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
在这个被绝对极寒和漫长黑夜死死统治的秦岭废土上,距离长安一號主基地一公里多外的冰雪便道,正呈现出一幅极其诡异、压抑,却又充满了令人敬畏的工业生存画卷。
每隔五十米,路边就放置著一个由废旧铁桶改造的“微型加热站”。桶里燃烧著那些被防滑链碾碎的变异青竹残骸,由於缺乏充足的氧气和乾燥的介质,它们只能极其勉强地维持著一种“闷烧”的状態,向外喷吐著滚滚的、带著酸涩焦油味的黑色浓烟,以及极其有限的一点点暗红色的辐射热量。
三千名主基地的普通工人,就像是一条被冻得有些僵硬的黑色长蛇,极其规律、极其死板地分布在这条长达三公里的防线上。
“嘶啦————嘎吱!!!”
一阵极其尖锐、极其乾涩,仿佛是指甲在黑板上死命刮擦放大了一百倍的金属摩擦声,顺著那条凹凸不平的冰路,极其刺耳地传了过来。
年轻的工人小张站在一个冒著黑烟的火桶旁,双手深深地插在防寒服的口袋里,双腿在原地极其机械地、小幅度地交替踏步。他的睫毛和眉毛上早已经掛满了浓密的白色冰霜,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在面前瞬间化作一团浓雾。
“来了……准备接!”
伴隨著不远处上一棒工友那沙哑、疲惫的低吼,一个极其简陋的“单人铁架拖兜”,在冰面上划出一道泛著白茬的轨跡,极其沉重地滑到了小张的脚下。
那个铁架子的底盘,就是一张普通的员工宿舍上下铺铁床的四根空心钢管床腿。而在床腿上方铺著的破木板上,那块重达二十五公斤、散发著微弱灵气波动的变异红松燃料盘,早已经和铁架子彻彻底底地冻成了一整块坚不可摧的冰疙瘩。
小张没有任何犹豫,极其熟练地一步跨上前,一把抓起那根极其粗糙的麻绳牵引带,將绳圈极其死命地套在自己的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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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
小张咬紧牙关,身体猛地向前倾斜,腰腹肌肉在防寒服下瞬间绷紧。
然而,当他试图爆发出力量,將这个总重量不过七八十斤的铁架拖兜向前拉动时,他极其明显地感觉到了一股极其异常的、仿佛身后拖著一块巨大砂石般的恐怖滯重感!
“这……怎么这么沉?!”
小张的心里猛地一惊。
在两个小时前,当他第一次接手这种铁架拖兜时,虽然也是铁管摩擦冰面,但在冰面的硬度支撑下,滑动起来其实並不算极其费力。只要起步那一下给足了力气,后面几乎可以靠著惯性小跑完这五十米。
但现在,这架铁床不仅没有了那种顺滑的惯性,反而像是一把倒竖著锯齿的铁犁,极其凶狠地、死死地“咬”在了下方的冰雪路面上。
小张感觉自己每向前拉动一米,都需要耗费比之前多出整整一倍的腿部力量。他的大腿前侧肌肉甚至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酸痛痉挛。
“呼哧……呼哧……”
仅仅拉著这架铁床跑出了二十多米,小张就感觉自己防寒服里面的內衣已经被热汗微微浸湿了。
“不能出汗……绝对不能出汗……”
老赵在开工前那犹如死神警告般的训斥,在小张的脑海中疯狂作响。在零下二十五度的极寒旷野中,一旦贴身衣物被汗水湿透,只要你停下来交接的一瞬间,那些汗水就会在两分钟內结成一层贴著皮肤的“冰甲”,瞬间抽乾你的核心体温。
小张不敢再强行加速,他只能极其憋屈地、像是一头老黄牛一样,一步一顿地、硬生生地將这架仿佛生了根的铁架子,死命地拖到了下一个五十米的交接点。
“接过去!快!”小张將麻绳一把甩给下一名工友,自己则犹如虚脱般直接瘫靠在路边的火桶旁,大口大口地吞咽著带著焦油味的空气,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小张,这车不对劲!”
