯粹是一种武者的本能,他的手已经按在了桌边的剑鞘上。
“这种敏锐和反应,”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从窗外传来,带著笑意,“白云城主果然名不虚传。”
隨著话音,窗户缓缓向两侧滑开,月光如水般泻入,映出窗台上坐著的一位女子。
她穿著素白的粗布麻衣,款式简单却有种出尘的气质,面容清丽,眉眼如画,她就那么隨意地坐在窗台上,一只脚垂在窗外轻轻晃荡,姿態閒適得像在自家后院赏月。
叶孤城的眉头皱了起来。
事实上能悄无声息潜入这座宅子的人,天下不超过十个,眼前的女子显然不在其中,他皱眉是因为认出了对方的真气路数。
女子嫣然一笑,从窗台上轻盈跃下,来到叶孤城面前微微欠身:“秦梦瑶见过叶师兄。”
“师兄?”
“家师言静庵,”秦梦瑶直起身,“之前给师兄的信件中,应该有提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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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孤城沉默了片刻,手从剑鞘上移开,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不用客气。”
秦梦瑶脸上带著周到得体的微笑,大大方方地坐下,好奇地打量著叶孤城,眼神里除了好奇,还有遮掩的很好的审视。
“听闻近三百年来,唯有一人將《慈航剑典》修炼到剑心通明”的境界,”叶孤城看著她,语气平淡,“慈航静斋竟然捨得把你派到京城。”
“师兄过奖了。”秦梦瑶谦虚了一句,然后带著敬意说道,“素云师姑当年在慈航静斋地位超然,我从小听著师姑的故事长大,如今师兄你又惊才绝艷,剑术无双————”
叶孤城上下打量了这位慈航静斋传人好几眼,直到对方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说道:
”
————我身上有哪不对么?”
“和我说话放开点,不用弄这些虚头巴脑的。”叶孤城摆摆手,“先夸再谈事的流程我见得多了。”
秦梦瑶愣了愣,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身上那股出尘的仙子气瞬间消散了不少,多了几分少女应有的俏皮。
“我就说嘛,师兄不会像外界传言一样难打交道—来京城前师父还叮嘱了我半天说要注意说话方式,明显他老人家多虑了嘛。”
“你这种说话方式我就很喜欢,”叶孤城居然点了点头,双手交叉放在桌上,“那就直说吧,你来京城是监视我的?”
秦梦瑶:“您这个————也太直白了。”
“你们不惜用龙脉当做诱饵,不派人来盯著我是不信的,”叶孤城不理会她的苦笑,“而且言静庵派到京城的也不光是你,对吧?所以不用藏著掖著。”
秦梦瑶顿时怔住,脸上收敛了笑容。
“大明国运虽旺,但在任的这一位皇帝表现得昏庸无能,引得周围群狼环伺虎视眈眈,尤其是东瀛无神绝宫二十年前便欲入侵中原,被武林神话无名只身拦下,如今无名已经失踪多年,绝无神在东瀛也占据大半江山,若等他整合完东瀛武林,届时——”
秦梦瑶语气坚定:“所以家师认为,不如趁其还未达到全盛,便吸引其来到中原歼灭””
。
“现在参与的势力有西域、有东瀛、有金国————”叶孤城调整了一下姿势,似笑非笑地说道,“慈航静斋真有信心將他们一举歼灭么?”
“一切都在师父的意料中。”秦梦瑶声音里带著不容置疑的自信,“绝无神已派先锋潜入中原,拜火教蠢蠢欲动,金山教余孽未清————
“无相皇已经被我杀了。”
秦梦瑶:“?!”
叶孤城摊开手:“所以你来之前就没更新情报么,匯贤雅敘刚刚闹出那么大的动静。”
秦梦瑶愣愣地看著自己名义上的“师兄”,很想说慈航静斋是座尼姑庵,哪怕我带髮修行也改变不了这一点,您觉得我没事会把关注点放在青楼上面吗?
叶孤城静静地看著对方,秦梦瑶表情则是已经到快崩坏的边缘,终於憋出一句话:“我来是和师兄详谈接下来的计划————”
她说得很细,像是在布置一盘精密的棋局,叶孤城安静听著,偶尔点头,偶尔皱眉,但自始至终没有打断。
“我明白了。”等到少女说完,叶孤城最后点了点头。
秦梦瑶鬆了口气,脸上重新露出笑容,看来这场交涉对她而言颇为满意,便对著叶孤城再次欠身:“不打扰师兄休息了。”
说完,她便转身走向来时的窗户。
“我很好奇,”此刻叶孤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既然你们认为皇帝不合格,在整个计划中他的结局会是什么呢?”
