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的手指停在屏幕前,倒计时还在走。他没有立刻选择接受或拒绝,而是退出界面,调出系统日誌。最近七十二小时的操作记录一条条滚动出来,所有任务执行、数据上传、设备联动全都清晰可查。他快速翻到最末页,发现一条隱藏条目:【外部节点尝试接入,权限等级:观察者】。
这不是第一次了。两天前的凌晨,也曾出现过类似的请求,但当时他正在调试新一批订单的排程,没注意到提示就自动消失了。这一次,它持续得更久,而且直接弹在整个主控屏上。
他点了拒绝。
屏幕闪了一下,恢復成正常操作界面。四台机器的运行状態依旧稳定,温度、转速、能耗曲线都没有异常波动。他鬆了口气,正准备关机离开,手机震动起来。
是苏茜发来的消息:“刚拿到行业排名,你猜我们排第几?”
后面跟著一张图。
他点开,是一份刚发布的《华东地区精密製造企业產能排行榜》。榜单按月交付能力排序,前十名里清一色是大型工厂,有国企背景的,也有外资控股的。而他们的名字——城西模具厂,赫然排在第五位。
陈默盯著那个数字看了两秒。
他知道这不可能。以城西模具厂註册的生產能力,最多只能接小批量试產单,连入围资格都不够。但现在,他们不仅进了前十,还压过了三家拥有百人团队和数十台数控工具机的老厂。
他回了一句:“数据来源可靠?”
“市行业协会官网刚公布的。”苏茜说,“我还以为你看过了。”
他没看过。这段时间他一直盯著车间运转,怕系统升级出问题,根本没关注外界动態。他打开瀏览器,搜了关键词,很快找到了那篇公告。標题写著:“產能黑马突现,新兴力量重塑行业格局”。
文章提到,本次排名依据的是税务申报產量、用电量备案和客户验收反馈三项综合数据。系统后台自动採集信息並生成报告,无法人为干预。
也就是说,他们干了多少活,系统就报了多少,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可问题是,他们干的活,早就超出了名义上的承接能力。
陈默穿上外套,走出车间。夜风有点凉,他沿著厂区围墙走了几步,拨通了苏茜的电话。
“我们现在有多少订单积压?”他问。
“三百二十七件,都是四十八小时內下的。”苏茜的声音带著兴奋,“已经有三家公司来打听,能不能分包一部分给我们做。”
“別接新的。”他说,“先把手头这批做完。”
“可这是机会啊!”苏茜说,“我们现在有名声了,只要再接几单,就能谈长期合作。你知道排第四的是谁吗?宏远精工!他们去年投標的时候还压我们一头,现在被我们反超了。”
“我知道。”陈默说,“但我们不能太显眼。”
“可我们已经是第五了!”苏茜声音提高,“別人拼十年都进不了前十,我们三个月就做到了。你还想藏到什么时候?”
他没回答。
他知道她在激动。从最初只是帮他跑財务帐目,到现在主动联繫客户、谈判价格、规划现金流,她已经把自己当成了这个项目的真正合伙人。她不知道背后的真相,只看到效率越来越高,成本越来越低,交货速度几乎快得不讲道理。
但她不明白,这种速度本身就是在暴露。
第二天早上,团队成员陆续到齐。除了苏茜,还有两个技术员,一个负责质检,一个管物料调度。五个人挤在临时办公室里,围著一台笔记本电脑看那份榜单。
“我们真排第五?”质检员反覆刷新网页,“我没眼花吧?”
“数据不会骗人。”物料调度员笑著说,“我刚才打电话问了物流那边,上个月运单量是我们平时半年的量。”
“那是因为我们半夜也在开工。”陈默坐在角落,“机器不停,人轮班。”
“可別的厂也有人轮班。”苏茜说,“他们怎么做不到我们这样?”
