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门一关,人齐了。
有人眉开眼笑,像是捡了金元宝;有人脸色发沉,坐在那儿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同志们,今天照常开个周会总结——”杨厂长站起身,声音一落,整个屋子都安静下来。
开场先是一通猛夸——上周那台新式工具机,直接被工业部点名表扬,成了標杆项目。
现在轮到分功劳、论赏罚,好戏这才开场。
等传达完上级精神,王书籍清了清嗓子,开始念人事调整名单。
技术科的周工程师一连串晋升,待遇提一级,奖票甩了一大堆,什么肥皂票、布票、肉票全有。
最夸张的是周科长,连外匯券都拿到了手!
这年头,外匯券是什么?比金条还硬!谁要是露出口风说自己有,不出三天,夜里准有人敲门,拎著菸酒就来“谈生意”。
李怀德更是飞上枝头——直接扶正副厂长,顺手把財务部和卫生部也抓在手里,权力暴涨,眨眼间踩过了周副厂长的头顶。
王书籍退居二线在即,厂里谁是二把手?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升职的人不多。
毕竟搞工具机攻关的,大多是工人和技术员,往上提编制不现实,乾脆砸钱补实惠。
但行政岗不一样。
像李怀德、如何雨柱这种,名字直接掛上了提拔名单。
表面上看,何雨柱没怎么出力,可轧钢厂的老油条心里都清楚——没有他,这新工具机根本搞不出来!
谢里夫那老外,为啥肯掏真本事?还不是因为何雨柱那一手绝活儿震住了他!更別提最早提出“咱们得造自己的工具机”的,就是何雨柱本人。
这回,他也正式升任食堂主任,定级十七级,月薪涨到99块,外加一堆奖票——缝纫机票、手錶票,样样到位,堪称满载而归。
当然,他上去了,原主任就得挪位子。
张主任调去面巾厂当食堂主任——听著不算贬,可实际呢?面巾厂算什么?小破厂,福利差,位置偏,说白了就是变相流放!
消息一出,张主任脸都绿了。
他死死盯著杨厂长,眼神里全是不敢置信——我可是你的人啊!怎么一声招呼不打,说踢就踢?
可杨厂长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事儿早定了。
比起一个管不住食堂、还敢顶撞李怀德的张主任,何雨柱的价值可高太多了。
关键时刻,弃卒保车,他半点不含糊。
人事宣布完,杨厂长接著部署新任务:
以技术科为班底,成立新车间,专攻红星工具机製造!
要在不影响订单的前提下,拉出至少三个能独立生產“红星第一代”的班组。
没错,新工具机正式定名——红星工具机。
用这个名字,既是致敬轧钢厂的前身,也带著几分家国情怀的味道。
从今往后,第三轧钢厂两手抓:一手接订单,一手造工具机。
不过何雨柱心里也嘀咕:这好事真能轮得到他们独吞?第一、第二轧钢厂技术更强,资源更多,难道真就眼睁睁看著他们吃肉?
会议足足开了一个多小时,散场后,眾人鱼贯而出,各回岗位。
可何雨柱刚走出没多远,眼看就要回到后勤食堂,突然被人一把拦住。
是张主任。
他几乎是扑上来的,脸上写满慌乱,声音都在抖:“柱子!柱子你救救我!跟李副厂长说句话,让我留在轧钢厂行不行?”
他双手合十,像求菩萨一样望著何雨柱:“副主任也行!要不我给你当副的,你当正的!只要你开口,我留下就行!”
面巾厂那种地方,离家远不说,待遇差一大截,去了就是打入冷宫,等於断了前程。
他不信命,更不甘心。
何雨柱眉头一拧,语气为难:“张主任,这事儿……真没先例啊。
王书籍都当眾宣布了任命,就算是李厂长都不好插手,我更没法开口。”
“柱子!”张主任一把抓住他胳膊,声音压得低低的,“你也知道,我以前可没少帮你。
这次你就帮我这一回,以后我听你的,你说往东我不往西!”
“哎哟,这话可不敢当。”何雨柱眉头皱得更紧,不动声色地甩开他的手,“您这不整成搞山头、拉帮派了?这种事我真做不了主,您还是另寻高人吧。”
话音未落,他转身就走,脚步乾脆利落,像是怕多待一秒都沾上麻烦。
张主任愣在原地,手指还悬在半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等走远了,何雨柱才冷笑著摇头:这张主任发什么癔症?他什么时候帮过自己?非要说有,也就那次给娄董做菜的事——可那明明是自己救了他的场子!
