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四合院里各家各户都熄了灯,何家屋里却悄悄浮起一阵低低的、带著喘息的呢喃声。
娄晓娥卯足了劲儿盼孩子,再乏再软也咬牙撑著,两条腿死死绞在一起,不肯松半分。
秦淮茹端著洗脚水刚跨出屋门,那点细碎声响便顺著风钻进耳朵,在寂静的中院里格外分明。
她脚步一顿,心口猛地一跳——脑子里立刻蹦出个画面;可转念想到自家炕上空荡荡的枕头、桌上冷透的搪瓷缸,喉咙里那口气又慢慢泄了,只轻轻嘆了一声,倒完水就转身回屋。
一进门,就见棒梗光著脚丫子在泥地上来回蹭,脚丫子还湿漉漉的。秦淮茹火气“噌”地窜上来,“啪啪”两巴掌扇在他屁股上,打得孩子一哆嗦,连滚带爬扑上炕,直喊“妈我错了”。
“半点不让人省心!刚洗的脚,踩得满地泥印子,还得擦……”
挨了训,棒梗乖乖缩在被窝里,拿毛巾把脚丫子擦得乾乾净净。
明年就要背书包上学了,秦淮茹心里盘算著:等他进了校门,家里总算能鬆一口气,日子也有个奔头。
“妈,我爸呢?”
棒梗这一问,秦淮茹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隨即扯出个勉强的弧度:“你爸厂里赶活儿,今晚加班,別惦记了,快睡。”
这话连她自己听著都发虚。
贾东旭压根没踏进过家门。真加班,怎么也该让二大爷刘海中捎句准话回来。
她忽然记起前阵子那档子事——巷口小酒馆里撞见他和许大茂勾肩搭背,喝得满脸通红,半夜才晃回胡同。虽没实锤,可厂里还是罚他扫了一个月厕所,才肯让他重拾钳工扳手。
这才安稳几天?秦淮茹越想越揪心:要是再闹出岔子,轧钢厂真把他一脚踢出去,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
天刚蒙蒙亮,何雨柱就起了身,靸著鞋走到院外,蹲下摸了摸昨儿钉好的相框——漆面硬挺,指甲刮上去没印子。他麻利地把领袖题字嵌进去,再用木楔子牢牢钉死,掛上了客厅正墙。
“咚、咚、咚”的敲击声刚响三下,娄晓娥就被惊醒了,披著棉袄出来,头髮乱蓬蓬的,眯著眼往墙上瞅了一眼,又被何雨柱哄著塞回被窝:“再眯一会儿,饭好了喊你。”
早饭他整得格外用心:金黄的鸡蛋饼、喷香的小米粥、脆生生的醃萝卜条,热气腾腾端上桌,才把娄晓娥和何雨水叫起来。
吃饭时,何雨柱夹了一筷子酱牛肉放进娄晓娥碗里,顺口道:“晓娥,今儿有空跑趟木料铺,买块结实点的榆木板,晚上回来我给你爸打张摺叠床——买的那张太占地方,咱自个儿做的,收起来只有一拃厚。”
“成,我上午溜达一圈,打听打听价。”娄晓娥应得乾脆,碗底见了光才放下筷子。
何雨柱抹抹嘴,拎起帆布包就出门了。
一进厂,他径直让人把採购科周科长请到食堂门口。离全厂会餐只剩三天,柴米油盐、鸡鸭蛋肉,一样都不能拖。
好在周科长办事利索,这两天已拉回四十多只肥鸡、四百多个红壳蛋,堆在库房里像座小山。
菜单是他和师兄张德良熬了两宿琢磨出来的。几千號人一起开饭,可菜谱一点不含糊——照著小灶標准定的:红烧肘子、葱爆羊肉、清蒸桂鱼……全是硬货。
那些肉菜,只许他、张德良、钱世虎、穆长征四双手碰,旁人连锅边都不让沾。
谈妥採购,何雨柱揣著菜单直奔食堂。
第一车间。
这几天活儿清閒,但该交的零件一个不能少。
贾东旭踩著铃声晃进车间,身子歪歪斜斜,眼皮半耷拉著,一坐下就接连打了三个哈欠,眼角泛著青灰。
“东旭,昨儿没睡踏实?跟主任说一声,眯俩钟头也行,今天这点活儿,晌午前准能干完。”
旁边工友凑近劝了一句,鼻尖却猝不及防撞上一股甜腻腻的劣质香粉味。
“没事没事,活儿不重,抓紧点儿,上午就收工……”
贾东旭强打精神抓起扳手,拧了两下螺丝,手却直打飘。
工友见他执意不肯歇,也没再多嘴——又不是他师傅,犯不著硬按著人家脑袋补觉。
眾人各自低头忙活,心思早飞到晌午的窝头咸菜上去了。
突然——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炸响在车间上空!
