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於出现了零星的灯光和一条窄窄的水泥路。
他们不敢贸然上大路,沿著路边的阴影潜行,终於看到一个孤零零的巴士站牌。
站牌上的路线显示,有一班通宵小巴能通往荃湾市区。
“必须弄到点钱,还有能遮脸的东西。”焦勇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口袋。逃出来时太匆忙,他们几乎什么都没带。
李向阳的目光落在远处一片低矮的寮屋区,那里灯火零星,看起来是些临时搭建的住所。
“你们在这里等著,隱蔽好。我去看看。”
“太危险了。”欧阳春兰抓住他的胳膊。
“没办法,总不能拦路抢劫。”李向阳轻轻挣开,“我会小心,只找没人住的空屋子,看看有没有晾晒的旧衣服或者零钱。
二十分钟,如果我没回来,你们就沿著这条路继续走,別管我。”
不等两人反对,李向阳已矮身没入黑暗之中。
寮屋区瀰漫著一股生活垃圾和煤烟混合的气味。
他避开有光亮的窗户,像影子一样在简陋的房屋间穿梭。
大多数屋子都门窗紧闭,偶尔传出电视声或咳嗽声。
在一间看起来废弃的棚屋旁,他发现屋外竹竿上晾著几件半旧的工装和衬衫,旁边还有个破脸盆。
他迅速收了两件深色外套和一顶旧帽子,又快速摸了一遍衣服口袋,只在一个裤兜里找到几枚硬幣。
正失望间,他的脚踢到了脸盆下的一个塑胶袋,里面似乎有东西。
他捡起来摸了摸,是半包没抽完的廉价香菸,还有一个皱巴巴的小皮夹。
皮夹里没有证件,只有几十块零钱。
如同雪中送炭。
李向阳將东西塞进怀里,拿起衣服,迅速原路返回。
回到巴士站,焦勇和欧阳春兰鬆了口气。
三人换上顺来的旧外套,虽然不合身,但能稍微改变轮廓,帽子也能遮挡面容。
几十块钱勉强够他们坐车和买最便宜的食物。
通宵小巴摇摇晃晃地驶向荃湾。
车上只有几个昏昏欲睡的夜班工人。
他们坐在最后排,低著头,儘量避免引起注意。
李向阳的脑子飞速运转。对方冒充周正阳,说明真的周正阳及其所属部门是客观存在且已被对手知晓的势力。
对手不惜冒险冒充,一是为了骗取他们手中最后的证据,二可能也是为了干扰甚至嫁祸给周正阳一方。
这说明周正阳那边给对手造成了不小的压力。
码头文件是意外爆出的点,不在对手最初的计划內,也许这是他们可以利用的混乱。
“到了荃湾,我们换车去西贡,但不在白沙湾下车。”
李向阳低声规划,“在离码头还有几公里的地方下,然后徒步从外围靠近,观察情况。
重点是看看有没有穿著不像普通警察、也不像记者的人在附近活动。
如果有,再想办法製造点小动静,引起他们注意,但绝不能直接暴露。”
“怎么製造动静?”焦勇问。
“比如,用公用电话,匿名报警,就说在码头附近看到形跡可疑的人,描述得像对方埋伏的人手。”
李向阳说,“真的调查人员如果接到这种线报,肯定会警觉並加强排查,这或许能让他们意识到现场还有別的眼睛,也可能————间接把我们“可疑人员”的特徵递过去。”
这是个迂迴而冒险的办法,但总好过直接衝进去。
凌晨时分,他们抵达西贡外围。
天色依旧黑暗,但东边海平面已透出一丝微光。
他们找了个二干四小时营业的快餐店休息,轮流在洗手间用冷水擦了把脸,让自己保持清醒。
用顺来的零钱买了最便宜的三份热饮,就著店里免费的纸巾,简单处理了身上比较明显的伤口。
上午八点,天色大亮。
他们再次出发,沿著通往白沙湾的公路步行。
走了约四十分钟,远远能看到码头区域的轮廓,以及仍未完全撤去的警戒带和零星警车。
他们没有继续靠近,而是拐上了路边一座小土丘。
这里长满灌木,位置较高,能勉强眺望码头一带。
焦勇用衣服下摆垫著,举起那个小望远镜仔细观察。
码头附近的人比昨天似乎少了一些,但仍有警察值守。
他看到了几个拿著相机、东张西望的人,像是记者。
也看到了两三个穿著便装、但站姿和巡视方式与警察略有不同的人,他们彼此间偶尔有眼神交流,分散在几个关键位置。
“有便衣,但不確定是哪边的。”焦勇低声说,“看不出是不是周正阳的人。”
李向阳接过望远镜看了一会儿。“注意那辆停在榕树下的灰色轿车,车窗很暗。
还有码头管理小屋门口那个穿夹克、一直在看报纸的男人,二十分钟了,没翻页。”
目標锁定。他们需要让这些可能的“自己人”注意到异常。
他们退回公路,找到一处离码头约一公里、有公用电话的杂货铺。
李向阳进去买了包最便宜的烟,然后用电话拨通了999。
他压低声音,用带著点慌乱的语气说:“我要报案!我在西贡白沙湾码头这边,刚才看到好几个男人,穿著黑衣服,在码头后面的旧船厂那边鬼鬼祟祟的,还拿著对讲机!
