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气散尽,秋意渐浓,行宫消夏的眾人已迴鑾宫中。
京城近日有两桩事传得沸沸扬扬。
一是成王谢玄成治理禹州水患功成还朝,擢升刑部侍郎。
原由太子在朝堂提议,打算派他到是油水丰厚的工部,谢玄成却自行陈情,执意请调刑部。
他奏称,目睹禹州民生多艰,冤抑难申,愿掌刑名,为民洗冤。
其二,便是成王与何家嫡女何卿穗的大婚。
婚仪当日,迎亲队伍竟与一支出殯队伍狭路相逢。
依礼制,自是白事让红事,何况亲王尊驾也没有退让的道理。
但是成王听闻棺中乃京中素有善名的许公,当即勒马,道:“许公高义,助人无数,理当由本王退让。”
然后便令红轿避於道旁,容丧仪先行。
有些人颇有议论,说此举恐衝撞喜气,不吉利。
谢玄成听说,只淡然道:“鬼神吉凶,俱是虚妄。行事但求无愧於心,何畏人言?”
此言一出,坊间讚誉更甚,皆道成王仁德重义,不矜权势。
东宫书房內,墨香隱隱。
沈汀禾端坐案后,悬腕运笔,落纸从容。
太子谢衍昭立於一侧,手里拿著玄璧古砚,徐徐研墨,动作优雅而专注。
侍卫荆苍立於下方,將成王婚仪细节一一稟报。
待荆苍说完,谢衍昭唇边掠过一丝极淡的讥笑,眼底寒意如秋潭深水。
他这位皇弟,如今倒是懒得再披那身温良恭俭的皮,露出了些许锋芒
只是这收买人心的手段,著实浅薄了些。
谢衍昭看得分明,谢玄成种种作为,无非是自知东宫地位固若金汤。
只要有他这个皇兄在,自己便无缘九五之位,便转而全力经营“贤王”之名,以求立足。
下一步该如何动作,谢衍昭几乎已能料定。
沈汀禾笔下未停,只从喉间轻轻哼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带著一丝轻蔑。
沈汀禾这才搁下笔,询问荆苍:“这满城讚誉,怎地全都涌向成王?婚礼明明是两个人的事,那坐在轿中的新娘子何卿穗,难道便没有『让』的雅量?怎无人赞一声『新娘高义』?”
荆苍一愣,如实回道:“回太子妃,坊间传闻,確只集中於成王。”
沈汀禾几不可闻地轻嗤一声,垂下眼帘。
这世道惯会如此,將男子的言行无限放大,奉为圭臬,却將女子的存在与意志悄然抹去,仿佛她们只是这场盛大表演中一道静默的背景。
若非她生於沈家,父母相爱平等,更得谢衍昭全心爱重,给她最大的尊重,她真不知道自己能否在这古代待这么久。
谢衍昭何其敏锐,察觉她情绪的低落。
他不动声色地挥了挥手,荆苍即刻躬身退下,掩上了书房的门。
室內只剩他们二人。
谢衍昭放下墨锭,极其自然地伸手,將沈汀禾的手拢入掌心,轻轻一带。
沈汀禾便落入他怀中,被他安稳地抱著坐在了那张宽大的紫檀木椅上。
“怎么了?沅沅因何事不开心。”他指尖抚上她的脸颊,动作轻柔,声音低沉,
沈汀禾將脸贴在他温热的颈侧:“倒也不是不开心……只是忽然觉得,谢玄成这般作態,好像有些虚偽。”
“那位许公活著时,未曾听闻他有何特別交集与相助。人死之后,让一次路,倒成了彰显大义的金字招牌?况且,自古礼仪,道路相遇,白事让红事,我若是那花轿中的新娘子,心中定会觉得不適……”
为了一个素不相交的人而忽略自己妻子的感受。
这哪里是真的尊重逝者,分明是將活人的婚仪与新娘子的体面,都当作了自己沽名钓誉的台阶。
她话未说完,却忽然被温热的气息吞没。
谢衍昭毫无徵兆地低头,含住了她的唇瓣。
这个吻来得突然,甚至带著一丝惩戒意味。
他先是重重吮吸她的下唇,趁她吃痛轻呼时,舌尖便霸道地侵入,不似往日温柔繾綣,而是带著些许力道,扫过她口中每一处。
沈汀禾被吻得措手不及,气息顷刻间乱了,推拒的手被他轻易扣住,只能被动承受这突如其来的侵袭。
待他终於鬆开,她早已眼尾飞红,眸中氤氳著一层湿润的水光,声音娇软:“你……你干嘛呀……”
谢衍昭眼神幽深,带著未褪的危险气息,指腹抚过她湿润的唇角,声音低哑
“你若是谁的新娘?”
沈汀禾一怔,隨即恍然,心底那点因他粗鲁举动而生的小小恼意,顷刻间被又好气又好笑的情绪取代。
这人的醋罈子,真是翻得毫无道理,却又……让她心尖发软。
她伸出双臂,柔柔地环上他的脖颈,主动凑上前,像只撒娇的猫儿,带著安抚的意味。
细碎的吻落在他紧抿的唇上、微蹙的眉间、线条凌厉的脸颊。
每一下都轻柔而虔诚。
她喘息著,鼻尖蹭著他的,吐气如兰,“我当然是夫君的新娘啊。”
谢衍昭周身那紧绷的危险气息,因著她这句话和主动的亲昵,缓缓散去。
他轻哼一声,算是接受了这番“顺毛”。
想起她方才对谢玄成那番一针见血的剖析,谢衍昭唇角不由勾起一抹真实的、带著讚许的笑意,指尖绕著她一缕垂落的髮丝把玩。
“孤的沅沅,今日倒是格外聪慧。”
终於看穿了玄玄成那层精心粉饰的皮囊。
沈汀禾:“什么叫『今日』?我一直都很聪明的好不好!”
她忽然想到什么,神色认真起来,双手捧住谢衍昭的脸,让他与自己对视。
她清澈的眸中,映著一种超越这个时代闺阁女子的明澈与坚定。
“谢衍昭,你听好。你既爱我,便要给我完完整整的尊重。我要做与你並肩而立、平起平坐的妻子。未来,你登上那九五至尊之位,我便是你的皇后。这天下我自是要与你一人一半的。”
其实何须她说,谢衍昭平日待她,早已远超这时代对妻子甚至对皇后应有的“尊重”与“爱护”。
他给她纵容,予她特权,倾听她的声音,他把她捧在掌心,珍之重之,沈汀禾岂会感受不到?
但今日,话既已说至此,她便想说的更明白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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