秦梦瑶脚步僵了一瞬,但她没有回头,而是直接跃出窗户,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
叶孤城坐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直到確认秦梦瑶的气息已经完全消失,才缓缓走到窗边,夜空中的月光依旧很亮,照在青石板上泛著冷冽的光。
如果零零发知道远在云南帝踏峰上的某个尼姑庵里,有一群人给当今天子下的评语是“昏庸且无能”,他大概率会当场擼起袖子,连夜策马奔袭数千里,堵在慈航静斋山门前骂上三天三夜。
毕竟在他看来,现在的皇帝是年轻了些,任性了些,爱玩了点,时不时想一出是一出,但这些毛病基本都局限在皇城之內皇上从来没把自己的不良爱好强加於百姓头上既没为了修园子加过税,也没为了狩猎圈过地,更没有为了美人祸害过民间。
而且在大事上,皇帝一向拎得很清,该管的国事一样没耽误(虽然处理方式有时比较有创意),自从皇上登基以后,大明国力稳中有进,边境大体安寧,百姓日子过得去,没听说哪里饿死人或者闹民变。
所以不管是朝中百官还是市井民间,对皇帝的风评都还行,大家普遍觉得这位爷就是贪玩了些。
但此刻零零发的心情显然不怎么美好,因为天刚蒙蒙亮,他和林克就被火急火燎地叫————
进了宫。
御书房里,皇帝连龙袍都没穿整齐,领口歪著,头髮也没梳,就那么披头散髮地坐在御案后面,脸上一副“朕很震惊朕很生气”的表情。
零零发和林克还没来得及行礼,就被皇帝气急败坏的质问糊了一脸:“朕听说匯贤雅敘被查封了?!而且还是捕神亲自带队?!咋回事?!”
零零发和林克交换了个眼神,得,消息传得真快。
“回皇上,確实封了,因为查到了些东西————皇上您还记得无相皇吗?”
然后就看见皇帝歪著头使劲回忆,一分钟过去,两分钟过去————最后林克实在没忍住给提了个醒:“金山教教主。”
皇帝一愣,脸色瞬间白了三分:“是那个在金国想杀朕的变態?”
“就是他。”零零发点头,“他假扮成西域来参加花魁大选的舞姬,凑巧被叶城主识破了身份,当场將其格杀,隨后六扇门便查封了匯贤雅敘彻查余党。”
皇帝张了张嘴,但突然又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桌面,过了好一会儿才喃喃道:“那朕上次在匯贤雅敘————他为什么不直接出手?”
零零发想了想,解释道:“皇上明鑑,刺杀也是有讲究的,无相皇没傻到不做准备、
不留退路就在大庭广眾下动手,他潜伏起来是为了等待更好的机会。”
皇帝哦了一声,脸色稍微好看了些,但隨即他像是想到什么,竖起眉毛瞪向零零发:“你的意思是朕傻?!”
“哦!朕要是不傻,就不会去那种可能有刺客的地方?就不会差点遇险?”
零零发:“————”
有时候他真不能理解皇帝平常思考问题的脑迴路,且很多时候透著那么点异想天开的成分,以至於他怀疑对方这想一出是一出的毛病到底是不是遗传自先皇。
“臣不是这个意思————”
“朕就是爱玩,就是任性,就是想一出是一出,”皇帝忽然打断他,声音罕见的颓然下去,“朕心里边清楚的很,很多时候也是难为你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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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零发愣住了,他看到皇帝那个平时总是没心没肺、嬉皮笑脸的年轻天子,沮丧地用手抠著御案上的雕花,一种沉重而落寞的气质竟出现在对方身上。
零零发忽然鼻子一酸。
他想起了这些年的点点滴滴,皇帝虽然以前对自己失望,却从没怀疑过他的忠心,虽然任性但从没因为爱好耽误过正事,该批的奏摺哪怕熬到三更也要批完。
“皇上————”零零发声音有些哽咽。
“行了行了,”皇帝眼圈居然也有点红,强撑著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语气轻鬆些,“朕就是————就是有点后怕,你说要是那天无相皇真动手了,你们怎么办?大明怎么办?”