脑子进水了才会去跟李怀德提,让一个快被扫地出门的人留下来。
为了个无关紧要的角色得罪全厂领导?傻子才干得出来。
风一吹,捲起几片落叶打著旋儿从脚边掠过。
身后不远处,一道身影缓缓走近。
“张主任,你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张主任猛地抬头,才发现是易中海不知何时站到了面前。
他刚才心神大乱,连人靠近都没察觉。
“易师傅?”他勉强扯出个笑,“你怎么在这儿?”
“刚去茅房回来,老远就看见你跟傻柱爭执,顺道过来问问。”易中海掏出烟盒,抽出一根递过去,自己也点上,“看你这样子,怕是有心事?要是信得过我,不妨说说,咱也算共事多年,兴许能给你参详参详。”
张主任沉默片刻,喉咙动了动,终究嘆了口气:“去那边说吧……”
他本想拒绝,可话到嘴边,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自动拐了弯。
两人走到墙角避风处,张主任狠狠吸了口烟,嗓音沙哑:“以后別叫我『张主任』了……明天,我就不会踏进轧钢厂的大门了。”
人事调令上午就能下来,下午就得收拾行李走人。
面巾厂那个破地方,他是一万个不情愿去,可不去?只怕饭碗都要保不住。
易中海瞳孔一缩:“调职?那……食堂这边谁接手?”
“还能是谁?”张主任冷笑一声,眼神阴沉,“除了何雨柱,还有谁能坐这个位子!”
语气里满是不甘与怨毒。
堂堂大厂食堂一把手,油水足、人脉广,怎么说换就换?转头就被扔去一个小破厂,待遇缩水一大截,这口气他咽得下去才怪。
“傻柱?”易中海声音陡然拔高,几乎不敢相信,“他才进厂多久?正式转正还没满一年吧?就这么空降当主任?凭什么!”
他盯著张主任,眼底燃起火光:“老张,你能透个底吗?他到底有什么背景,能让王书籍亲自拍板?”
张主任眯起眼,嘴角一扬:“怎么,易师傅,你跟傻柱不对付?”
他可不是傻瓜,一听这话就知道易中海心里早有芥蒂。
不过无所谓了——明天他就走人,这破厂里的恩怨,再跟他没关係。
更何况,他对何雨柱也憋著一股邪火。
这傢伙一来,先是凭一手大锅菜震住全场,那是本事,他认。
可你查卫生查到后厨死角,把每道流程卡得死死的,是不是有点过分了?短短几个月,整个食堂就成了你的铁桶江山。
他这个主任呢?除了报个食材单子,屁权都没有!
你厉害,你能耐,那你一个人干得了啊?有没有想过上面坐著的人脸上掛不掛得住?
想到这儿,张主任心头火起,冷哼一声:“算了,你们之间啥恩怨我也不掺和。
你找我,到底图个啥?没事我就走了,还得腾地方给人家新主任腾位置呢。”
说著就要走,易中海急忙拦住:“等等!老张,你在厂里这么多年,也算是老人了……我想打听点事,方便的话,给句实话。”
“呵。”张主任斜他一眼,直接戳穿,“又是为了何雨柱吧?一百块。”
“什么?”易中海脸色一变,“就问一句话,你张口就要一百?狮子大开口也没你这么狠的!”
张主任却不慌不忙,吐了口烟圈:“我要是知道內情,不用你问,我也愿意说。
毕竟——我对那小子,也没多少好感。
但你得明白一点:他在后厨的势力,早就根深蒂固。
厨师、帮工,几乎全被他手艺笼络住了。
你想动他?先掂量掂量后果。”
他顿了顿,目光幽深:“这一百块不是买消息,是买提醒——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
易中海脸色阴晴不定,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张主任,何大清这人,你真了解?”
“七八年共事,从轧钢厂后厨到公私合营,我俩锅碗瓢盆打了半辈子交道。”张主任咧嘴一笑,眼角挤出几分讥誚,“你说我了不了解他?”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易师傅,一百块钱是不少,可也不过是你一个多月工资。
我现在调去面巾厂,家里等著用钱,这点钱,你不掏也得掏。”
话音未落,厂区广播骤然响起,鏗鏘有力的女声划破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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