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年夜饭正式开席。
狭窄的堂屋里,那张有些年头的摺叠圆桌被摆得满满当当。
十二道菜,寓意月月红。
热气蒸腾中,陈默坐在下首,目光扫过桌面的菜色。
不仅仅是那道压轴的莲藕排骨汤色泽奶白醇厚,就连最不起眼的拍黄瓜,秦似月都用了热油泼蒜泥和干辣椒段的激香法,翠绿中透著油亮的红。
那股子激出来的香味,直衝天灵盖。
老陈头坐在主位,手里攥著筷子,视线在满桌堪比镇上大酒楼头牌席面的菜餚上梭巡了一圈。
那盘松鼠桂鱼,刀工如同炸开的菊花,每一根鱼刺都被剔得乾乾净净,酱汁红亮浓稠,掛而不坠。
这绝不是那些十指不沾阳春水、只会点外卖的城里娇小姐能做出来的。
这手艺,说是御厨传人都信。
老陈头咽了口唾沫,先伸向那盘鱼。
筷子夹住鱼肉,酥皮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入口一抿,酸甜適口,鱼肉鲜嫩即化。
老陈头夹菜的手,在半空中极其明显地抖了一下。
他抬头,震惊地看向正在给陈雨琪倒饮料的秦似月。
嘴唇翕动了半天,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了一声有些变调的讚嘆:
“这……这也太好吃了!”
王秀兰也尝了一口那道梅菜扣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正是她牙口最喜欢的软烂程度。
老两口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不可思议——这哪是领回来个儿媳妇,这是请回来个厨神啊!
一家人落座,酒杯斟满。
秦似月没有急著坐下。
她端著那个印著红双喜的白瓷酒杯,视线扫过老陈头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布满老茧、指节粗大的手,又看了看王秀兰即使坐著也习惯性微微佝僂的背。
这一对老人,大半辈子都在土里刨食,面对那个势利眼的大哥和尖酸的邻居,他们习惯了低头,习惯了赔笑,最缺的不是钱,是被人尊重。
秦似月站得笔直,双手端杯,身子微微前倾,將自己的杯沿压得极低,低於老陈头的杯底三寸。
“爸,妈。这杯酒,我敬您二老。”
堂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电视机里春晚开场的欢庆声做背景。
秦似月没有用那些花里胡哨的祝酒词:
“谢谢您二老这大半辈子的辛苦,把陈默教得这么好,让我捡了个大便宜。”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无比柔和且坚定:
“新的一年,我不求別的,只求二老身体硬朗。”
“以后有陈默,有我,我们护著您。”
“在这个村里,在这个家,您二老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想怎么过,就怎么过。”
话音落下。
王秀兰端著酒杯的手猛地一颤,眼圈瞬间红透。
她慌乱地背过身去,借著擦嘴的动作,狠狠抹了一把眼角的老泪。
这么多年,谁跟他们说过这种话?
谁给过他们这种底气?
王秀兰没有去端那个酒杯。
她突然觉得自己兜里那个准备好的普通红包,在这份真心面前轻得拿不出手。
里面只包了两千块。
“那个……似月啊,你先別喝,妈去个厕所。”
王秀兰丟下这句话,也没管眾人反应,急匆匆地转身钻进了里屋。
陈默皱眉,刚想问母亲是不是风湿腿又犯了。
不到一分钟,门帘掀开。
王秀兰重新走了出来。
她的手里,捧著一个用红布一层层、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走到桌前,王秀兰把红布放在秦似月面前,一层层揭开。
里面露出来的,不是什么首饰,而是一个厚度惊人的超大红包。
甚至因为太厚,红包皮都被撑破了角,露出了里面那扎得紧紧的粉红色钞票。
王秀兰不由分说,一把抓起秦似月的手,將那块“红砖”重重地拍在她掌心里。
老太太的声音都在发颤:
“似月,拿著!这是妈给的改口费。”
“不多,两万一千八。取个意思,叫两家一起发。”
“妈没本事,攒不下金山银山,但这钱乾净。”
“以后你就是咱老陈家的亲闺女!谁要是敢欺负你,妈拿菜刀跟他拼命!”
陈默盯著那捆钞票,脑子里轰然作响。
那扎钞纸上,还印著镇上农商银行有些模糊的油墨印章,边角有些磨损。
他认得这笔钱。
这是老两口省吃俭用整整三年,连病都捨不得看,从牙缝里抠出来,准备开春翻修那个漏雨偏房的。
两万多块钱的重量,全压在秦似月掌心。
陈默看著父母殷切到近乎卑微的眼神,心里涌起巨大的酸涩。
这是父母的血汗钱。
但……他们始终只是演戏,这钱不好收。
陈默站起身,手伸向那个红包:
“妈,这钱太多了,似月她不能……”
他的手刚伸出一半。
桌子底下,一只穿著棉拖鞋的小脚,踩了他的脚背一下。
秦似月面带微笑,眼神却飞快地扫过陈默。
这时候如果不收,就是把老人捧出来的真心摔在地上,那是比打脸更让老人难堪的拒绝。
收了,是孝顺;以后十倍百倍地通过別的方式补回去,那叫本事。
秦似月转过头,眼角那颗泪痣在灯光下微微闪动。
她没有半点扭捏,也没有虚偽的推辞。
她郑重其事地將那个厚得硌手的红包,双手捧起,紧紧贴在自己的心口位置。
然后,她大大方方地、清脆响亮地喊了一声:
“谢谢妈!”
“这钱我收著,但我可不白拿。”
秦似月笑得眉眼弯弯:
“等开了春,这地基我跟陈默出钱,咱们不修偏房了。”
“直接把咱家这院子全推了,盖个二层小別墅!装地暖,安落地窗!”
“到时候,您和爸就坐在落地窗前晒太阳,等著享福!”
这句话,直接把老两口哄得心花怒放,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
这不仅是收了钱,更是给出了一个关於“未来”的承诺。
这一刻,“当家主母”的身份,算是彻底坐实了。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
秦似月再次端起酒杯。
“爸,祝您新的一年棋运亨通!咱家现在有车有房有存款,您不用再看谁的脸色,想下棋就下棋!”
“妈,祝您腿脚利索,笑口常开。以后咱们家的日子,只会比別人更好!”
这话说的,既有儿媳的温顺,又有作为“家里人”护短的底气。
老陈头听得红光满面,一拍大腿:“对!我看老李头以后还敢不敢说我!”
饭桌上的气氛被推向了最高潮。
陈默端起酒杯,转头看向身边的秦似月。
昏黄的白炽灯光打在她素净的脸上,她刚刚喝了一点红酒,双颊微酡,眼波流转间,美得惊心动魄。
陈默看著她熟练地给陈雨琪夹菜,又给母亲添汤的动作。
此时此刻的温馨,是他这么多年来最渴求、最梦幻的画面。
理智告诉他,这是每天两千五的剧本,是金钱买来的服务。
但情感,已经溃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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