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不到四个小时,秦远山就到了江南省。
陈夜是被走廊里的动静吵醒的。
秦可馨从椅子上站起来,脸色变了。
陈夜扶著床沿坐起身,左肩的固定带绷得有些紧。
病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第一个进来的是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耳朵里別著通讯器,扫了一眼房间就退到门边。
紧接著,秦远山走了进来。
五十多岁,肩宽背厚一头短髮打理得一丝不苟,脸上线条硬朗。
灰色定製西装没有一道褶。
他一进门目光径直落在秦可馨身上,手腕上的纱布,领口被撕开的衬衫,眼睛的红肿。
秦远山的嘴角往下压了压。
“爸。”
秦可馨叫了一声。
秦远山走过去,伸手捧住她的脸,左看右看。
“伤了哪?”
“手腕磨破了皮,其他没有。”
秦远山翻过她的手看了几秒,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向陈夜。
陈夜坐在病床上,左臂吊著固定带,嘴角有结痂的血印,头髮乱成一团。
怎么看都不像个体面的律师。
秦远山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没有说话。
“秦叔。”
陈夜先开口了。
秦远山没应。
他转回头看秦可馨:“收拾东西,跟我回京城。”
秦可馨脸上的表情收住了。
“爸,我没事。”
“没事?”
秦远山的声音沉下来,“被人绑了一晚上,手腕见血你跟我说没事?”
秦可馨退了半步,“事情已经解决了,警察已经……”
“解决?”
秦远山打断她的话,“我秦远山的女儿,被几个小混混用绳子绑在破仓库里。”
“你在这里,给一个小律所当什么助理,挣那几千块钱工资。”
秦远山看了陈夜一眼,又收回来,“可馨,爸从来没拦过你。但这次不一样。”
秦可馨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没有动。
她知道她爸要说什么。
秦远山果然说了:“回京城,接手集团海外併购板块。你的能力撑得起来,爸老了公司需要你。”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走廊外面站著至少十几个人,黑压压的影子透过毛玻璃映在门上。
秦可馨看了陈夜一眼。
陈夜没有说话,也没有用眼神示意她什么。
这是她自己的选择,他很清楚这一点。
秦可馨转回头,面对她父亲。
“爸,我不回去。”
“可馨。”
“您听我说完。”
秦可馨深呼吸了一下,“三年前我选择留在新城,您没拦。今天出了事,不代表我的选择是错的。”
“一个正常律所,会让自己的助理遇到绑架?”
“这是意外……”
“意外?”
秦远山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连保护你的能力都没有,你还要留?”
这句话砸在房间里,陈夜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秦可馨的眼睛红了。
“他一个人衝进那个仓库的。”
秦可馨的声音在发抖,“六个人拿著铁管,他一个人来的。肩胛骨裂了,肋骨挫伤。”
她指著陈夜的左臂。
“这就是他保护我的方式。”
秦远山的目光终於认真地落在陈夜身上。
这一次看了很久。
陈夜坐在病床上,没有迴避他的视线。
秦远山的眼神很复杂。
有审视,有不屑,但也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秦叔。”
陈夜开口了,“是我的疏忽让可馨出了事,这个责任我认。”
秦远山没接话。
“但让她回京城这件事,得她自己定。”
秦远山终於冷笑了一声。
“陈夜,对吧?”
“是。”
“你一个月挣多少钱?”
陈夜平静地回视著他,没有顺著这个问题作答。
秦远山继续说:“我女儿从小到大,她花过的钱你这辈子也挣不到一个零头。她愿意在你那个小破所当助理,是她自己选的,我尊重她。”
“但你连她的安全都保证不了。”
“你凭什么留她。”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走廊外面的呼吸声。
秦可馨张嘴想说话,陈夜先抬了一下手。
“秦叔说得对。”
陈夜的目光平视秦远山,“我確实保证不了。”
秦远山挑了下眉。
“但我能做到的事,我都做了。”
陈夜说,“以后也是。”
“漂亮话谁不会说。”
秦远山的语气淡得几乎没有温度。
“那您看我今天的样子。”
陈夜拍了拍左臂上的固定带,“像是说漂亮话的人吗。”
秦远山沉默了。
秦可馨走到陈夜床边站定,转身面对她父亲。
“爸,我要留下。”
秦远山盯著她,“你想清楚了?”
“三年前就想清楚了。”
秦远山看著自己女儿的眼睛。
那双眼睛和她死去的妈一模一样,倔起来九头牛都拉不回。
他闭了闭眼。
“出去。”
他忽然说。
秦可馨一愣,“什么?”
