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棣的心臟猛然收缩了一下,不过下一秒他的呼吸就变得沉稳起来。
他儘量让自己的声音中流露出恰如其分的惊喜,还带有一丝被宠幸的颤抖:“孙老师,真的是您吗?您好,您好……”
电话另一端传来笑声:“呵呵,没打扰到你吧”,孙亦非的声音中带著广播黄金时代那种经过眾多磁带与广播雕琢而变得圆润醇厚的腔调。
“我刚刚从节目组拿到你的资料,別紧张,除了担任《超级男声》的评委之外,我还是齐南音乐电台《音乐先锋榜》节目的主播。”
齐南音乐电台。fm102.1。
这串字符在林棣的脑海里瞬间引爆了无数信息。
2004年,晚高峰的电台就是一座城市的脉搏。
从五点到七点之间,许多计程车司机,公交乘客以及私家车车主,他们的耳朵都倾听电台广播。
这是比电视gg更为精准,比当时网际网路更具公信力的战场。
孙亦非属於齐南甚至整个山腖省的头部dj,如果一首歌经他在这个时段推荐,那就如同直入几十万甚至上百万听眾耳中。
它的传播逻辑,粗暴、直接、有效。
林棣的语气十分真诚地说道:“孙老师的节目我一直都在追,我们班上很多同学放学回家的路上在听您的节目。”这番话既是事实,又是一种最佳的奉承。
电话另一端的孙亦非轻笑起来,显然很受用,他说道:“你在海选唱的《有没有人告诉你》这首歌,我和台里几位同事听后,都觉得它的旋律与歌词很好。”
他的话锋突然转变,变得非常严肃,於是问道:“不知你是否有意到我们台里做一场直播访谈,瞬间把这首歌在我的节目里唱给更多人听。”
林棣握著电话的手指收紧了。
他正烦恼怎样衝破海选的破圈局限,没想到机会就这样意外地降临在自己身上。
“当然好啦!”他的话语间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兴奋之情,“孙老师,谢谢您!真的,太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了!”
孙亦非的语气变得更为和缓,他说道:“看你资料是本地的学生,要不,明天下午?你来台里,我们当面聊聊细节。”
“没问题!我明天下午准时到!”
电话掛断。
林棣端坐在书桌之前,窗外是齐南的霓虹灯,它们在林棣的眼中忽明忽暗,就像他脑海里快速运转著的诸多可能性一般。
这一夜,新旧两个灵魂的记忆在撕扯中加速融合。
属於林轩的野心与谋略,正彻底吞噬属於林棣的迷茫与怯懦。
第二天一早,空气里满是暑假末梢的焦躁气息。
“小棣,作业写完没?三十一號报到,开学就高三了,自己要上心。”母亲张桂芬总是这样提醒,好像成了暑假每天的背景音乐。
林棣嚼著馒头,含糊应答:“快了,妈。”
“听见你妈说的没有?”父亲的声音从报纸后面传过来,低沉有力,充满不容置疑的威严,“高三,就这一年,收心。”
林棣平静地吃完早餐。
这些来自家庭的压力,曾是压在他心头的大山,此刻却轻如鸿毛。
下午,他以去图书馆为藉口出了门。
齐南音乐电台的大楼是一座建於20世纪90年代的灰色建筑,外墙显得有些斑驳,也更具有歷史韵味。
一走进大厅,那股纸张油墨、设备散热和咖啡因混合的复杂气味便扑面而来。
前台的电话不停地响起,接待员在厚重的登记簿上飞速书写,他们背后的墙上掛著四个时钟,分別指向帝都,纽约,伦敦和东京。
走廊里更是一片忙碌。
突然站起身的编辑大声喊道:“老王,这段採访背景音里的钻机声怎么搞?降噪压不住啊!”
“补录!要么就剪掉!五点的节目,等不了!”另一个声音在不远处毫无停顿地回答道。
穿越过走廊,来到一片开阔的办公区域。
一个穿著10厘米高跟鞋的女人,胸牌上写著“节目部副主任”,她急忙小跑著来到角落里的办公桌前,喊道:“刘主任,下午的节目单批下来了吗?直播间一直在催。”
这片开阔的办公区域,恰是整个传媒机构的核心所在,其景象好似一个缩小版的战时指挥所。
办公桌数量达数百张,它们被隔板分隔开,並排连在一起,形成一个个蜂窝状的工位方阵,每几排相邻的桌子便是一个节目组。桌面上堆满各种资料和设备,整个办公大厅显现出一种奇特的忙碌与寂静共存景象。
有些地方连续好几排都是空桌子,这大概表明他们可能外出採访或者在会议室做头脑风暴;而在其他地方却恰恰相反,七八个人围著一台电脑,有人站著有人坐著,显然正在就某个选题或者片子召开会议,议论声和键盘敲击声不断响起。
穿过这片喧囂,林棣被领进一间会客室。
“听说了么?孙老师又看上个新人。”
“可不是,直接叫到台里来了。现在这些选秀的小孩,一个个心比天高。”
“別这么说,当年杜峰不也是孙老师一手捧起来的?人家现在可是省台的腕儿了。”
门被推开,孙亦非迈步走进室內,他身上穿著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看上去比参加海选的时候要隨意一些。
“孙老师好!”林棣立刻起身,带著高中生应有的靦腆。
孙亦非挥了挥手,目光凌厉地在林棣身上扫过,问道:“你昨天接到电话的时候,是不是很惊讶?”
