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锅盖刚落,院子里便悄了下来。
何雨柱不再吆喝大伙儿听他那台老掉牙的收音机,没了热闹,日子一下子寡淡得像碗刷锅水。
各家灶火熄了,窗纸透出昏黄的光,暗流却在底下涌动。
閆家这晚破天荒地关起门来开会,连还在上小学的閆解放都被叫进了屋。
按閆埠贵的说法,这年纪放在旧社会,早该扛活养家了。
如今虽说念书,但记帐这种事,得从娃娃抓起。
“瑞华,”閆埠贵压低嗓门,眼珠子微微一转,“你从李老太那儿探到什么风声没有?那房子……到底怎么分?”
三大妈冷哼一声,摇头:“问不动。
李老太嘴比铁罐还严,半个字都不漏。
搬得也邪乎,收废品的和窝脖一齐上门,一个下午连人带东西全清空了,乾净利索,连根头髮丝都没留下。”
閆埠贵眼神一闪,像是嗅到了腥味的猫:“我看啊,这事除了何雨柱,没人知道底细。
下午他回来,跟李老太嘀咕半天,你们谁听见了?”
“爸,你打哪儿听来的?”閆解成撇嘴,“傻柱一露面,大院里的人跑得比耗子还快。
现在整个院子,谁搭理他?孤立死他!迟早得低头求您这个三大爷出面摆平。”
还没等閆埠贵开口,三大妈就点头附和:“可不是嘛,现在除了王家还敢说两句话,其他人都躲著他走。”
閆解成一听就来气。
同样是年轻人,他高中毕业,脑子灵光,工作也在街道办稳住了;傻柱算什么东西?粗手笨脚,天天端著个饭盒晃荡,凭什么活得比他还滋润?
“您等著瞧,王家也撑不了几天。
他们要是再跟傻柱搅在一起,院里的孩子见了他家俩小子都得绕道走!”
“你胡唚什么!”閆埠贵脸色一沉,“三个大爷是你能隨便编排的?”
“谁先不敬咱们的?”閆解成脖子一梗,“再说,一大爷、二大爷心里不也这么想?您能独善其身?”
閆埠贵眉头一跳,赶紧截住话头:“少扯这些,说正事。”心里虽有几分认同,可被儿子当面戳穿,面子掛不住。
他清了清嗓子,转向正题:“咱家的情况你也清楚,我这个三大爷也就两间房。
一间我和你妈、解娣住,另一间你们三兄弟挤著。
你现在算是进了街道办,可还是临时工,转正没影呢。
所以我琢磨著——不如先把婚结了。”
话音未落,閆解成眼皮就是一跳。
结婚?这两个字像火星子,啪地点燃了心底那团闷火。
二十啷噹岁的男人,血气方刚,半夜都能梦见娶媳妇进门。
“爸,您直说吧,到底想让我干啥?”
閆埠贵满意地点点头,慢悠悠道:“意思很简单——想成家,就得有房。
不然哪家姑娘肯嫁进来,跟小叔子同住一屋?臊也臊死了。
租房子费钱不说,也不体面。
眼下最合適的,就是李老太那间空屋。”
閆解成听得心跳加快,面上却装作镇定:“所以您的意思是……让我去爭取那套房?”
“聪明。”閆埠贵眯起眼,“过两天我让街道办查查,要是房子掛在公家名下,我就帮你申请买下来当婚房。
但这钱嘛……”
“爸!”閆解成立马抢话,“您別说了,钱我借您的,一分年利,绝不拖欠!”
他声音都扬高了,仿佛已经看见自己穿著新褂子拜堂的模样。
“哎哟我的大儿子哟,”閆埠贵忍不住笑出声,“你这一分年利,糊弄鬼呢?现在银行存款月息都有三厘三,一年下来都快四分利了。
你拿一分出来孝敬我?当我没见过钱?”
他说著,脸上笑意不减。
別人家把钱藏米缸、塞炕席缝,他早就悄悄存进了银行,每月雷打不动往里扔七块钱——图的就是那份稳稳噹噹的利息。
这年头,钱不动,也是能生崽的。
“我要是把银行里的钱挪出来,三厘三的利息可就打了水漂,你得补给我;再说了,外头借钱哪个不是要收利的?咱们父子之间我不宰你,就按你说的一年一分算……”
“所以是月息四厘一。”
閆解成一听这数,脸当场垮成了苦瓜:“四厘一?这么狠?我哪扛得住!不借了,不借了!”
“不借?”閆埠贵眼皮都没抬,慢悠悠端起茶缸吹了口热气,抿了一小口,才悠悠道:“那你这辈子別想娶媳妇了,打光棍吧。”
他语气轻飘飘的,却像根刺扎在閆解成心窝上。
“你瞅瞅谁还能给你凑近两百块?也就我这个当爹的心软。
结不结婚是你自己的事,不借也行,大不了往后拖个七八年再说。”
七八年?
