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承看著七七,抿了抿嘴,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有些乾涩,带著一丝歉意,一丝愧疚,还有一丝真诚的悔意:“对不起,七七。”
七七摇了摇头,小脸上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我在这里玩得很开心的。”
她说著,忽然想起了什么,小跑著过来,把一样东西塞进了朱承的手里。
“对了,这个还你。”
她仰起小脸,看著朱承,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七七玩坏了。”
朱承低头,看著手里的东西。
那是一只木头机关鸟。
巴掌大小,做工精致,翅膀上的羽毛一片一片刻出来的,栩栩如生。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七七时,送给她的那个小玩意儿。
那时候,他送给她这个小玩具,是作为拉近距离的手段。
七七把机关鸟还给朱承之后,就跑回了姬左道身边,牵起他的手。
“哥哥,我想回家了。”
她的声音里,带著一丝疲惫,一丝睏倦,还有一丝“今天玩够了该回家了”的满足。
姬左道低头看著她,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好,咱回家。”
他牵起七七的手,转身,准备离开。
姬正道从姬左道的灵台里冲了出来,落在他身边,也学著七七的样子,牵起姬左道的另一只手,满脸坏笑,故意捏著嗓子,用一种夸张的、肉麻的语气说道:
“哥哥——我也想回家了——”
那声音,那语调,那表情,要多欠揍有多欠揍。
姬左道被他这一声“哥哥”叫得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你丫滚犊子!”
他甩开姬正道的手,没好气地骂道。
姬正道也不恼,嘿嘿一笑,跟在他身边。
“对了,狗爷呢?”
姬正道挠了挠头:“不知道啊?进来前还见著他呢。”
“那老东西,又跑哪儿去了?”
姬左道嘀咕了一句,也没多想,继续往前走。
朱承看著那三个身影渐行渐远。
一个高大的,一个娇小的,一个黑白相间的。
三个人,三种顏色,三种姿態,走在一起,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
他低头,看著手里那只坏掉的机关鸟。
他轻轻拨动了一下机关。
机关发出一阵“咔咔咔”的声响,然后,那只鸟扇动著翅膀,飞了起来。
它飞得有些歪歪扭扭,像是一只喝醉了酒的麻雀,在空中打著旋儿,忽高忽低,忽左忽右。
但它確实在飞。
它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朝著那片暮色沉沉的天空飞去。
朱承抬起头,看著那只越飞越远的机关鸟,看著它在天空中变成一个越来越小的黑点,看著它最终消失在天际。
这只机关鸟,確实是坏了。
它没有像以前那样,在空中盘旋一圈之后,飞回主人的手掌心。
它越飞越远,越飞越高,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那片广阔的天地之间。
朱承看著那只飞远了的机关鸟,忽然捂住了脸。
一丝晶莹的液体,从他的指缝里,悄然滑落。
京海,城东区。
夜色渐浓,华灯初上。
街边的店铺陆续亮起了灯,暖黄色的光透过玻璃窗洒在人行道上,铺开一片柔和的光晕。
行人匆匆,车流不息,这座城市的夜晚,一如既往地喧囂而繁华。
某条不知名的小巷子里。
一个穿著灰袍的老头,正沿著路边慢悠悠地走著。
他双手背在身后,步伐不紧不慢,看著就跟一个吃完晚饭出来遛弯的普通老大爷似的,悠閒得很。
他一边走,一边摇头晃脑地感慨著:
“失算了,失算了……没想到那大明將陨的龙气,竟然被那小丫头蕴养到了这种地步,连命运都青睞著她,还好跑的快,要是被老天爷注意到……嘖嘖。”
“唉,斩龙真的太难了,大明的龙气都这么难弄了……大汉的龙气,就更难嘍……”
他抬起头,看向夜空。
今晚的夜空,格外清澈,繁星点点,像是一颗颗散落在黑色天鹅绒上的钻石。
他的目光,落在了一颗格外明亮的星星上。
那颗星星,在西方的天空中,闪烁著耀眼的光芒,比周围所有的星星都要亮。
“今天的太白星,格外亮眼啊……”
“可惜,差点火候,想找到老夫,嫩点儿……”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的,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然后,他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他旁边,是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
便利店的门口,一只大黑狗正蹲坐在那儿,嘴里叼著一根烤猪蹄,啃得满嘴流油,那模样,別提多愜意了。
而在那只大黑狗旁边,一个穿著黑色风衣的中年男人,正捧著一碗关东煮,慢条斯理地吃著。
那中年男人,面容清癯,气质儒雅,看著就跟一个教书先生似的,温文尔雅,人畜无害。
可灰袍老头看到他,瞳孔却骤然收缩了一下。
张玉宸?
怎么可能?
他怎么会在这儿?
他下意识地看向那只大黑狗。
宿命通吗?
不对。
这狗东西,可没本事看到自己的命运。
那是……
老天爷?天道!
妈的,要不要这么小心眼?
我不就算计了那小丫头一下吗?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脸上却不动声色。
他估摸了一下,张玉宸虽然是个狠茬子,但自己想跑,还是跑得了的。
至於打?
算了吧,如果说姬左道是个喜欢在逆风局开掛的选手,那这位从头到尾就没关过。
他正准备脚底抹油,溜之大吉呢,便利店的玻璃门,忽然又被推开了。
一个老者,从里面走了出来。
那老者,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脚踩一双布鞋,手里也端著一碗关东煮,嘴里还在念叨著:
“京海的物价,真是太贵了,一碗关东煮,就要十几块钱,想当年,我在金陵的时候,一碗鸭血粉丝汤,才五文钱……”
他一边念叨,一边抬起头,正好跟灰袍老头,对上了眼。
灰袍老头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了针尖。
艹!真不至於吧?
那老者看到灰袍老头,脸上露出了一个祥和的、慈眉善目的笑容:
“姚施主,难得来一趟京海,去我那儿喝杯茶?”
他的声音不高,很平和,带著一种老年人特有的和蔼可亲。
可灰袍老头听到这句话,却感觉自己的后背,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听到,虚空中,隱隱传来了一声悠长的鯨鸣。
那鯨鸣声,低沉,浑厚。
他嘆了口气,知道自己这是栽了。
这俩,哪一个他都打不过,跑估计也够呛了。
老天真是疯狂给他穿小鞋啊,妈的,双標鬼,我靖难的时候玩的比这过分多了,怎么不见你跳出来?
“唉……首辅盛情相邀……那老夫,就却之不恭了……”
他拱了拱手,然后迈开步子,朝著那老者走了过去。
他的背影,在路灯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夜风拂过,捲起几片落叶,打著旋儿,飘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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