负责巡线的的老赵刚好走到这个节点,他极其敏锐地察觉到了小张异常的体能消耗,以及那架铁架拖兜在冰面上留下的那道极其深、极其杂乱的车辙印。
老赵大步走上前,一把拉住那名刚要出发的工友:“等一下!把车翻过来看看!”
两人合力,將那架冻著二十五公斤原木的铁架子极其艰难地侧翻了九十度。
借著火桶那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火光,老赵和小张极其清晰地看到了雪橇底部的惨状,两人的瞳孔瞬间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物理磨损的恐怖代价,在这一刻极其残忍地展现在了他们面前。
那四根原本作为滑轨的、直径大约三厘米的空心圆柱形钢铁床腿。
在经歷了仅仅十几次、在极其粗糙且布满碎冰茬子的路面上、负重几十公斤的来回摩擦后。
其最底部的受力面,已经被彻彻底底地、极其平整地磨掉了一大半!
原本圆润的钢管底部,现在变成了一个极其锋利的、呈现出暗灰色金属光泽的“平面”。甚至,有几根床腿的管壁已经被完完全全地磨穿,露出了空心钢管內部那黑洞洞的缺口,断裂处的金属茬口犹如一把把倒卷的锯齿形刀片!
“管子磨穿了……”小张倒吸了一口冰凉的冷气,头皮一阵发麻。
“难怪拉不动!”老赵的脸色在黑烟中显得极其铁青,他伸出那双戴著厚重手套的手,极其心疼地摸了摸那些锋利的金属茬口。
“这根本就不是在冰面上滑行了!这些磨穿的钢管茬口,就像是几把极其锋利的铁耙子,每一次拉动,都在极其残暴地往下死死地刮削著路面的冰层!”
“它不仅在疯狂地增加阻力,更在极其致命地、一点一点地毁掉我们好不容易才冻出来的这条平整冰路!”
这就是缺乏专业工程材料的废土基建,所必须面临的最绝望的物理学死结。
普通的民用宿舍铁架床,其钢管的厚度和耐磨性,在绝对的极寒冰面和重载摩擦面前,简直脆弱得犹如一层薄薄的纸片。它们被当做一次性的消耗品,在极其疯狂地燃烧著自己的物理寿命,以此来极其艰难地换取著燃料的极其缓慢的输送。
“赵叔,那怎么办?要不把这架车扔了,换一架?”小张焦急地问道。
“换?拿什么换?”老赵苦笑了一声,眼神中透著一股深深的无奈,“基地里拆出来的铁架子就那三百多个,每一个都在线上跑著。照这个磨损速度,天亮之前,这三百个铁架子能有一半磨穿报废就算是老天爷保佑了。”
“不能停。路毁了以后再修,车废了以后再拆。但现在,只要这管子还没彻底断掉,哪怕它是用铁茬子在冰上犁地,也得给我硬生生地拉回去!”
老赵极其粗暴地一把將铁架子翻回正位,將麻绳塞进那个工友的手里。
“拉!把它拉回主基地!今天晚上,咱们就是用人命去填这个摩擦力,也得把这些木头给填进锅炉房里!”
伴隨著一声极其刺耳的、金属茬口刮擦冰面的恐怖破裂声,那架濒临报废的铁架拖兜,再次犹如一台极其痛苦的刑具,在工人们极其沉重的喘息中,极其缓慢地向著前方那无尽的黑夜中挪动而去。
……
凌晨三点三十分。
距离这条漫长人力物流线终点三公里外,长安一號前哨站的院內。
这里,同样陷入了一场极其令人抓狂的、物理与热力学交织的死亡拉锯战。
“停机!快停机!皮带要被冻死了!”