样子好凶,不像好人!你们快来看看!”说完,不等那边细问,立刻掛断。
“旧船厂在码头另一边,如果真有调查人员,他们会去查看。
如果那里恰好有对方埋伏的人,就可能撞上。”李向阳走回焦勇和欧阳春兰身边,“我们往回撤,到更远一点的地方等著看反应。”
他们退到距离码头约两公里外的一个小渔村集市,这里人来人往,便於隱藏。
找了家能看到来路方向的茶餐厅,坐在靠里的位置。
时间缓慢流逝,每一分钟都显得格外漫长。
大约半小时后,他们透过窗户,看到两辆没有任何標誌的黑色轿车飞快地驶过集市外的公路,朝著码头方向开去。
紧接著,又过了十几分钟,一阵隱约的警笛声从码头方向传来,由远及近,似乎不止一辆车。
“有动静了。”焦勇握紧了拳头。
他们不敢久留,立刻离开茶餐厅,沿著渔村的小路向深处走去,最后在一处废弃的渔网晾晒场旁停下来,这里堆著破旧的木船和杂物,相对隱蔽。
接下来的一整天,他们都在焦虑和等待中度过。
轮流休息,保持警惕,啃著买来的乾麵包。
码头方向再没有大规模的动静传来,但那种山雨欲来的紧绷感並未消失。
傍晚时分,夕阳將海面染成一片血色。
李向阳让焦勇和欧阳春兰留在原地,自己再次冒险靠近公路,找到另一个公用电话。
这次,他拨通了之前记下的、一家以报导社会新闻著称的报社热线。
他改变了声音,语速很快:“餵?我爆料!西贡码头那些神秘文件,跟前几天遇袭的冯子谦教授有关!
我还知道,昨天晚上香港公园有人想绑架几个內地来的人,没成功!
你们记者不是什么都敢报吗?去查查公园的监控啊!
还有,文件可能跟一家叫联达的老电子厂有关!”不等对方回应,再次掛断。
把“公园绑架未遂”、“冯子谦”、“联达”这几个点拋给媒体,就像在已经冒烟的火堆里又扔了把乾柴。
不管媒体能挖出多少,至少能让水更浑,让对手更难受,也可能————迫使某些隱藏的力量加快动作。
回到藏身处,天色已黑。渔村亮起稀疏的灯火。
“我们现在就像被困在孤岛上,”欧阳春兰望著远处漆黑的海面,“做的这些,真的有用吗?”
