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然站在代理人席前,快速翻动手里的补充证据清单。
旁听席上窃窃私语的人群安静下来,目光全聚在她身上。
马建却发出一声冷笑他不怕安然发火,怕的是陈夜开口。
这年轻女律师情绪越大,越容易被拖进泥潭。
马建要的就是让法庭觉得,王秀这方是带著情绪来闹事,而不是讲证据的。
“审判长,我方反对被害人代理人以情绪化方式进行证据展示。”
马建站起身,语气刻意保持平稳。
“本案的核心爭议,在於双方是否存在真实的婚约关係,以及被害人是否存在虚假陈述。”
“被害人前夫的视频虽非直接证据,但足以反映被害人的品行与陈述可信度。”
安然眼神发冷,险些当场发作。
陈夜抬手敲了敲桌面。
“別跟他吵。”
安然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翻开文件夹,抽出第一份材料。
“审判长,我方提交第一组证据,王秀的伤情鑑定报告。”
法官点头。
“可以展示。”
书记员接过材料,投影屏幕很快亮起。
一张盖著司法鑑定专用章的伤情鑑定意见书出现在所有人眼前。
“鑑定时间,案发次日十点四十分。”
“鑑定部位,颈部、双上臂、手腕、背部、大腿內侧。”
“颈部可见条索状淤痕,符合外力掐压形成。”
“双腕环形擦伤,符合被捆绑或强力控制形成。”
“背部、大腿多处钝性伤,符合被殴打、推搡、压制形成。”
安然每念一句,王秀的身体就跟著发抖。
这些冰冷的文字念出来,等於把那一夜的惨状重新撕开给所有人看。
张桂芳脸色微变,却还硬著脖子狡辩。
“谁知道是不是她自己弄的!”
旁听席上有人跟著低声嘀咕。
“对啊,受了伤也不能说明就是强姦吧。”
安然猛然转头,目光冷冷扫过旁听席。
法官重重敲响法槌。
“旁听人员不得发言!”
马建趁机发难。
“审判长,我方正要对此发表质证意见。”
他整理了一下材料,脸上重新掛起老练的笑容。
“伤情鑑定只能证明王秀身上有伤,不能证明伤痕来源一定是刘军强。”
“案发时双方发生爭执,拉扯中造成擦伤和淤青並不罕见。”
“被害人情绪激动,也存在自伤或撞伤的可能。”
这话一出,王秀猛然抬头瞪著马建,眼泪夺眶而出。
“我没有自伤!”
“他掐著我的脖子,拿皮带捆我,还动手打我!”
“你们凭什么说是我自己弄的!”
法官看了王秀一眼,语气稍缓。
“被害人请控制情绪,后续会给你陈述的机会。”
马建轻轻摊手。
“审判长您看,被害人情绪极不稳定,她的陈述本身就需要谨慎採信。”
安然气得双手发抖,这人太懂怎么噁心人了。先把受害人逼哭,再反咬受害人情绪不稳定。
陈夜忽然轻笑了一声。“马律师,你这套话术挺熟练啊。”
“先污衊受害人,再刺激受害人,最后拿受害人的崩溃当做证据。”
“你这不是刑辩,你这是在受害人伤口上撒盐,还嫌血流得不够好看。”
法官看了陈夜一眼。“被害人代理人注意法庭用语。”
陈夜点头。“行,我换个法庭上的说法。”
“伤情形成的原因,不能全靠你一张嘴来编。”
“要看伤痕的分布、方向、时间,以及是否能与其他证据互相印证。”
马建脸色阴沉下来。陈夜没有继续多说,而是朝安然抬了抬下巴。
安然心领神会,立刻接话。
“审判长,我方提交第二组证据,案发现场补充勘察照片及同步录像。”
投影屏幕画面切换。
第一张照片,是臥室里被踢歪的榻榻米。第二张,是床头断裂的木质栏杆。
第三张,是地板上密集的抓痕。第四张,是被烧焦的窗帘和燻黑的衣柜边角。
第五张,是门內反锁结构的特写。每一张照片右下角都带有时间戳。
旁边还附有派出所协助取证的证明编號。
法庭里逐渐安静下来。
那些原本抱著看热闹心態的人,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凝重。
这绝不是情侣吵架的现场,这是一个女人挣扎到崩溃后的惨烈现场。
安然用雷射笔点在床头栏杆断裂处。
“这里,是王秀被刘军强按压时,死命抓住床头反抗造成的断裂。”
“这处断裂与王秀右手第三、第四指甲断裂的伤情记录完全对应。”
她又指向地板上的抓痕。
“这里,是王秀被拖拽时,用手抠地留下的抓痕。”
“抓痕方向从臥室內侧延伸至门口,与她陈述中试图逃离的路线完全一致。”
马建急忙站起身。
“反对!”