大龙发出一声极其悽厉的嘶吼,他连滚带爬地衝到那辆被改装成“固定式燃油台锯”的皮卡车旁,极其粗暴地一把扯下了发动机的熄火拉绳。
“噗嗤……突突……嗡……”
那台在极寒中极其狂暴地咆哮了几个小时的柴油发动机,发出了几声极其沉闷的喘息,带动著那张巨大的合金锯片,极其不甘地缓缓停止了转动。
而在锯片的正下方。
那原本用来收集有毒粉尘和废水的金属回收槽,此刻已经彻彻底底地变成了一座犹如微型冰川般的黑色堡垒!
“湿式切割”虽然极其完美地压制了那足以致命的生化毒壳粉尘,但它也带来了另一个极其致命的工程学反噬。
那些从发电机冷却系统中抽取出来的、温度高达七八十度的滚烫热水,在喷淋到高速旋转的锯片上,混合了那些带有强酸和生石灰粉末的毒尘后,迅速化作了一股股黑色的泥水流淌而下。
然而,在这零下二十五度的极寒露天环境中,这些黑色的泥水甚至来不及流进几米外的排水沟。
在接触到冰冷地面的短短几秒钟內。
这巨大的绝对温差,让这些泥水以一种肉眼可见的恐怖速度,极其迅速地发生了物理相变!
一层结冰,第二层泥水覆盖上去,再次瞬间结冰。
就在他们极其艰难地切割完两根原木(约四百公斤)的这几个小时里。
这种极其诡异的“冰层叠加效应”,已经在台锯的正下方和皮卡车的传动轴周围,硬生生地堆砌出了一座厚达二十多厘米、极其坚硬且散发著刺鼻酸臭味的“生化黑冰山”!
最致命的是,这座不断长高的冰山,此刻已经极其危险地逼近了那条连接著皮卡车后轴和台锯锯片的工业传动皮带。甚至皮带的最下缘,已经被飞溅的冰水打湿,结出了一层细密的白霜。
如果刚才大龙晚喊十秒钟,这层黑冰就会彻彻底底地將那条高速运转的皮带“焊死”在里面。到时候,在发动机恐怖的扭矩拉扯下,皮带会瞬间崩断,甚至会导致皮卡车曲轴变形,当场爆缸!
“凿……快点凿……”
大龙极其虚弱地瘫跪在那座黑冰山前,他那双手套早已经被磨破,手指僵硬得几乎无法弯曲。他极其机械地举起手里那把已经有些卷刃的工兵铲,对著那极其坚硬的黑色冰层,极其无力地砸了下去。
“当!”
一声闷响。冰层上仅仅出现了一个微小的白点。
这种混合了石灰粉末和强酸毒液的混合冰,其物理硬度远超普通的积雪暗冰。
“这根本没法干了……”
一直负责在旁边递送木头的小吴,也极其绝望地靠在皮卡车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刘厂长,咱们切十分钟的木头,就得停机花二十分钟来凿冰。照这个速度,剩下的那八百公斤木头,就算是切到明天中午也切不完啊!”
刘工站在皮卡车的车斗上,那张布满机油和冰霜的老脸上,此刻也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物理法则摆在这里,零下二十多度,水就是会结冰。这是天王老子也改变不了的事实。”刘工咬著牙,声音里透著一股深深的无奈,“除非我们不用水冷,直接干切。但那样毒粉飞扬,我们全得死於肺水肿。”
就在这极其令人窒息的工程死结面前。
“不改变环境温度,那就改变水的物理性质。”
周逸那极其冷静、甚至透著一丝冷酷理智的声音,极其突兀地从院子角落的阴影处传了出来。
他极其缓慢地走了过来。那只被厚厚纱布包裹、用夹板固定在胸前的紫黑色右手依然触目惊心,但他完好的左手里,却极其隨意地拎著一个小小的、用防水布缝製的布袋子。
“周顾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刘工愣了一下,没明白周逸的思路。
周逸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那根连接著发电机冷却水箱的引水皮管前。
他极其艰难地用牙齿咬开那个布袋子的绳结,然后极其吝嗇地、用左手从布袋里抠出了一小把呈现出灰褐色、表面极其粗糙的颗粒物。
“粗盐。”
周逸將那把粗盐展示在刘工等人的面前,眼神极其深邃。
“在初中物理的极其基础的热力学常识中,有一个极其普遍、却又极其致命的知识点。”
“纯水的凝固点是零摄氏度。但是,当水中溶解了氯化钠(盐)之后,由於溶液浓度的改变,其凝固点会发生极其显著的下降。这种现象,被称为『凝固点降低效应』。”
“高浓度的盐水混合物,其冰点甚至可以被极其硬生生地拉低到零下十几度、甚至接近零下二十度的极寒区间!”
