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因河畔酒店的行政套房可以俯瞰法兰克福金融区。李卫东站在窗前,看著下面如蚁群般流动的车灯。下午四点,这座城市正处在工作日的尾声,但他的任务才刚刚开始。
张铁在客厅里调试设备——一个手掌大小的信號探测器,正发出轻微的嗡鸣。
“房间里很乾净,没有监听设备。”张铁收起探测器,“但走廊和电梯里有至少三个隱蔽摄像头,方向都对著我们的房门。酒店方面说是安保需要,但……”
“但太刻意了。”李卫东转身,“梁思远那边有消息吗?”
“他的秘书说,梁总昨天去苏黎世参加一个紧急会议,今天下午会回来。”张铁看了眼手錶,“约了六点在公司的会客室见面。但我们得提前去,我怀疑他有別的安排。”
李卫东点头。他从行李箱里取出那件特製的衬衫——內衬缝进了防割层,领口处藏了微型录音器。更关键的是,衬衫的第二颗纽扣是经过改装的,只要用力按压三秒,就会向领事馆发送紧急定位信號。
“车安排好了吗?”
“租了辆奥迪a8,停在酒店地下车库b区。”张铁递过车钥匙,“德国牌照,不容易被追踪。”
李卫东接过钥匙的瞬间,注意到张铁右手食指內侧有一道新鲜的划痕——很细,像是被纸边割伤的。但一个经验丰富的特种兵,会被纸割伤?
他不动声色地收起钥匙:“我洗个脸,十分钟后出发。”
浴室里,李卫东打开水龙头,同时快速检查了洗漱用品。一切正常,没有被动过的痕跡。他看向镜子里的自己,深吸一口气。
梁思远约在六点见面,现在是四点二十。从这里到他的公司只需要二十分钟,为什么要提前这么久出发?
只有一个解释:张铁要带他去別的地方。
李卫东按下衬衫上的定位器——不是紧急求救,而是预设的信號,表示“计划有变,按b方案进行”。
五分钟后,两人走进地下车库。奥迪a8安静地停在b区角落,车窗贴了深色膜。张铁很自然地走向驾驶座,李卫东拉开后车门。
车子驶出车库,匯入美因河畔的车流。黄昏的光线斜照在河面上,把法兰克福的天际线染成金色。
“李总,有件事我得提前说。”张铁突然开口,眼睛看著后视镜,“梁思远可能不会完全配合。我听说……他最近压力很大,Ω基金那边在逼他做选择。”
“什么选择?”
“是继续做洗钱的渠道,还是……把整个欧洲网络交出去,换自己一条生路。”张铁的声音很平静,“他父亲梁启明出事,让他失去了在国內的保护伞。现在他就像惊弓之鸟,谁都信不过。”
“所以他约我见面,可能是想谈判?”
“也可能是个陷阱。”张铁打了把方向盘,车子拐进一条窄巷,“他把您引到德国,如果在这里出事,国內的手伸不过来。”
巷子越来越窄,两侧是老旧的砖石建筑,不是去金融区的路。
“张铁,这不是去梁思远公司的方向。”李卫东的声音很冷。
“我知道。”张铁没有回头,“但我们得先去见另一个人。一个……您必须见的人。”
车子在一栋巴洛克风格的老建筑前停下。门牌上刻著德文:欧洲工业標准认证中心-歷史档案部。
李卫东的心跳加快了。又是这里。
“谁在里面?”
“进去就知道了。”张铁熄火,但没解安全带,“李总,有句话我一直想说——有时候,我们看到的真相,只是別人想让我们看到的。就像镜子,您以为照出了真实,但镜子本身可能也是假的。”
这话里有话。
李卫东推开车门。建筑的大门虚掩著,里面光线昏暗。他走进去,大厅空无一人,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在石质地面迴响。
“这边。”一个声音从走廊深处传来,是德语,但带著中国口音。
李卫东循声走去,推开一扇厚重的橡木门。房间里摆满了档案架,一个穿著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站在窗前,背对著他。
“李卫东先生。”男人转过身,五十多岁,面容儒雅,但眼神锐利,“我是周文渊。周正明的儿子。”
李卫东愣住了。照片上那个十五年前移民加拿大的周文渊,此刻就站在面前。
“你没死?”
“差一点。”周文渊苦笑,“2008年,我在温哥华的公寓被人纵火,侥倖逃出来。之后我改名换姓,躲在欧洲。直到三年前,梁启明找到了我。”
“他告诉你真相了?”