所有人浑身一激灵,像被冷水从头顶浇透,齐刷刷抬头。
只见贾东旭整个人卡在车床传动轴里,裤管卷到了大腿根,血顺著铁屑缝往外汩汩冒,惨叫声断断续续,听得人牙根发酸。
“快拉闸!!快!!”
离得最近的老师傅嘶吼著扑过去,一把拽下电闸。机器轰鸣戛然而止。
七级钳工老李几步抢上前,一边指挥人喊车间主任、叫医务室,一边冲大伙儿挥手:“都別动!谁敢碰他,骨头茬子都得搅碎!”
此时,食堂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何主任!何主任!”
办事员气喘吁吁衝进来,额头上全是汗:“车间出大事了!杨厂长已经过去了!让您马上去会议室!”
何雨柱一愣:“出啥事了?”
“贾东旭……卷进工具机了!血淌了一地……”
他扭头对张德良点点头:“师兄,会餐的事您盯著,我先过去。”
话音未落,人已跟著办事员匆匆穿过厂区,拐进办公楼。
推开门,会议室里烟雾繚绕,厂领导坐得满满当当。杨厂长和王书计並排坐在主位,脸色铁青,指节捏得发白。
人差不多到齐了,杨厂长才沉著脸开口:“人都来了,那就直奔主题吧。大伙儿心里估计也有数——一车间出了大事,张主任,你来通报一下情况。”
张主任腾地站起身,麵皮发紧,声音低沉:“各位领导、同志们,事故责任在我。安全培训流於形式,日常监管鬆懈,才酿成今天这场祸事。具体原因已经查实——”
“三级钳工贾东旭,为图省事,竟想从正在运转的车床上方翻越去捡掉在另一边的扳手,脚下一滑,整个人被卷进传动带……人已紧急送往第三人民医院。”
话音刚落,杨厂长“啪”一声猛拍桌子,震得茶杯都跳了一下:“还有三天就放假!眼看一年平平安安就要画上句號,偏在这节骨眼上捅出这么个窟窿!咱们轧钢厂今年这张『满分卷子』,现在能保住三十分,都算老天开恩!”
“安全规章贴在墙上、印在手册里、讲过多少遍?怎么就有人当耳旁风?出了事,谁兜底?谁担责?!”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大家心里都明白:年底收尾最怕出岔子,偏偏就栽在这最后一程上。
江副厂长清了清嗓子:“厂长,先別急著定调。等医院消息回来再说——伤和亡,性质天差地別。要是人还活著,事情还有转圜余地。”
“对,江厂长说得准。”旁边有人接话,“厂长,贾东旭送的是哪家医院?”
“第三人民医院。”杨厂长语气稍缓,“我让秘书跟著去了,有风吹草动,马上报回来。但眼下最要紧的,是绷紧安全这根弦!哪怕只剩一分钟交班,也不能让机器咬人!”
眾人纷纷点头。谁都清楚,真要闹出人命,车间主任第一个摘帽子,分管领导也难脱干係。
张主任更是额头冒汗——若贾东旭抢救无效,他这主任位置,怕是连年关都熬不过去。
这时,何雨柱忽然开口:“厂长,三天后的年终会餐……还办吗?食堂早备好了菜,採购单都结清了,可这当口……”
杨厂长一怔,这才想起那顿热热闹闹的团圆饭。刚才光顾著揪心事故,差点把这事忘了——原指望这是全年唯一一起小插曲,盼著节前顺顺利利发完工资,全厂人高高兴兴回家过年。
“照常办!但会餐前,必须补一场安全宣讲——江厂长牵头,宣传科全力配合。”
“明白。”江守勤应声答道。
张主任又迟疑著问:“厂长……贾东旭家里,要不要先通个气?”
杨厂长眉心一拧。家属上门哭闹,他太熟了——工人是家里的顶樑柱,柱子一歪,全家就塌了半边天。前两年出过几回类似的事,家属拖家带口堵在厂门口,不给说法不散场,不谈赔偿不挪步。
“等医院结果出来再通知。但得提前稳住,至少……別让贾家人赶在会餐那天衝进来搅局。”
话刚说完,他忽然记起什么,转向何雨柱:“何主任,我记得你跟贾东旭住一个大院?以前还因为点事找过我调解,是不是?”
何雨柱眉头微蹙,略一停顿,才点头:“是同个院子,不过平时碰面点头而已……”
“这就够了。”杨厂长语速加快,“消息由你去传,顺便宽宽心——告诉贾家,厂里绝不会推责,该担的担,该赔的赔。但求他们別在会餐当天来厂里闹。”
何雨柱立刻接话:“厂长,让我去不合適吧?厂里没专门负责安抚的干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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