周逸的话,就像是一道极其耀眼的闪电,瞬间劈开了刘工脑海中那被严寒冻结的工程学迷雾!
“对啊!盐水降冰点!这是以前北方冬天用来融雪的最基础手段!”
刘工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甚至连声音都变了调,“只要我们在冷却水里加入足够浓度的盐分,那浇洒在锯片上的泥水,在流到地面后,就不会再像纯水那样在几秒钟內发生瞬间相变结冰!”
“它最多只会变成一种极其黏稠的、半流体状態的『冰沙』!这种冰沙不仅不会卡死传动皮带,大龙他们甚至只需要极其轻鬆地用铲子一推,就能把它清理掉!”
但就在刘工极其狂喜的时候,他的目光突然落在了周逸手里的那个小布袋上,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可是,周顾问……”刘工咽了一口唾沫,“我们这前哨站里,哪里还有多余的盐?”
是啊。在物资极其匱乏的废土之上,盐,是极其重要的战略生存物资。
而周逸手里的那小半袋粗盐,是整个前哨站仅存的、专门用来混合在“死苗草饼”中,给那头作为“唯一生物发动机”的变异驼鹿补充电解质、维持生命的救命口粮!
“这是给那头鹿吊命的盐……”陈虎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他极其艰难地开口,“周顾问,如果把盐用了,那头鹿的电解质流失得不到补充,它明天绝对拉不动哪怕一百斤的东西了。”
这是一场极其残酷、极其血淋淋的微观资源博弈。
用救命的盐去换取切割木头的效率?还是保住盐去维持巨兽的体能,但任由切割进度被冰层死死卡住?
大自然极其残忍地,再次將人类逼到了那个极其狭窄的、必须“拆东墙补西墙”的生存独木桥上。
周逸极其沉默地看著手里那把粗糙的盐粒,又转头看了一眼兽栏里那头正在深度休眠的变异驼鹿。
足足过了五秒钟。
周逸极其果断地转过身,走到了那个极其简陋的“水冷系统”冷却液循环桶前。
“大军叔说得对,我们现在的首要任务,是让主基地的三万人活过今晚。”
“鹿的电解质,明天可以用变异动物的血液来极其勉强地替代。”
“但如果这批木头今天切不完、送不回去,主基地就会在几个小时后彻底变成一座冰棺材。”
周逸没有丝毫的怜悯和犹豫,他极其吝嗇地、用手指极其精准地捏出了大约十分之一的粗盐颗粒。
“噗通。”
极其微弱的一声轻响。
这极其宝贵、甚至关乎著巨兽生死的一小撮盐粒,被极其无情地投入了那个滚烫的冷却水桶中,瞬间溶解。
“启动机器!”
周逸退后一步,极其冷酷地下达了指令。
“轰轰轰——!”
皮卡车的发动机再次极其狂躁地轰鸣起来。
当那带有微量盐分的高温冷却水,极其均匀地喷洒在高速旋转的锯片上,混合著毒尘流淌到零下二十五度的冰冷地面时。
奇蹟,极其符合物理法则地发生了。
那些黑色的泥水,在接触到极寒的瞬间,並没有像之前那样极其迅速地凝结成坚不可摧的硬冰壳。
因为盐分的存在,水分子的结晶过程被极其强硬地干扰和延缓了。
它们在地面上极其缓慢地堆积,最终只形成了一滩呈现出半透明灰黑色、犹如极其粘稠的沙冰一样的半固態混合物。
“没结硬冰!真的是冰沙!”