“不知道。”李向阳实话实说,“但什么都不做,死路一条。做了,至少还有变数。
“”
深夜,气温下降。
三人挤在破木船形成的狭小空间里,靠彼此的体温抵御寒意。
半梦半醒间,李向阳似乎听到远处有轻微的引擎声,不像普通汽车,更低沉。
他立刻惊醒,推醒焦勇和欧阳春兰。
声音来自海面。
他们悄悄爬到一处稍高的石堆后,望向渔村的小码头。
黑暗中,依稀看到一艘没有开航行灯的小艇,悄无声息地靠岸。
艇上跳下来三四个人影,动作很快,上岸后迅速分散,消失在渔村的房屋阴影中。
不是警察,也不是普通渔民。
李向阳的心提了起来。这些人衝著谁来的?这个偏僻的小渔村————
“不能待在这儿了,走!”他低声道。
三人趁著夜色,离开废弃晾晒场,沿著海岸线,朝著与渔村相反的方向,在嶙峋的礁石间艰难跋涉。
冰冷的海水不时漫过脚踝。
他们走了很久,直到那个小渔村的灯火彻底消失在身后,才敢停下来,瘫坐在一处背风的岩石后面。
精疲力竭,又冷又饿。
“那些是什么人?”欧阳春兰的声音在颤抖。
“可能是来找我们的。”焦勇喘著气,“也可能是別的————但这里不能再待了。”
天边再次泛起鱼肚白。他们又熬过了一天。
白天,他们躲在一片茂密的红树林里。
潮水上涨时,海水淹到小腿肚。
他们只能站在较高的树根上,忍受著蚊虫叮咬和潮湿闷热。
仅剩的一点乾粮已经吃完,飢饿感一阵阵袭来。
下午,潮水稍退。焦勇冒险摸到红树林边缘,试图找点能充飢的贝类或小螃蟹。
李向阳和欧阳春兰留在里面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焦勇迟迟未归。
李向阳开始不安。他对欧阳春兰说:“你留在这里,无论如何別出来。我去看看。”
他小心地淌著水,朝焦勇离开的方向摸去。
红树林外围靠近一片碎石滩。他远远看到焦勇伏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正紧张地盯著碎石滩的方向。
李向阳悄无声息地靠过去,顺著焦勇的目光望去。
碎石滩上,停著一辆脏兮兮的旧麵包车。
车旁站著三个人,正在说话。其中两个穿著普通的夹克,另一个则是个瘦小的本地渔民打扮的老头。
那老头手里比划著名,似乎在对那两个夹克男描述什么。
距离太远,听不清具体內容,但李向阳看到老头的手势,指向的正是红树林他们藏身的大致方向!
而那两个夹克男,其中一个侧过脸时,李向阳认出,正是昨天在码头管理小屋门口看报纸的那个!
他们被发现了!或者说,这个渔村有人看到了他们的行踪,报告了!
“走!”李向阳拉了焦勇一把。
两人迅速退回红树林深处,找到焦急等待的欧阳春兰。“快!往深处走,找別的出口!
“”
他们不顾一切地向红树林更密集、更难以通行的深处蹚去。
泥泞陷脚,盘根错节的树木和藤蔓不断阻挡去路。
身后远处,传来了吆喝声和蹚水的声音,追兵进来了!
红树林仿佛没有尽头。
就在三人几乎绝望,以为要被瓮中捉鱉时,欧阳春兰忽然指著侧面:“那里!好像有个洞!”
那是一个被茂密植被半掩著的、黑黝黝的洞口,不大,像是动物钻出来的,或者某种排水口。
洞口下方是浑浊的水。
后有追兵,前路茫茫。没有別的选择。
“进去!”李向阳率先弯腰钻了进去。里面一片漆黑,充满腐殖质和咸腥的臭味。通道狭窄,需要匍匐前进。焦勇和欧阳春兰也跟了进来。
他们拼命向前爬,不知道爬了多久,身后的声音渐渐听不到了,但前方依然黑暗,不知通向何处。氧气似乎越来越稀薄,污水浸透了衣服,冰冷刺骨。
就在李向阳感觉快要窒息时,前方忽然出现了一点微光,还有水流声。
他奋力爬过去,发现通道尽头是一个稍大的空间,像是一个废弃的小型涵洞。
光是从头顶缝隙透下来的,下面是一个半满的污水池,水流缓慢地通向另一侧一个铁柵栏封住的出口。
铁柵栏锈蚀得很厉害,有几根已经弯曲断裂,留下勉强能容一人钻过的缝隙。
缝隙外,隱约能看到是一条水泥沟渠,通向更远处。
这里似乎是某个旧排水系统的一部分。
三人瘫倒在涵洞边缘相对乾燥的地方,剧烈咳嗽,贪婪地呼吸著虽然污浊但总算能喘气的空气。
劫后余生,却没有半点喜悦,只有更深的疲惫和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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