“你先出去,我跟他单独说。”
秦可馨犹豫了一下,看了陈夜一眼。
陈夜微点头。
秦可馨走出病房,门关上了。
走廊外面十几个黑衣保鏢齐刷刷看过来,她垂著眼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在尽头的窗户边站定。
病房里只剩两个男人。
秦远山拖过一把椅子,坐到陈夜对面。
距离很近,一抬手就能够到他的领口。
“小子。”
秦远山的语气变了,不是对女儿说话时的克制,而是带著生意场上积累了三十年的压迫感。
“我就问你一件事。”
陈夜等著。
“你身边有几个女人?”
陈夜没有撒谎的意思,“不止一个。”
秦远山脸上没有意外的表情,显然他来之前已经查过了。
“我女儿知道?”
“她知道。”
秦远山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陈夜没想到的话。
“可馨她妈当年也是这样。”
陈夜微一顿。
秦远山靠在椅背上,目光移向窗外,“年轻时我也混蛋,身边乱七八糟的不少。她妈跟了我十二年,一声没吭。”
他顿了一下。
“后来她走了,是病。不是被我气走的,但我一辈子觉得对不起她。”
陈夜没有接话。
秦远山把视线转回来,盯著他。
“陈夜,我不管你跟別人怎样。”
“但可馨如果因为你掉一滴眼泪……”
他探身向前,声音轻得几乎是耳语,“我会让你消失,包括你身边得那些女人。不是嚇你,是通知你。”
陈夜对上他的目光,这双眼睛里没有虚张声势。
秦远山说的每个字,他都做得到。
“我记住了。”
陈夜说。
秦远山站起身,拽了拽袖口。
“伤养好再干活。”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下次见面,我不希望还是在医院。”
门开了,他大步走出去。
十几个保鏢立刻围上来跟在后面。
走廊尽头,秦可馨站在窗边。
秦远山走到她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髮。
“小馨。”
秦可馨抬头。
“爸这次不拦你。”
秦远山的手停在她发顶上,“但你要是受委屈了,隨时回家。老爸等你。”
秦可馨的嘴唇颤了一下。
“爸。”
“不用说了。”
秦远山收回手,“我走了。”
他转身往电梯口走去,脊背笔直,步伐沉稳。
十六辆迈巴赫在楼下等著他。
秦可馨靠在墙上,看著那个背影消失在电梯门后面。
她站了很久,才转身回病房。
推门进去,陈夜靠在床头,表情很平静。
秦可馨走过去坐在床沿,“他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
陈夜说,“聊了聊人生。”
秦可馨看著他,“威胁你了吧。”
陈夜笑了一下,“你爸那种段位,叫通知,不叫威胁。”
秦可馨的眼眶又有点红,但这次她没哭。
她低下头,把脸贴在陈夜的右手手背上。
“谢谢你来接我。”
陈夜翻过手,捏了捏她的指尖。
“以后不许单独待在没我的地方。”
秦可馨闷地“嗯”了一声。
窗外太阳完全升起来了。
江南省的早晨,空气还带著昨夜的雨腥气,但天是透亮的。
陈夜靠在床头,看著窗外发了一会儿呆。
秦远山那句话还卡在脑子里。
“让你身边的女人消失。”
他忽然觉得,自己欠的债又多了一笔。
手机震了一下。
是柳欢发来的消息。
“人安全了?”
陈夜单手打字:“安全了。我也安全。”
柳欢秒回:“伤了?”
陈夜犹豫了一下,打了两个字:“小伤。”
柳欢没有再回消息。
过了三分钟,一通电话打进来。
陈夜接起来,柳欢的声音里带著压不住的火气。
“陈夜,肩胛骨裂了你跟我说小伤?”
陈夜一愣,“谁告诉你的?”
“邵副支队。”
柳欢气极反笑,“你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报喜不报忧?”
陈夜沉默了。
“好好养著。”
柳欢的声音突然软下来,“这边的事我处理,张明远跑不了。”
陈夜靠在枕头上,“嗯。”
“等你回来。”
柳欢说完,掛了电话。
陈夜把手机放在胸口,闭上眼。
身边传来秦可馨均匀的呼吸声,她趴在床沿睡著了。
阳光一点一点爬上病房的墙壁。
这场仗,贏了一半。
但陈夜知道,张明远还没被抓住,搜查令还在申请股权案的判决还没下来。
以及秦远山的那句话,他这辈子欠的人太多了。
但现在,先睡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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