大龙极其激动地举起工兵铲,甚至没有怎么用力,只是极其隨意地向前一推。那一大坨原本需要他们用命去凿的黑色冰沙,极其轻鬆地被推到了几米外的角落里。
“效率提升了!不需要停机凿冰了!”刘工在车上大吼,双手极其稳健地將一根巨大的原木推向锯片。
“呲啦啦啦——!”
伴隨著极其畅快的切割声。
切割十分钟、停机凿冰二十分钟的绝望死循环,被这一小把极其珍贵的粗盐,硬生生地打破了。切割的黄金窗口期,从十分钟被强行延长到了近半个小时!
……
凌晨四点三十分。
长安一號主基地,普通工人第四宿舍区。
经歷了漫长而绝望的寒夜,老赵和小张等人依然极其死命地挤在大通铺上,用体温互相取暖。
但是,与昨天傍晚那种极其压抑、仿佛在等待死亡降临的气氛不同。
此刻,宿舍里的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极其奇异的、混合著浓烈荤腥味和淡淡土腥味的特殊气息。
在极其微弱的应急灯光下。
老赵极其小心翼翼地,用那极其粗糙、布满老茧和细小冻裂伤口的手指,从一个极其小巧的、原来用来装护肤霜的塑料小圆盒里,抠出了一点点呈现出乳白色、极其粘稠的膏状物。
那是主基地后勤部在昨晚极其紧急配发的、未经任何深度化学提纯的——“初榨变异野猪油”。
这是用昨天猎人们带回来的那头变异野猪的边角料脂肪,极其粗暴地熬製而成的。因为没有经过林兰教授的酸液改性和离心分离,它保留了最原始的、令人作呕的野兽腥味,而且在极寒中已经冻得有些发硬。
但在此时此刻的极寒冰窖里,这东西,就是底层工人们最顶级的防冻圣品。
老赵將那点极其珍贵的野猪油,极其仔细地、均匀地涂抹在小张那已经被冻得发紫、甚至出现细微皸裂的鼻尖和颧骨处。
“赵叔……这味儿……太冲了……”小张极其艰难地皱了皱鼻子,那股浓烈的猪骚味直衝脑门。
“冲就对了!有这股味儿,就说明里面的脂肪层够厚,能把你的皮毛孔死死地糊住!”
老赵自己也极其吝嗇地抹了一点在冻疮结痂的手背上。
“这野猪油里面含有变异动物抗寒的特殊油脂。涂在皮肤上,就像是穿了一层隱形的防风雨衣。它能死死地锁住你皮肤表层那最后一点点水分和热量,不让这三四度的湿冷空气把你的皮肤撕裂。”
“习惯这味道。在废土上,能闻著荤腥味儿熬夜,就是最大的福分。”
老赵极其疲惫地靠在墙壁上。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摸了摸身旁那根铸铁暖气管道。
管道依然没有变得滚烫。它那极其微弱的温度,就像是一个行將就木的老人那极其缓慢的脉搏,极其勉强、极其吝嗇地,在维持著一丝极其底线的温存。
老赵看了一眼墙上的温度计。
在经歷了整整一晚上的“1:30混合闷烧”,以及前线那条极其惨烈的“人力水线传送带”的不断补给下。
生活区的室內温度,没有发生奇蹟般的飆升,但也没有再极其残酷地向下跌落。
它极其极其稳健地、死死地停靠在【4.5c】的刻度线上。
这4.5度,是几百公斤变异红松燃料盘,混合著成吨的劣质废料,在张建国教授极其精准到克的精算下,在锅炉房里极其压抑地燃烧了一夜的最终物理反馈。
它不暖和。它依然能让人在睡梦中冻得手脚发麻。
但它,极其忠实地、牢牢地守住了三万人不会在今夜被冻毙的绝对生命红线。
……
清晨六点三十分。
当秦岭东侧的群山之间,终於极其艰难地泛起了一抹惨白色的、犹如死灰般的黎明微光时。
这场长达十几个小时、极其漫长、极其折磨人意志的黑夜拉锯战,终於宣告了第一阶段的结束。
前哨站的大门外。