没人接话。
陈默低头看著自己的手。过去几个月,他陆陆续续试用了不少系统推荐的商品。一款宣传“提升反应速度”的运动饮料,让他在检查图纸时一眼就能发现微米级误差;某品牌声称“增强记忆力”的核桃粉,让复杂的加工流程在他脑中自动归类整理;甚至连一支便宜的护手霜,都说能“修復肌肤屏障”,结果他连续熬夜后手也没裂。
这些效果单独看都不起眼,加在一起却让他处理事务的能力远超常人。他不说,別人自然归结为“能力强”“运气好”。
但现在,整个团队都被推到了聚光灯下。
“接下来怎么办?”质检员问,“肯定会有同行来查我们底细。”
“照常做事。”陈默说,“订单该怎么排就怎么排,质量一条都不能降。”
“可人家要是来参观呢?”物料调度员皱眉,“咱们这厂房,一眼就能看穿。五台工具机撑不起第五名的產能。”
苏茜看向陈默,“我们可以租隔壁仓库,假装扩大生產。”
“不行。”陈默摇头,“一扩產就要报建,要审批,反而更容易露馅。”
“那就说外包。”苏茜说,“我们把部分订单说成是找其他厂代工的,实际还是自己做。”
陈默抬头看了她一眼。这话跟昨晚老陈说的几乎一样。
他没表態。
中午过后,市工业协会打来电话,邀请他们参加下周的行业交流会。通知里特別註明:排名前十的企业將获得“年度创新示范单位”提名,並有机会参与政府扶持项目申报。
掛掉电话,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我们去吗?”质检员问。
“当然去。”苏茜抢著说,“这是正名的机会。我们不是靠关係,不是走捷径,是我们实打实干出来的。”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我去。”
“你也觉得该去?”苏茜笑了。
“我不是去领奖。”他说,“我是去看其他人。”
交流会定在下周三,地点在市会展中心。他们需要准备一份简短的发言稿,介绍生產经验。苏茜主动承担了撰写任务,当晚就发来了初稿。
陈默看完,刪掉了所有关於“高效管理”“团队协作”的描述,只留下两句话:“我们按时交货,保证质量。別的,不想多说。”
苏茜回覆:“太冷淡了吧?好歹表达一下感谢。”
“我们没做什么值得感谢的事。”他回,“別人听著像炫耀。”
周五下午,第一笔来自大客户的正式合作意向书送到了。对方是一家新能源汽车配件供应商,要求每月提供两千件高精度结构件,试运行三个月后转为长期合约。合同金额不小,足够让他们的帐面收入翻倍。
陈默签了字,但备註了交付周期延长十天。
苏茜不解,“我们现在七十二小时就能完成五百件,为什么要拖时间?”
“太快了不合理。”他说,“別人三天干完的活,我们一天搞定,只会让人怀疑。”
“可客户要得急。”
“那就让他们急。”陈默说,“我们只接能稳稳噹噹完成的单。”
周末,他去了趟超市。路过货架时,看到一款新上市的智能手环,gg语写著:“实时监测压力水平,助你科学调节工作节奏”。他扫码付款,戴上后立刻感到太阳穴一阵轻鬆,连日来的紧绷感慢慢消退。
他知道,这是系统又生效了。
晚上復盘时,他在小本子上写下:“手环有效,建议长期佩戴。注意避免在公开场合提及效果。”
合上本子,他靠在椅背上,看了眼窗外。
远处有车灯划过,一闪而过。
周一早上,苏茜带来一个消息:宏远精工的人上周五来附近转了一圈,打听城西模具厂的情况。他们没上门,也没留联繫方式,只是在周边几家配套厂问了原材料採购价。
“他们在摸我们底。”她说。
陈默点头,“准备好应对方案。”
“怎么说?”
“就说我们优化了採购渠道,换了供货商。”他说,“价格压下来了,人工成本也控制得好。”
“那设备呢?他们肯定会问我们用什么工具机。”
“如实说。”陈默说,“五台五轴,两台新到。”
“可这解释不了產能。”
“那就说我们实行三班倒,机器二十四小时运转。”他顿了顿,“再加一句,我们老板抠门,不捨得请太多人。”
苏茜愣了下,笑了,“你还挺了解自己。”
他没笑。
他知道,谎言不需要完美,只需要听起来合理。越多细节,越容易出错。最好的掩饰,就是把一部分真相说出来,再藏一点关键的东西。
比如,机器不是他们在操控,而是系统在调度。
比如,真正的核心,从来不在厂房里,而在他每天默默购买的那些商品中。
周三清晨,他们出发去参加交流会。五个人坐一辆商务车,路上气氛轻鬆。只有陈默戴著耳机,闭著眼,手环屏幕显示他的心率始终保持在每分钟六十八次。
车停在会展中心门口。
他们下车,走向登记处。
工作人员核对名单后,递来五张胸牌。上面印著企业名称和参会人员姓名。
陈默接过自己的那张,低头看了一眼。
突然发现,胸牌背面有一行小字,和其他人不一样。
那是一串编码:rtv-7392-alph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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