“这些所谓的对应,全都是被害人代理人的主观推测!”
“现场早已不是案发当晚的状態,痕跡来源不明,不能排除是其他原因造成的!”
安然转头看著他。
“马律师,你刚才不是说伤痕可能是爭执拉扯造成的吗?”
“现在我们把爭执现场展示出来,你又说现场痕跡来源不明。”
“合著你只认你自己编造出来的现场?”
旁听席上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法官敲响法槌。
“肃静。”
安然继续翻动文件。
“审判长,我方同步提交派出所出具的封条状態说明。”
“案发后,婚房由公安机关贴封管理。”
“我方进入现场时,由民警亲自开门,全程录像封条完好无损。”
“现场照片和录像均已完成电子数据存证。”
她把存证报告递给书记员。
“以上材料足以证明,现场痕跡具备真实性、完整性和关联性。”
法官接过材料仔细翻看。
马建咬紧了后槽牙,他决不能让这组证据站稳。
一旦现场和伤情形成闭环,他拋出的婚约纠纷就会沦为笑话。
他收了刘家的代理费,刘家给钱的时候说得很明白。
二审必须把刘军强弄出来,哪怕不能判无罪,也得爭取个缓刑。
因为刘军强是刘家唯一的儿子,镇上的建材摊子还指望他撑门面。
刘军强要是坐牢,刘家在镇上就再也抬不起头,张桂芳这辈子都会被人戳脊梁骨。
马建心里也清楚,刘军强大概率是真的干了。
可刑辩律师吃的就是这碗饭,他不需要证明刘军强无辜。
他只需要给法官製造怀疑,越脏越好,越乱越好。
只要法官心里產生犹豫,他就有机会把刑期往下压。
所以他必须咬住王秀不放,咬住她的名声,咬住她的私生活。
咬住所有能让人对她產生厌恶的东西。
想到这里马建重新站直身子。
“审判长,即便这些现场痕跡真实存在,也只能说明双方发生过激烈的肢体衝突。”
“但肢体衝突並不必然等於强姦。”
“在乡村婚约关係中,男女双方因彩礼、同房或婚期產生爭吵,继而引发肢体衝突的情况並不少见。”
“我方认为,本案仍然不能排除是感情纠纷激化的可能。”
这话又把法庭的水给搅浑了,旁听席上又有人跟著点头。
“对啊,打架归打架,强姦归强姦。”
“都订婚了还跟著去婚房,这关係本来就说不清楚。”
张灵溪坐在后排,手里的笔都快被捏断了。
她以前也遭遇过全网谩骂,她太清楚那些话有多脏。
可今天王秀面对的局面,比她当初还要狠毒。
因为这些人一边看著铁证,一边还在下意识地替施暴者找理由。
安然也意识到了当前的难点,伤情能证明暴力,现场能证明反抗。
但马建现在紧紧咬住一个点,他要把强姦强行解释成订婚男女之间的衝突。
如果没有明確拒绝与逃离的证据,法庭上仍然会存在攻防的空间。
就在这时,陈夜低头在纸上写下四个字,轻轻推到她面前。
“时间顺序。”
安然看到这四个字,眼睛猛然亮起。
没错,绝对不能跟马建纠缠道德问题。
要把每一个时间节点都钉死,让他编造的所有故事都塞不进去。
安然將伤情报告、现场照片和报警记录重新在桌上摆开。
“审判长,我方继续提交第三组证据,报警回执和接警录音摘要。”
马建心里猛然一沉,他终於明白陈夜想干什么了。
陈夜是要把这案子从关係纠纷的泥潭里拔出来。
用铁一般的时间线压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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