“一部分。”周文渊走向档案架,抽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我父亲留下的不只是那面镜子和u盘。他在欧洲也埋了线索——就在这家认证中心。过去十五年,我在这里工作,表面是档案管理员,实际在搜集Ω基金操控工业標准的证据。”
他打开文件夹,里面是一份份会议纪要、邮件列印件、资金记录。
“看到这个了吗?”周文渊指著一份2015年的文件,“iso关於航空材料疲劳测试標准的投票。中国提出的方案本来有优势,但在最后时刻,三家欧洲企业突然改投反对票。为什么?因为会前一周,Ω基金向这三家企业提供了总额八千万欧元的『技术共享补贴』。”
“这是贿赂。”
“不,这在欧洲法律里叫『產业合作基金』,完全合法。”周文渊摇头,“这就是『兄弟会』高明的地方——他们不违法,只利用规则。用资本影响標准,用標准控制市场,用市场垄断技术。一个完美的闭环。”
李卫东快速翻阅文件。从2010年到2023年,类似的案例有三十七个,涉及领域从航空材料到工业软体,从医疗器械到新能源汽车。
“你为什么不早公开这些?”
“因为我不敢。”周文渊的声音突然颤抖,“我妻子和女儿还在加拿大,她们被监视著。只要我轻举妄动,她们就会……像王雨薇一样。”
提到王雨薇,李卫东的心一紧:“你知道她在哪?”
“知道,但救不出来。”周文渊调出手机上的地图,“苏黎世郊区的一个私人庄园,属於Ω基金的一位理事。那里安保级別比监狱还高,连当地警察都进不去。”
“梁思远呢?他约我见面……”
“那是圈套。”周文渊直接说,“梁思远三天前就被控制了,现在关在法兰克福西区的一个安全屋里。约你见面的,是冒用他身份的人。目的就是把你引到德国,然后……”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张铁也是他们的人?”
“张铁的情况更复杂。”周文渊压低声音,“他姐姐张梅確实死了,但死因不是病——是2004年在深圳一家外资工厂打工时,接触了有毒化学品。那家工厂的实际控制人,是Ω基金在中国的一个壳公司。张铁知道真相后,就被招募了。他们答应帮他復仇,条件是他潜伏在你身边。”
所以张铁既有把柄在他们手里,又有復仇的动机。
“那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这些?”
“因为梁启明死了。”周文渊闭上眼睛,“他是我最后的希望。现在他死了,我不能再躲了。我女儿上周刚满十八岁,我妻子……两个月前病逝了。我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金属盒子,推到李卫东面前:“这是我父亲留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Ω基金在瑞士银行保险箱的三把钥匙之一。另外两把,一把在银行,一把在……汉斯·穆勒手里。”
李卫东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把古老的黄铜钥匙,柄上刻著一个希腊字母:Ω。
“保险箱里有什么?”
“我不知道。”周文渊摇头,“但我父亲说,那里面装著能终结一切的东西。但要打开,需要三把钥匙同时在场,还需要三个持钥人输入各自的密码。”
三个持钥人:周文渊、汉斯·穆勒,还有……第三方。
“第三个人是谁?”
“梁思远。”周文渊看向窗外,“这就是为什么他们控制了他,却没有杀他。没有梁思远手里的密码,保险箱永远打不开。”
夜幕完全降临。档案室里只有檯灯的光晕。
李卫东握紧那把钥匙,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清醒。
“现在怎么办?”
“现在,”周文渊看了眼手錶,“张铁应该已经发现我们接触了。他会在三分钟內带人过来。你得从后门走,地址我发到你手机了,那里有辆车,钥匙在左前轮胎下面。”
“你不走?”
“我走不了。”周文渊笑了笑,“我得留下来,给你爭取时间。而且……是时候该面对了。”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周文渊猛地推了李卫东一把:“快走!记住,密码是三个日期的组合:我父亲的忌日,我母亲的忌日,还有……梁启明遇见我父亲的那一天。”
李卫东冲向后门,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周文渊正襟危坐在档案架前,手里拿著一个老式的录音机,按下播放键。
里面传出周正明年轻的声音,用德语朗诵著歌德的诗:
【谁在黑暗中与我同行?
是光,还是更深的影?
我不知晓。
我只知道,必须前行。】
门在身后关上。
李卫东衝进夜色,手机震动,收到一条加密坐標。
而档案室里,张铁推门而入,身后跟著四个持枪的男人。
周文渊抬起头,平静地说:
“你们来晚了。他已经走了。”
枪口抬起。
但周文渊的脸上,露出了解脱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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