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先考忠武韩王讳麒府君
广陵,吴王宫。
刘濞坐在软榻上,面前的矮几上摆放著精致的糕点与温热的米酒,正慢条斯理地享用著。
大將军田禄伯站在一旁,神色恭敬地稟报:“大王,按您的吩咐,唆使百越骆越部落,袭杀陈家次子陈侃,顺带屠戮民夫百余人,动静闹得不小。”
刘濞闻言,端起米酒抿了一口,缓缓点头:“做得好,陈家如今是何光景?”
“陈家之人曾前往会稽郡守府求助,却被李郡守以边境小乱、需先稟朝廷”为由打发回去了。”
田禄伯继续说道:“另外,陈家发往长安的数封密信,已被我等尽数拦截,无一封传出会稽。如今临海侯府內已掛满縞素,正在为陈侃发丧,府中上下乱作一团。”
“哈哈哈,好,甚好!”
刘濞大笑,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告知骆越部落,后续袭击要愈发频繁,死死缠住陈家,让他们自顾不暇,无力再插手其他事务!”
“记住,不要以本王的名义去,而是郡守李长,知道么?”
“是。”
田禄伯迟疑著,又问道:“大王,陈氏虽在会稽经营多年,终究只是一隅诸侯,为何要如此费心对付他们?”
刘濞冷哼一声,“你有所不知,陈家这些年养了数千府兵,他日我举兵起事,若这股势力在背后捅我一刀,后果不堪设想。”
还有一点他没有说,自己亲自登门试探,那陈隨却假意糊涂,敷衍了事,分明是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此番敲打,既是削弱其势力,也是让他知晓自己手段。
话刚落,中大夫应高和几名信使接踵而至,神色振奋地入宫通传:“启稟大王!胶西王、胶东王、淄川王、济南王、赵王、楚王皆已接受大王號召,约定一旦朝廷率先削藩,大王您举兵起事,他们便即刻起兵响应,一同挥师长安!”
“好!”
刘大声叫好,眼中进发出炽热的光芒,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到殿內悬掛的舆图前,指尖划过吴地至长安的路线,“六国响应,大事可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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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嘆道:“叔父啊叔父,你终究没想到有一天子孙贏弱,江山会为我所取吧。
“祖父说的不错,“季不如仲力”,子孙亦是如此,今大汉之业,孰能与吾爭锋?”
片刻过后,他又皱眉问道:“淮南王刘安呢?为何不见他的消息?”
在他印象里,刘安看似是个醉心学术的学者,可私下谈及谋反之事,却总能说出一套套理论,条理清晰,甚至自己都曾向他討教过不少造反的权谋之术。
如今到了真正要付诸实践的时候,这傢伙反倒没了动静,实在蹊蹺。
负责联络淮南的信使上前答道:“启稟大王,淮南王称此事需从长计议,尚未给出明確答覆。但可以確定的是,待大王大军过境淮南时,淮南王承诺不会出兵阻拦,將保持中立。”
“中立?”
刘濞微微一怔,隨即笑了起来,“也罢,不拦我便足够了!刘安素来有信,有他这道承诺,我军便可顺利西进,无需担忧腹背受敌!”
他心中盘算著,如今天下诸侯王,已有七国在自己这边,另有一小半选择中立,至於梁王刘武那般死心塌地追隨刘启的亲兄弟,自己本就没打算拉拢,届时挥师长安,绕过梁地便可。
“时机,如今只差一个起兵的时机了!”
刘濞攥紧拳头,眼中锋芒毕露。
就在此时,又一名心腹匆匆入宫,神色急切地稟报导:“大王,探子来报,临海侯府有一队马车,带著百名护卫,正朝著西北方向疾驰而去,看路线,分明是奔著长安去的!”
“长安?”刘濞脸色骤变,“好你个陈隨!还想进京告本王谋反!”
他绝不会允许有人在这节骨眼上坏了自己的大事,当即厉声下令:“立刻调派精锐骑兵,务必在途中將这队人拦截斩杀,一个活口都不许留!”
话音落,又想到什么,改口道:“不,这件事让郡守去办,他既然想投靠我,就得多拿出点诚意来。”
心腹领命,即刻退下安排。
而就在刘濞部署堵杀之事时,朝廷派来的钦差使者晁错,已抵达吴国王都城外。
刘濞得知消息,勃然大怒,瞬间便猜到晁错此来是为查探自己的反跡。
但转念一想,眼下尚未正式撕破脸,若是直接拒见或动手,反倒会打草惊蛇,遂强压下怒火,重新躺回榻上,装起病重的模样。
“吴王既然身体抱恙,那下官便去城中歇息,等您王体好转。”
晁错入宫覲见,见刘臥病在床,假意配合。
出宫后,便四处转悠起来。
隨从諫言道:“晁公,您若这么明目张胆在城內走动,恐怕会惹杀身之祸啊————”
晁错笑道:“昔年忠武王劝高阳酒徒,其仍决意使齐赴死让淮阴侯伐下七十城,名流千古。”
“如今同为大汉,我又有什么不能捨弃的呢?”