閆解成心里猛地躥起一股火,又痒又躁,恨不得立马把婆娘搂进被窝里暖著。
可眼下,连个影儿都没有。
“行行行!四厘一就四厘一!”他咬牙切齿地甩出话,“但我打零工要是断了档,能不能缓一缓?利息不能再往上加!”
閆埠贵沉吟片刻,看著老大那副窘相,终究鬆了口:“……成吧。”
也是,这老大整天东一脚西一脚地干杂活,兜比脸还乾净,真逼急了,连饭都吃不上。
但他还是不忘敲打一句:“老大,你也別总混日子,多跑跑街道办,要是能谋个正式工,娶媳妇不也体面些?”
“说得轻巧!”閆解成翻了个白眼,“正式工是大白菜啊,隨隨便便就能捡一个?”
嘴上抱怨著,心里却又狠狠剜了傻柱一眼——要不是那小子装清高、不肯搭句话,他进轧钢厂还不是板上钉钉的事?
……
周末清晨,天刚透亮。
何雨柱给妹妹何雨水热好粥、煎了蛋,顺手把咸菜碟子摆上桌,才抬头问:“今天打算去哪儿逛?”
他自个儿得去白丹玉家掌勺办席,估摸得到下午两三点才能回来。
何雨水扒拉了几口饭,想了想说:“我就在家待著,哥,你把收音机留给我听会儿唄。”
“行。”何雨柱笑著点头,从抽屉里掏出几张粮票和几毛钱放在桌上,“中午別省,出去吃碗麵条也好。
记住了,出门一定锁门!要是谁敢欺负你,直接找王叔告状,等我回来一个个收拾。”
叮嘱完,他跨上自行车,脚下一蹬,车轮飞转,人已衝出了胡同口。
风在耳边呼呼刮过,不到半小时,就到了白丹玉说的那个机关大院。
门口有哨兵站岗,不过比起李怀德岳父那个戒备森严的大院,这儿松多了,连铁门都没关死。
九点半整,何雨柱稳稳停在门前,白丹玉正站在台阶上张望。
看见他下车,她嘴角一弯,轻声笑道:“何主任,辛苦您了,礼拜天还劳您大驾跑一趟。”
“客气啥。”何雨柱甩了甩袖子,满不在乎地说,“都是轧钢厂出来的,一顿饭罢了,小事一桩。”
两人说著,推车进了楼。
这是栋新建的家属楼,灰墙红瓦,才盖没几年,四层高,住的都是几个合併部门的老职工家庭。
白丹玉爷爷是长征过来的老军医,如今在卫生部当领导,整个白家基本都挤在这栋楼里。
到了厨房,白丹玉略带歉意地开口:“抱歉啊何主任,地方窄了点……”
“哪儿的话!”何雨柱环顾一圈,咧嘴一笑,“比我那四合院强多了。
我在家做饭,一口锅打天下,连案板都支不开。”
话音未落,他已经捲起袖子,正准备找围裙,白丹玉眼疾手快,早把一条蓝布围裙递了过来。
接过繫上,何雨柱扫了一眼灶台,说道:“白科长,能搬个炉子来不?有些菜得温著,不然端上桌就成了凉拌。”
白丹玉点点头:“炉子应该有……我去找找。”
“別,我跟你一块去。”何雨柱摆摆手,“那玩意儿看著不大,拎起来能压折腰。”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楼道尽头,角落堆满了旧家具、纸箱、破筐,尘灰扑鼻。
何雨柱蹲下身,在杂物堆里扒拉半天,终於把个黑黢黢的煤油炉翻了出来,扛肩上就走。
“真是麻烦您了……”白丹玉跟在后面,语气越发不好意思。
堂堂食堂副主任,一大早来给她家搬炉子,听著都离谱。
“小事儿。”何雨柱摆摆手,拍拍灰,“人来了就得干活,站著不算本事。”
打发她去忙別的,何雨柱开始清点食材。
肉有,菜有,还算齐整;调料嘛……差了点儿意思,八角没了桂皮,酱油还是老抽,但也能將就。
他挽起袖子,眼神一凝,手上动作利落地动了起来。
今天的菜单,明面上是家常便饭,可在他手里,照样能玩出花来。
白丹玉说家里十几口人,那就四种菜系轮著上,每样三道硬菜,最后再加一对鬆软香甜的寿桃,一碗寓意长寿的麵条——体面,热闹,还暖心。
这才是真正的“家宴”。
没过多久,何雨柱掌勺的厨房里便腾起一阵勾魂夺魄的香气,油爆葱姜、酱香翻滚,那味道像长了脚似的,顺著楼道一层层往上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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