“是有点,但更多的是惊喜。”林棣坦然回答。
孙亦非状似隨意地问:“昨天回去,家里人没给你庆祝一下?”
林棣苦笑道:“谢谢老师关心,我爸妈……他们比较传统,希望我好好读书。参加比赛,我没告诉他们。”
孙亦非眼中划过一抹明悟之色,他身体微微前倾,开始说道:“你那首《有没有人告诉你》,很耐听。特別適合在电台这个渠道传播。”
“能上您的节目,我真的太开心了!”林棣脸上现出一片红晕,这正恰当地表现出一个粉丝在得知自己能上节目时那种激动的心情。
孙亦非满意地点点头:“那我们聊聊细节?你看什么时……”
林棣抓住时机,语速变快,带著一些急切与不好意思说道:“其实……马上要开学了,就这几天我有空。”
他拋出了准备了一整夜的诱饵。
“而且,我最近又写了一首新歌,和《有没有人告诉你》风格完全不一样。叫《一万个理由》,是首情歌。”
他压低嗓门,像是要透露什么机密:“本来想留到后面比赛再唱的……不知道……能不能请您指点几句?”
孙亦非的眉毛扬了起来。
《一万个理由》?这歌名,太有记忆点了。
“新歌?唱来听听!”
林棣要的就是这句话。
他走到墙角的吉他前,拨动琴弦並试音,一连串动作顺畅连贯,其专业程度似乎不太符合高中生的身份。
孙亦非的眼神瞬间变了。
接著,一阵流畅又动听的前奏奏起,林棣抬起眼睛,眼神中似乎蕴含著故事,他的声音很清澈,但其中夹杂著一抹卑微的悔意。
“如果你真的需要什么理由,一万个够不够……”
“早知道你把这份感情看得太重,当初说什么也不让你走……”
旋律极简甚至带有些粗獷之感,副歌部分的重复句式犹如鉤子,会立刻深深植入人心记忆之中。
孙亦非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打著拍子。
他那双听过上万首歌曲的耳朵在尖叫。
《有没有人告诉你》如同需细细品味的清茶,《一万个理由》则像烈酒一般,可以立刻引爆晚高峰时所有司机与乘客的情绪,成为一种激发情绪的催化剂。
这首歌的商业潜力,远超前者!
林棣唱完,整个房间安静得可怕。
孙亦非脑海里原本的计划剎那间土崩瓦解,一个更为疯狂,更富冒险性的想法油然而生。
“林棣!你今天晚上!有没有事?”
“今晚?”林棣眼中恰好地闪过一丝茫然,“没事,孙老师。”
孙亦非猛然拍了一下大腿,站起身来:“就今晚!我五点到七点的《音乐先锋榜》直播!我们不做访谈,我们直接上歌!两首都上!你,敢不敢?”
没有排练,没有预告,直接空降黄金档直播。
林棣站起身,目光灼灼地迎上孙亦非的视线。
“孙老师,我敢!”
下午四点五十分,林棣跟著孙亦非,推开了直播间厚重的隔音门。
调音台体积很大,上面布满了各种旋钮和推子,悬臂话筒也很专业,整体散发出一股冰冷而又庄严的气息。
隔著巨大的隔音玻璃,导播室里,气氛诡异。
年轻的女导播刘晓压低嗓门说:“孙老师是不是疯了,一个高中生就这么直接去黄金档直播,连彩排都没有!”
技术指导冷笑道:“他是首席主持人,享有这样的特权,但如果此次搞砸了,下个月进行频道竞爭的时候,看他如何硬气。”
“gg部那边早对他有意见了,上月还为了播一首破民谣,顶掉了一个大客户的访谈。”
直播间內,孙亦非仿佛屏蔽了外界的一切。
他朝著调音台的方向做了个指向的动作,並且速度飞快地向林棣阐述道:“这是你的麦克风推子,耳返里的声音大小,直接给我手势。”
林棣点头,目光扫过墙上精確到秒的节目流程表。
当他戴上那副沉重的监听耳机时,整个世界瞬间被抽空。
只剩下耳机里电台的垫片音乐,和他自己清晰如擂鼓的心跳。
导播室內,有人冷笑道:“装腔作势的吧,等下红灯亮起时,肯定他会紧张到忘词的。”
孙亦非察觉到一些情况,他转过头来,给林棣以鼓舞的目光,接著走向麦克风做试音准备,“各位听眾朋友,你们现在听到的是fm102.1……”
直播倒计时亮起。
五、四、三、二、一
傍晚五点准时响起激情澎湃的片头音乐,紧接著,孙亦非那极易识別的声音经由电波流传开来,覆盖了整个城市的黄昏时光。
“听眾朋友们,晚上好!这里是fm102.1,齐南音乐电台《音乐先锋榜》,我是你们的老朋友孙亦非!最近乐坛可是热闹啊,一首《老鼠爱大米》火得莫名其妙,当然,咱们华语乐坛的真正天王也没閒著,周捷伦的新专辑《七里香》马上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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