零零发再也忍不住眼泪:“臣誓死护卫皇上!只要臣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到皇上分毫!”
林克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这————这就上演上君臣相爱戏码了?你们这情绪转换是不是太快了点?
没等他吐槽完,皇帝的那双婆娑的泪眼已经看向了他。
“小林子啊————你歪点子多,脑子又活络,能不能想个办法让匯贤雅敘重新恢復营业?
“”
林克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大哥您这是要闹哪样啊?!
“皇上啊,匯贤雅敘刚查出刺客,六扇门还在彻查余党,这时候恢復营业————是不是不太合適?”这回连站在旁边的曹正淳都听不下去了,忍不住插嘴劝道。
“朕知道不合適,”皇帝擦擦眼角,但眼泪越擦越多,也不知是真哭还是假哭,“但朕一想到柳生姑娘没了容身之处就心里难受,你们说她一个弱女子,从东瀛千里迢迢来到大明,不光举目无亲,现在连棲身的地方又被查封了,以后可怎么办啊————”
零零发刚从地上爬起来,听到这话脸顿时又黑了。
“皇上!”他声音提高了八度,“您还惦记著那个柳生飘絮呢?!”
“朕惦记怎么了?”皇帝说的理直气壮,“你不是没查出她有问题吗?无相皇假扮的是苏妲姬,跟柳生姑娘有什么关係?”
“可她们是同一时间出现在匯贤雅敘!”零零发也来劲了,君臣之间那点虚情假意瞬间烟消云散。
“天下巧的事多了去了!”皇帝梗著脖子,“照你这么说,匯贤雅敘里面所有人都有嫌疑?那朕前几天还去过呢,朕是不是也是刺客?”
“皇上您这是胡搅蛮缠!”
“朕这是讲道理!”
两人又开始你一言我一语槓上了,声音越来越大,震得御书房嗡嗡作响,曹正淳在旁边急得团团转,想劝又插不进去嘴,只能一个劲地擦汗。
林克看著这对活宝君臣,忽然觉得心很累。
“不如我们把匯贤雅敘买下来。”
御书房里瞬间安静了。
——
皇帝和零零发同时转头,嘴巴半张表情凝固,像两尊突然被施了定身法的雕像,曹正淳擦汗的手也僵在半空。
三双眼睛,六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林克脸上。
那眼神里就一个意思—你刚才说啥来著?!
“我的意思是,”林克迎著他们的目光重复了一遍,这次语速放慢,確保每个字都清晰入耳,“把匯贤雅敘买下来,然后重新开业继续经营。”
皇帝眨了眨眼,零零发眨了眨眼,曹正淳没眨眼————他下巴快掉到地上了。
过了足足五秒钟皇帝才开口,近在咫尺的声音却变得飘忽不定,就好像在整个御书房游走一般:“小林子,我没听错吧,你让朕买青楼?”
“买下匯贤雅敘,既能满足皇上您————呃,关怀外邦友人的心愿,又能继续营业为內库增加收入,”林克耐心解释起来,“而且京城最大的风月场所控制在朝廷手里,以后想查什么人,或者收集情报都很方便。”
接著又补充道:“当然要找个靠谱的白手套才行。”
御书房里再次陷入寂静,是一种掺杂著震惊、困惑、恍然大悟、以及“这主意就tm离谱但仔细一想又tm觉得好有道理”的复杂氛围。
皇帝慢慢坐直身体,手指又开始敲桌面,但这次敲得很有节奏,代表著他在认真思考。
零零发也回过神来了,看林克的眼神从“你是不是疯了”逐渐变成“等等这好像真能行”。
曹正淳————他心里既痛苦又甜蜜,因为他突然意识到如果这事真成了,以后自己就甭指望消停了,皇帝指不定要整出更多更奇的么蛾子,而且自己百分百是要陪著一起的。
“小林子啊————”皇帝再次开口,带上了一丝兴奋,“你仔细说说怎么个买法?谁来出面?钱从哪儿出?”
林克知道这事成了。
至於后续怎么操作,怎么瞒过朝中那些言官,怎么找个既可靠又会做生意的人来当这个“白手套”————他脑子里已经浮现出一个穿著锦缎长袍、摇著摺扇、笑得像只老狐狸的身影。
沈万三,这位新任的零零財大人,不是正愁没机会在京城大展拳脚吗?
这不,机会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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