於是更加肆无忌惮巡视武库兵营。
消息立刻传入吴王宫。
“竖子尔敢!”
刘濞猛地坐起身,眼中满是杀意。
这晁错一直以来一直主张削藩,早已是天下诸侯王眼中钉肉中刺,如今竟然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如此囂张!
真是该死!
而且偽装已被戳穿,刘濞也不再掩饰,当即让左右拿下晁错。
他提剑问道:“你现在降我,以后天下打下来你还是三公,荣华富贵不会少。”
晁错笑,“吴王糊涂了,当今天子英明,又有陈还这等柱石辅佐,你如何能取天下?
“”
刘濞怒,杀之。
连同数十名使者隨从,一併杀之。
“可恶的儒生,坏我大事!”
杀戮之后,刘濞深知自己已无退路,谋反之事必须即刻提上日程。
但也清楚,起兵需师出有名,否则难以服眾,其余诸侯王也可能心生疑虑,不愿全力响应。
“不过这腐儒倒是有一句话说对了,若要取天下,陈还是我最大的阻碍————”
刘濞想到打著“清君侧,杀奸佞陈还!”的旗號,”大王,陈氏一族世代受大汉恩典,忠心耿耿,在朝野上下声望极隆。”
“陈还身为三朝元老,多次以武定汉,威望极高。其弟陈勤又是救济苍生之相,这二人只可捧之不可辱之!”
“若举此旗號,非但难以拉拢人心,反而会惹来非议,让天下人觉得大王是在挟制忠臣!”
可相国连忙出言阻拦,手下眾臣也纷纷否决。
“也是————那我可挟会稽陈家,逼这二公从我————”
刘濞闻言,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旋即沉声说道:“那就以清君侧,杀奸佞贾谊”为號!贾谊素来主张削藩,深得刘启信任,天下诸侯王皆对其恨之入骨,以此为號,定然能一呼百应!”
號令既定,刘即刻传檄天下,歷数贾谊“离间宗室、祸乱天下”的罪状,以“清君侧、安社稷”为名,正式起兵勤王。
胶西、胶东、淄川、济南、赵、楚六国纷纷响应,即刻调兵遣將,诸国大军一同挥师西进,攻打长安。
会稽郡,上虞县境內,官道扬尘蔽日。
陈氏车队正疾驰向西,车辕轆轆,马蹄急促,捲起漫天黄土。
这支队伍清一色的玄色劲装,护卫皆是善战玄兵卫,人人腰悬利刃,眼神锐利如鹰,警惕著四周。
前方旌旗一展,近千名郡兵横刀立马拦在路中,“停车!例行检查!”
为首的將领面色冷硬,正是会稽郡兵统领周猛,声如洪钟,手中长刀直指车队。
在最前开路的陈鑫勒住韁绳,厉声喝道:“放肆!此乃临海侯府车马,车上乃我陈氏太夫人,韩王后,入京面见太皇太后!岂容尔等宵小滋扰?!”
“郡守有令,百越动盪,奸宄横行,凡过境车马,一律严查!”
周猛不为所动,挥手喝道,“给我搜!若有阻拦,以通敌论处!”
郡兵们应声上前,刀出鞘,弓上弦,竟是一副要动武的架势。
马车之內,帘幕低垂。
吴柔端坐其中,双手紧紧捧著一方黑漆牌位,牌位上赫然刻著“先考忠武韩王讳麒府君神位”。
车外的喝骂声、兵刃碰撞声越来越近,她浑浊的眼中泛起一层水雾,唇瓣轻颤,低声呢喃:“夫君,你说过,陈家子孙,当守大汉,亦当守自身。如今我已將孩儿们抚养成人,若你在天有灵,便护一护这满门忠良吧————”
“杀!”
一声暴喝划破长空,车外已是短兵相接。
“护太夫人!”
陈鑫拔剑出鞘,虽不擅刀兵,却仍是咬牙挡在马车前。
他身后的百名玄兵卫迅速列阵,將马车团团护住,刀光剑影中,皆是悍不畏死的狠厉。
可对方足足有千名训练有素的郡兵,人多势眾,且个个悍勇。
玄兵卫既要护著马车,又要御敌,双拳难敌四手,不过片刻,便已有数人中刀倒地,阵型渐渐散乱,落入下风。
陈鑫肩头挨了一刀,鲜血浸透衣袍,他踉蹌著站稳,心中涌起无尽的绝望。
“可恶!若我有大父那般万夫不当之勇,二哥怎会惨死百越蛮夷之手?如今又怎会护不住祖母?”