老赵拖著那极其疲惫、仿佛灌了铅般的双腿,极其机械地將手里那个用来拉木块的、已经严重磨损变形的“铁架拖兜”扔在了冰地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著,防寒服里早已经被冷汗和冰霜混合的液体湿透,整个人仿佛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一般。
在他身后,是陆陆续续抵达交接点的、同样犹如行尸走肉般的三千名主基地白班工人。
“点数……交接……”
老赵极其沙哑地对著大门內的陈虎喊道。
陈虎极其艰难地从院子里走出来,他的双眼已经熬得犹如两个血窟窿,防化服上沾满了黑色的毒泥冰沙。
“昨晚……水冷台锯全负荷运转。加上盐水冷却的红利……”
陈虎极其疲惫地翻开手里的记录本,声音里透著一股极其复杂的、混杂著胜利与绝望的情绪。
“第一根和第二根变异红松原木,已经全部分割完毕。”
“扣除损耗和毒壳,总计產出二百五十公斤的『標准燃料盘』。主基地的兄弟们,用人力拖网,昨晚一共拉走了两百公斤。”
“这算是机械和人力的绝对极限了。”
听到这个数字,老赵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勉强挤出了一丝极其难看的笑容。
保住了。昨晚的4.5度,今晚还能继续维持。他们硬生生地从老天爷手里,抢回了一天的命。
然而。
当老赵极其习惯性地,低头去检查工人们交接回来的那些“铁架床拖兜”的状况时。
这位一向极其稳重、哪怕在泥潭里用手刨冰都不曾变色的老工人,瞳孔极其剧烈地收缩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陈班长……”
老赵极其颤抖地伸出那双涂著野猪油的、红肿的双手,极其吃力地將一个“铁架拖兜”翻了过来,露出了它的底部。
在这个极其简陋的铁架床腿底部。
那原本厚度达到两毫米的空心钢管。
在经歷了整整一晚上的五十米高频接力,在经歷了与那条极其粗糙、布满碎冰碴子的冰水便道长达数十公里的反覆摩擦碾压后。
其最底部的受力面,已经彻底、完完全全地被磨成了一张犹如纸片般极其轻薄、甚至有些透明的铁皮!
甚至。
在老赵翻看的那三百个铁架拖兜中。
有將近一半的铁架,其底部的钢管已经被彻彻底底地磨穿,露出了极其锋利的、向內捲曲的金属破洞!
“废了……”
老赵的声音极其乾涩,犹如一阵绝望的寒风吹过。
“三百个拖兜,报废了一百五十个。剩下的,最多也只能再跑一趟就会彻底磨穿底盘。”
“如果没有了这些铁架子……”老赵抬起头,极其绝望地看向那条依然漫长的三公里冰道,“我们这三千个人,难道用手抱著那些二十五公斤重的木头,在这零下二十多度的雪地里走回基地吗?那样会死人的!”
清晨惨白的阳光,极其冷漠地照在这个满目疮痍的前哨站院落里。
燃料,极其艰难地被转化了出来,极其缓慢地在向著主基地输送。
但是,承载著这份生命希望的临时物流载具——那些承载了底层劳动者智慧与血汗的铁架拖兜。
却在这极其残酷的物理磨损面前,不可逆转地走向了全面崩溃。
前哨站的院子里,那台水冷台锯依然在发出微弱的轰鸣声,而在它的旁边,还静静地躺著两根、总重量高达八百公斤、依然被坚硬毒壳包裹的变异红松原木。
而此时此刻,主基地与前哨站之间的运输能力,再次极其荒谬、极其无情地,因为“底盘磨穿”这个最基础的物理问题,陷入了彻彻底底的瘫痪死局。
新一天的太阳升起了。
但对於这群在废土上苦苦挣扎的人类来说,旧的物理死结刚刚解开一丝缝隙,新的损耗与绝望,又极其精准地、死死地卡住了他们命运的咽喉。
漫长而绝望的物流马拉松,在第一圈刚刚跑完的这一刻,迎来了它最残酷的器械崩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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