眼看周猛挥刀朝著马车劈来,刀锋寒光刺眼,陈鑫仰面长嘆,却已是无力回天。
“弟!莫慌!兄长来助你!”
一道惊雷般的喊声自官道尽头炸响。
烟尘滚滚中,百余精骑如黑色旋风般衝杀而至,马蹄踏地,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当先一人,身披玄甲,胯下正是那匹神骏非凡的乌騅马,马踏飞燕,快如闪电。
陈凛他手持寒光凛冽的大戟,气势如虹,冲入郡兵阵中,竟是如入无人之境!
大戟横扫,数名郡兵惨叫著倒飞出去,尖疾刺,又是两人咽喉飆血,当场毙命。
“玄兵卫听令!列鹤翼阵!护马车突围!”
陈凛声音穿透廝杀声,清晰传入每一名玄兵卫耳中。
本已溃散的玄兵卫闻声,竟是下意识地依令而动,迅速变换阵型,一边护住马车,一边朝著郡兵薄弱处衝杀。
“这、这是?”
陈鑫持剑呆立,此人眉眼间与父亲陈隨有几分相似,方才一声“弟”更是喊得他心头剧震。
定然是长安陈氏一脉血脉相连的族人啊!
可他怎么会知晓玄兵卫的战阵?
连他这个长宗嫡子都是昨日才从父亲口中得知玄兵卫这支死士。
对方竟能使唤得如此得心应手!
“你是何人!?”
周猛亦是惊得魂飞魄散。
他从底层士兵做起,靠著斩杀百越蛮子的军功,一路拼杀到校尉之位,二十人斩的战绩在会稽郡无人不知,素来以悍勇自居。
可此刻面对陈凛,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头顶,发自內心地胆寒。
对方纵马腾跃,手中数十斤大戟舞得密不透风,所过之处,郡兵人仰马翻,惨叫连连。
自己引以为傲的军功,在这个年轻小將面前,竟如孩童玩闹般可笑!
周猛惊骇之际,陈凛已策马杀到近前。
乌騅马一声长嘶,人立而起。
陈凛手中大戟直劈而下,周猛被劈成两半,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官道。
陈凛抬手一挥,將周猛的尸身掷入郡兵阵中,声如惊雷,响彻四野:“主將已死!降者免死,顽抗者,杀无赦!”
残存的郡兵早已嚇得魂飞魄散,纷纷丟盔弃甲,跪地求饶。
陈凛瞥了眼乱作一团的降兵,未再多看,调转乌雅马头,径直朝著马车快步走去。
他翻身下马,放缓脚步,轻轻撩开车帘。
车內,吴柔仍端坐原处,怀里紧紧抱著那方黑漆灵牌。
她的双眼已半闔,睫毛上掛著未乾的泪痕,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隨时都可能熄灭。
“祖母!”
陈鑫踉蹌著扑到车边,声音哽咽,死死握住吴柔冰凉的另一只手,“祖母,您撑住!
危险已经过去了,我们————我们马上就到长安了!”
吴柔似乎被这声呼唤唤醒了些许神智,目光涣散地扫过眾人,最终落在陈凛身上。
那双眼浑浊不堪,却在触及陈凛眉眼的瞬间,闪过一丝极淡的光亮,像是认出了什么,又像是陷入了更深的恍惚。
她张了张乾裂的嘴唇,声音细若蚊蚋:“是————是夫君吗?你来了————柔儿等了你好久————”
陈凛浑身一怔,心头猛地一酸。
他望著吴柔那张布满皱纹、毫无血色的脸,看著她眼中將逝的微光,喉结滚动,终是缓缓点了点头,压低声音,语气带著从未有过的柔和:“嗯,我来了。”
吴柔像是得到了极大的慰藉,嘴角牵起一抹极浅的笑意,手缓缓抬起,朝著陈凛的方向伸去。
陈凛连忙上前一步,轻轻握住那只冰凉刺骨的手。
吴柔的手很轻,“孩子们都长大了————陈家————守住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攥著陈凛的手猛地一松,缓缓垂落,双眼彻底合上。
陈凛僵在原地,静静握著那只渐渐失去温度的手,直到指尖传来彻骨的冰凉,才缓缓鬆开。
他的眼神从最初的柔和,渐渐沉淀为深不见底的冷冽,周身的气息也变得压抑而危险。
“兄长————”
陈鑫的哭声压抑而绝望,趴在车边,肩膀剧烈颤抖。
陈凛收回目光,看向陈鑫,声音低沉而坚定:“收拾一下,带祖母回家,好生安葬。”
陈鑫抬起满是泪水的脸,红肿的眼睛望著他,哽咽著问:“兄长,那你呢?你不和我们一起走吗?”
陈凛转过身,望向郡兵溃败的方向,又仿佛穿透了重重阻隔,看向了远方的吴地。
“此去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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